霜心千重,双雄罢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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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茶茶一起床,就马上奔向小妹达姬的屋子。庭院里霜痕莹明,朝辉满地。她溜过冰冷的走廊,思绪漫漫地站在格子门外,里面传来两个人爽朗的说话声。茶茶一时目瞪口呆。两个人谈话

茶茶一起床,就马上奔向小妹达姬的屋子。庭院里霜痕莹明,朝辉满地。她溜过冰冷的走廊,思绪漫漫地站在格子门外,里面传来两个人爽朗的说话声。茶茶一时目瞪口呆。两个人谈话时表现出来的亲密,令她意外、不安、气愤难平:究竟是怎么回事?她本以为,以达姬的性子,今日早上必会继续执拗地与少年僵持,态度强硬……这样一来,想了一夜的用来对付秀吉的办法,完全是白费工夫,反而种下了更令人担忧的种子。茶茶大失所望,愤愤不平。茶茶原本也是要来劝他们假装和睦,让秀吉目瞪口呆的。最近,茶茶对秀吉那种趾高气扬、凡事独断专行的嘴脸甚是厌恶。或许那不只是对秀吉个人的憎恨,而是处在逆境中的不幸姐妹存有逆反之心。昨日,当秀吉自然而干脆地说要他们两人同住时,茶茶比达姬和于义丸更为反感。她气得连过去找她商量的达姬也不理睬,只是专心地想用何种办法使秀吉难堪。茶茶回到自己的房里,慢慢思索着对策。若于义丸真和达姬亲近起来,好让秀吉出丑,只恐事与愿违。最近津田宗及派石田三成来找茶茶,秀吉还让她注意,不可与三成太亲密。听他的口气,好像三成和茶茶谈话之后,他大发雷霆,斥责了三成一顿。茶茶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火炉边上,凝视着白色的灰,最后拍手叫来侍女。“去把日向守叫来。”她吩咐道。佐治日向守秀正乃是秀吉的妹妹朝日姬的夫婿,负责管理内庭,是个老实而温和的中年男子。佐治日向守进屋以后,茶茶的态度才有所变化,本来阴郁而严厉,此时突然变得如春天的鸟儿般活泼起来,不只是轻松自如,还努力装得妩媚多姿,总之,她整个人摇身一变,眉开眼笑了。“日向守大人,茶茶有事必须向您说明,要借用您的智谋。”“哦,那太好了。我一定替您出主意。”日向相信茶茶永远是身在深闺的任性女子,他满意地笑了,“究竟是何事让小姐双眉紧蹙?”“日向守大人,我直接来征询您的意见,请不要告诉羽柴大人啊!”“是,是。好说,好说。”“羽柴大人究竟想把我怎样?”“怎样?”“前些日子,石田佐吉和我谈完话,回去后似被狠狠地骂了一顿。”“哦。”“大人究竟要把我嫁给谁,您可有数?”“哈哈哈。”日向露出好好先生的表情,大笑,“这便是小姐的不是了。”“是我的不是?”“小姐美丽高雅,天资聪慧,故尔,婚事才拖延至今。”“哦,您是说茶茶讨人嫌……”“不,是主公在担心。主公曾经开玩笑说:‘茶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,可她既然这么讨厌我,定也会违逆夫君。’你在主公面前实在太过任性了!”“呵呵。”茶茶笑逐颜开。她一面笑,一面惊觉自己嘴角在抽搐,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,可她还是欲言又止,“啊,奇怪!既然如此,今后我就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给他看好了!”“哈哈哈,这样很好。这么一来,主公会很开心,就会着手给您找一位如意郎君。”“日向守大人!您对新来的于义丸印象如何啊?”“啊!”“于义丸还不能举行元服仪式吗?我要嫁给他!”茶茶不知作何想,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,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佐治日向守目不转睛地看茶茶。他目光如剑,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认真的。但是茶茶不是那种轻易让人看出本来面目的浅陋女子。从小谷城陷落之时,悲剧就开始了。死死纠缠的不幸、对人的不信任,不断磨炼着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智。这对世事充满怀疑的女子,相当清楚自己的武器——除了伪装出来的妩媚,她别无他物。“小姐喜欢于义丸吗?”“嗯。在您的眼里,他怎样呢?”“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,事实上……”日向守突然屏住呼吸,谨慎道,“不可对别人说,我是同情你,才把真相告诉你的,一定不能泄露出去啊!”“当然。”“他就要举行元服仪式了。送于义丸来的石川数正和主公商定,要在新春给他举行,连名字和领地都定下来了。”“领地?”“是,来春他便是羽柴三河守秀康,领河内一万石俸禄,事情就这样简单。”“秀康,是秀吉的秀,家康的康!”“是的,主公的养子、德川大人的亲生儿子。无论何时何地,他都摆脱不了这种不吉的身份。实际上,主公并不是真想让他来,小姐没有察觉吗?”“那,他是结合两家的一个榫头了?”日向守同情地摇摇头。“主公想把他当诱饵,诱家康来大坂,因此他比一般的人质更可悲。你说想要嫁给他,主公就会怀疑你别有用心了。此事玩笑不得。”“哦,经您这么一说,我便更想嫁给他了。”“莫要任性!这个玩笑可开不得!”“如果德川大人识破这个阴谋,不来大坂,于义丸就要被杀了?”“这个我倒不清楚。可是,于义丸只是暂时在这里,这是肯定,他马上就要托给筒井顺庆照顾了。就是因为这个,主公才开玩笑地让他和达姬同处一室。”“哦,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?”“是,他的情形和小姐们不一样,表面是养子,其实是人质。”茶茶脸色阴沉,声音也低了下来。“唉!于义丸怎会不知呢?对了,我去求羽柴大人把于义丸给我。”日向守大吃一惊,道:“小姐又任性了。”他严肃地向前凑近了一步,“若说这种话来,就更不能让你出嫁了。这些话只限在此说笑,绝不可说出去啊!”“呵呵。”茶茶觉得对方愈着急,就愈有趣,“不,我要去求求看,纵是被斥责,我也不在乎。否则,于义丸就太可怜了。”“小姐!”“哦,日向守大人面色如土。”“你不了解主公的心意吗?”“我不喜猜测别人的好恶,请大人直言。”“这,这,我也不喜猜测,这事……”“怎的了?”“或许主公认为,你比加贺夫人还貌美,因此不让你离开他,我只是这么猜测。”“什么?”茶茶听了对方的话,吓了一跳,“不让我离开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“主公很赏识小姐的才情,所以,若把你嫁了出去,就会成为敌人手中的一把利剑,因此,要把你留在他身边一辈子。”茶茶又惊又怒,闭了嘴。自己嫁出去就会成为敌人,才须一辈子留在他身边,那岂不要做侧室?“日向守大人,羽柴大人是要我……”“尽管主公是在说笑时提到,可若小姐不收敛一些,恐就……”“他……”“主公曾笑说,他不担心二小姐,也不担心达姬小姐,唯有茶茶不可小视,还是把你放在身边一辈子才安心。”“他……”茶茶全身僵硬地喃喃道,万万没想到此事。诚然,她若怀着对秀吉的恨嫁出去,即使不唆使夫君谋反,也会令秀吉难以安心。秀吉的对策便是收茶茶做侧室。“明白了吗,小姐?”“……”“莫非小姐看出主公的用心,想做侧室,却故意拿我说笑?”茶茶呆呆地凝视着虚空,若果真如此,她便一败涂地了。她叫佐治日向守来,是打算用于义丸和达姬的事刺激秀吉,让他恼怒、烦躁。可是在套问日向守时,却发现秀吉居然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。“我本来想嫁给于义丸,但是因为大人开了个玩笑,于义丸就被达姬抢走了。”这么说的话,至少秀吉就不能责骂达姬了。她本想以这种方式开玩笑,反而掉进了秀吉的圈套。茶茶决定撇开达姬的事,从日向守这里打探出秀吉更多的想法。“日向守大人。”过一会儿,她再次转向日向守,这时她又喜形于色、神采飞扬了。“明白了?”“不,丝毫不明白。”茶茶天真地歪一歪头,“我想和大人打赌。”“小姐要赌什么?”“现在我不再提于义丸的事了。我想赌羽柴大人会不会像待加贺夫人那样待我。”“小姐是要和我赌不会那样?”“呵呵!对!他怎会打那种主意?”“小姐!”日向守不安地压低声音,“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喜好,据说于义丸之父家康公,最初的正室乃是从今川家迎娶过去的,后来因不满那恶妻,倍加宠爱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。不过,主公却似与他相反。”“呵呵,所以才把京极夫人和加贺夫人作为侧室!”“不只如此,最近还有人说,他想收你——已故右府大人的外甥女。”茶茶笑了。“因此,您才要我小心些?”“我没有说要小心,只希望你稍微收敛一些。否则,婚嫁必是遥遥无期。二小姐、三小姐一定也希望姐姐先嫁。”日向守认真地说。茶茶马上接口道:“好了,说够了?我本来想和您打赌,再去求主公让我赌赢,现在算了!”她微微笑了,任性毕现。佐治日向守离去后,茶茶打开了匣子,拿出小小的守护袋。这是很久以前,她离开小谷城时,佩在腰间的守护袋。从北庄来这里时,她又找到了它。紫色的锦袋已经褪了色,边角也磨破了。她把它抛到榻榻米上,忧心忡忡地思索起来,却不知要想什么,心中如霜一般冰冷。她觉得在这个世上什么都不牵挂,唯独不能丢下两个妹妹。她不必特意娇宠她们,也不能让她们轻易掉眼泪。只有她们才是与她血肉相连的亲人。有事发生,她自会保护她们,宁可付出代价,受伤害。这便是女子本能的母性。“哼,必会有这种可怕的事。”过了片刻,她喃喃自语,拿起守护袋,悄悄离去。所谓可怕之事,即指秀吉必在她们三姐妹中选一个做侧室。阴险狡诈的秀吉杀了她们的生父,又在北庄杀了她们的母亲,绝不会随意把她们三姐妹嫁出去。即如佐治日向守所言,嫁出去会成为敌人,嫁出三个,便是树立三家敌人——他会做这种傻事吗?留一个在身边,事情就全然不同了。当然,他说要收信长的外甥女为侧室,又收了前田家的女儿,并不单是为了满足欲望,这里面定有不可告人的深意:可能出身卑微而爬到高位的人都特别顾及声誉,也许是他过去一直戎马倥偬,以致无暇贪恋女色,如今精力过剩了?可秀吉并非能完全抛开野心之人。是我疏忽了?茶茶拿着锦袋,穿过走廊,来到二妹房间。高姬也正在担心达姬会和于义丸争执起来,派侍女梅野去打探,正在听梅野报告。她一看到茶茶,便叫道:“姐姐……”茶茶摆手打断她,“梅野退下,我有话要说。”梅野退去。茶茶把锦袋拿到高姬面前,“希望你把这个交给达姬。”“这护袋……”“对!这是在小谷、北庄救了我们性命的守护神。现在达姬正大难临头,把这个交给她,告诉她……若她还是不懂,我也没办法了。”高姬却不懂姐姐的用意,拿着守护袋,默默地盯着茶茶,“达姬大难临头,姐姐是什么意思?”“交给她就是,愈快愈好!”茶茶催促道。“我不懂,我……”“不懂什么!达姬有性命之忧。”“什么?梅野说,她和于义丸非但争执已了,更是亲密无间呢!”“哼,这样更危险。高姬不知,古已有男女六岁就不能同席之礼,万一两个人……”“呵呵。若是那样,也是因羽柴大人裁决所致。达姬很聪明,许是有意假装的,故意要添些乱子。”“高姬!”“啊!好吓人,姐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”“我们对筑前而言,是必须特别关照的浅井长政的女儿。”“那又怎样?”“对筑前来说,家康公之子于义丸也得精心照管。几个不能疏忽的孩子若真出了意外,该如何是好?”高姬听了,双眉紧蹙,低下头来。她已有些明白姐姐的苦心了,于是点点头,出了屋子。“我给她送去,顺便看看她!”唉,即使达姬已倾心于义丸,两人也不可结合。高姬在心里重复着这话,到了达姬的房间里,突然很是奇怪——达姬与于义丸两人在屋子中央面对面地坐着,好像刚刚喝完茶。认真守护着达姬的于义丸,身材已如成人,只是眼神还稚气未脱。正在他面前收拾茶杯的达姬,则是一副在自家收拾茶具的样子。再一看,屋子里还烧着香,更令人忍俊不禁。高姬故意坐在他们近旁,把带来的守护袋放到妹妹面前,“达姬!”“这是什么?”“这是在小谷城和北庄,救了姐姐和我们性命的守护袋。姐姐要我把它交给你。知道吗,你现在性命堪忧。”说着,高姬看了于义丸一眼。于义丸好像对守护袋毫无兴趣,只是轮流看着两个女孩。“哦,这么重要?”“是。姐姐说,你要好生把它带在身上,以免灾难临头。”达姬听了,收下守护袋,奇怪地看着于义丸。于义丸点点头,像是在回答达姬周眼神提出的问题。这眉目传情的一幕,足以使并不甚了解异性的高姬茫然。“多谢姐姐,我会时时带在身上。”达姬认真说道,再次看了看于义丸。这一次,更表明两人亲密无间了。高姬面红耳赤,慌忙移开视线。“姐姐们明白我的心,她们希望你好好对待我,细心关照我。”“嗯,是。”于义丸甜甜地回答,“请她们放心,你绝不会受委屈!”“这……”高姬越来越不知所措了,“于义已经和达姬……”“嗯。”于义丸怡然自得地点点头。他偷偷看达姬一眼,又端正了姿势,道,“我们已经决定成婚。是吧,达姬?”“这……这是真的,达姬?”达姬悄悄垂下头去,满脸喜色,也并不见脸红。大概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日后的结果。“我如见了筑前……不,若见了父亲,就会把此事告诉他,我们俩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,对吧,阿达?”“是。”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。都送来这守护袋了,说明姐姐们都是我们的朋友了!”“是。”这时,达姬的脸都已红到脖子根了。她有些眩晕地看着于义丸,以从未见过的姿态,在高姬面前双手抚地,“请向姐姐道谢!不仅是我,于义丸也很高兴,请告诉她……”高姬热血上涌,一时头晕目眩,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全身直冒冷汗。她羞耻、惊愕、失望、恐惧……唉,一切都已太迟!

佐治日向守秀正走过寄养到筒井家,成了羽柴三河守秀康的于义丸先前的居处时,突然看见了庭院里美丽的桃花,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。天正十三年的春天来了。“是高高兴兴地去迎接春天呢,还是悲悲戚戚?”他想起今晨要出门时说了这句话,引得夫人朝日姬发笑,一下子放松了紧绷的脸。朝日姬的兄长从尾张的农夫之子,升到正二品内大臣,今年的春天成了加官晋爵的春天。朝日姬明白他天性率真,才一笑了之,若要往坏处想,恐招来误会。于义丸成为羽柴三河守秀康后,并不兴奋。但是,满含热泪地目送于义丸的达姬、高姬二位小姐的婚事,很快便定了,这是何等悲哀之事!不只为两位小姐的婚事,秀正更为茶茶没能订婚而难过。高姬的夫君,乃秀吉的爱妾京极夫人之弟——若狭守高次。达姬的夫君是她的表哥、信长的四男,即已经成为秀吉养子的秀胜。然而,在决定把达姬嫁给秀胜之前,还给她提过一门亲事,对方就是佐治日向守一族尾州大野的城主——佐治与九郎一成。秀吉先前似答应与九郎一成,把达姬嫁给他,因此在作决定前,特意把一成叫来。“我答应过你,可是现在不得不改变主意。因为你在小牧山之战中帮助了家康。因此,我决定把达姬嫁给秀胜。”此事令佐治日向守惊慌失措。事实上,秀吉压根儿就不想把达姬嫁给与九郎一成,而是以此警告达姬:若向德川氏示好,必会受到严厉处罚,以此作为她亲近于义丸的惩罚。正因如此,于义丸将要离开时,她们丝毫未敢表现出依依不舍来。为了此事,秀吉特意叫日向守来,命令他:“你好生告诉三小姐,说这是她第二次缘分,既然嫁给秀胜,就要温柔热情,不然必再次招致噩运!”日向守不知秀吉为何会这么说,当时只是当成小事一桩,后来才逐渐领悟过来。秀吉定是认为于义丸和达姬已有了夫妻之实,才暗示这是“第二次缘分”。不论怎么说,在秀吉的管制下,姐妹们的期望既短暂又无常,与秀正眼前的桃花自是无法相比。今日,佐治日向守是被茶茶叫来的。达姬垂头丧气的,仿佛又变成了两岁的孩子。将嫁到京极家去的高姬,虽然喜忧参半,却颇有待嫁女子的样子。茶茶则失去了先前的温和开朗,她以成熟女子般的姿态和语气,话中有话地问道:“日向守大人当知此事吧,茶茶最近是不是也该离开这里了?”“不,我没有听说。”“这就奇怪了!梅野从京极夫人的侍女那里听说,舅父的房子已经盖好了,要把我送到那里去。”“去有乐斋那里?”她们姐妹以前也曾暂时寄住在有乐斋家中,他是信长最小的弟弟长益。长益已经晋为谋士,他忠实地按秀吉的旨意行动,乃是心腹。“若是有乐斋这么说,大概是真。”“哦。日向守大人不知此事了?”“是。为什么内府大人不告诉我呢?恐是太忙了。”秀正这么回答,可是他却另有想法,这大概是秀吉夫人的意思,也是秀吉的主意。先将茶茶暂时寄放在舅父那里,接着再迎为秀吉的侧室,也不算失礼。或许是有乐斋有意劝秀吉娶外甥女为侧室。日下女子的命运,实在可悲,根本不会有什么值得庆贺之事。年仅十八的茶茶要嫁予已经五十岁的秀吉,想起来固然可怜,就是京极高次和高姬、秀胜和达姬,也都是政略的牺牲品啊!秀正叹道:和他们相比,我还算是幸福的了。对朝日姬而言,现在的佐治日向守已是她第三位丈夫了。多年来,他们一直和睦相处。怀着复杂的心情,他对茶茶说起高次和秀胜的事来,正说着,秀吉派人来传他。就在他从御殿回本城内书院途中,他觉得那些盛开的桃花都像是用纸做的似的,像是要干枯了。托那些小姐们的福,主公是要慰劳我吗?“有年轻小姐要嫁给我的话,我当然高兴。哈……”日向守自言自语地走过走廊。他有个习惯,每当秀吉传他时,他总是在去之前想会有何事。当然,今天下人到御殿叫他时,他也毫不例外地开始想了:啊,是要谈茶茶的事吧?因为事先茶茶与他谈到了有乐斋。日向守走过一天要往来好多次的长廊,来到内庭门口,和加贺夫人擦身而过。比茶茶还年轻的加贺夫人已经是侧室了。他不愿再深思下去。对一个出人头地、出类拔萃的人,侧室只不过是一种点缀,和茶室、城廓、仓库、宝物等东西一样,需要有相当的数目,才可引以为荣。这早已成了人们的共识,也不能只责备内府一人。日向守怀着这种心情,来到内书院。“主公叫我?”内书院里,一个下人的影子也没见到。日向守径直走到秀吉身边。“干旱的天气一直持续,现在是需要灌溉的时候了。”他笑容满面,以引出对方的话题。“秀正,今日有件事要麻烦你。”秀吉露出罕见的神秘表情,“是一件难事,还与天下有关。”“哦?”“现在我的实力已经是天下第一了,可还未能掌握天下的军政大权。”“是。”“现已到了向朝廷请求下诏书的时候了,可这里有一个障碍。”“障碍?”“若把这个障碍清除掉,我便可和镰仓、室町一样,管理整个日本国了。”“这障碍是什么?”“是德川氏!家康若能来大坂向我称臣,皇室就必须把一切权力都正式交给我。在委任后,不听从我命令的,就是逆贼,其他人不是为虑。”秀吉说着,环视四周,“我要讨伐九州,这是必做之事。可是,即使我想做,家康以敌对的姿态在那里跃跃欲试,我非但不能去,也无资格向朝廷要求担当天下大任。现在我能否掌管天下,关键在家康一人身上。只要能把家康叫到大坂来,就大功告成。我定能说服他。因此,有一事要麻烦你——能否把朝日姬还与我?”秀吉说得甚是漫不经心,因此佐治日向根本没有听清他提到朝日姬。“啊,您说什么?在下需要做什么?”“这是拜托,也是内大臣羽柴秀吉对你的命令。”“既是命令,我当然不可说不。”“那么,立刻给我了?”“当然。可是,在下不知您指的是什么?我会有如此重要的东西?”显然秀正没有听清。秀吉的脸色阴沉起来,他真的怒了。“秀正,你要再听一次?难以启齿的话,我不想说第二遍啊!我是说,你把朝日还给我。”“昭日……哦!主公说的是宗及先生送给我的那把茶壶?”“不是!”秀吉又一次严肃地皱起眉头,“你应知道,家康现在还没有正室!”日向听到这里,恍然大悟,突然脸色通红。他方明白,秀吉所索不是什么茶壶花瓶之类,而是他妻子。“秀正,此事你可能很难接受。你想过没有,这可是决定能否取得天下的一桩大事。我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实现已故右府大人的遗志,平定大乱,给天下以太平,为万民的安危着想。”“……”“一切都是为了天下,我就这么一个妹妹,因此,就委屈你啦!我要把她嫁给家康,再以妹婿的名义把家康叫到大坂来。你知家康的家臣石川伯耆吗?”“……”“我把此事告诉了伯耆,私下里与他商定了,他现在捎来口信,说家康对这门亲事很高兴。秀正,你怎的不说话?若你想大哭一场,就哭出来!秀吉……没什么好说的!”秀吉说着,走近秀正,猛一掌打在他的肩膀上,大声哭了起来。日向守只直挺挺地坐着,一动不动,心酸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。秀吉又像发疯一般,急急道:“从小我就朝思暮想,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光宗耀祖!为了这个目的,我几乎竭尽全力在奋斗。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。出人头地,统治天下,是一段异常艰难的历程。为了天下,即使牺牲亲人的利益也在所不惜,明白吗?我想……再给你娶一个新娘。为天下太平,这是值得的,你也喜欢茶茶吧,就这样定了!”但是日向守仍然不动声色。“知道吗,秀正,”秀吉颤抖着身子,又道,“这并不勉强。当初我看出你乃是可让朝日得到幸福的人,才让她嫁给了你,现在要你把她还给我,你情愿吗?我希望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,把朝日还给我,把年轻的茶茶娶回去。这就是我的主意,所以最近要把茶茶寄到有乐斋那里,你再将她迎娶过去。我全都安排好了。”日向守掉落在膝上的泪水已经渐渐少了。他再也没有力量思索,却逐渐体会了秀吉的意思。秀吉这人是不会撒谎的,他比一般人更重感情,起初也确对亲兄弟甚好,是个可亲之人。今日他变得这样严厉、独断专行,确是为了取得天下。“莫再苦恼了。让茶茶做你的继室,你也有面子。她有才有貌,定有办法弥补你的寂寞!”“大人,请暂且把茶茶小姐与我成亲的事搁下。”“哦!现在娶过来不便,以后亦可。”“所谓得天下,也是一件难事啊!”“你也这么认为?”“若不这么认为,就不会按照您的要求办了。”“你同意了吗,秀正?”“是……是的!我服从,就请内府大人再次郑重其事地下令吧。”“哦……”秀吉发出奇怪的声音,抬头看着屋顶,“这是内大臣秀吉的指令:把朝日姬还给我!”“是!”施了个大礼,日向守不再言语。外面艳阳高照,河川上春潮起伏,其中夹杂着行船的声响,轻轻地、轻轻地传来……许久之后,日向守终于抬起头来。“在下现在必须立即回家,把夫人送到她母亲那里。我想她可能听不进我的话,即便能解决,也得拖到夜里。”“哦,好!你去吧。”“那么,我先告退。”“秀正,不可太急于求成了。”“大人不说我也知道。您不要忘记,佐治日向守秀正是蒙您提拔的武士。”说罢,秀正悄悄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,出了门。日向守府邸在城门前的圈地里面,他的俸禄为美浓的六万石。有些人在背后说,这里面一半是朝日姬的嫁妆。也有的人说那不是嫁妆,而是给日向守的辛劳费。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些流言。朝日姬绝不以出身豪门来压制他,而是成了与他个性颇合的贤内助。正因如此,当日向守知道浅井家小姐们的婚事后,才觉得她们可怜,同时又为自己的婚姻庆幸。故,当他走出秀吉的房间时,真想大声嘲骂自己。但在回到自家宅邸之前,日向守终于克制着,不曾爆发出来,许是年纪大了,有了涵养,不,还是因为秀吉像顽童似的在他面前哭泣。秀吉人品并不差。任何人居此高位,都会做出这等事来。可秀吉之意,有些是日向守意想不到的,那便是把茶茶嫁给他。日向守主意已定,不会同意此事。若那样做,秀吉的罪孽又加了一层:十八岁的茶茶怎可成为一个四十五岁的人的妻子?若做出这等事来,秀吉的恶名就永远抹不掉了。日向轻轻阻止了出来迎接他的下人,径直向朝日姬的房间走去。“不要通报,我要……吓她一吓。”他走向内室,一面阻止下人通报,一面擦拭着泪水。这恐是最后一次与朝夕相伴多年的妻子开玩笑了。“我回来了!”他说着,同时拉开隔扇。“啊!”朝日姬惊慌地用袖子去遮掩手边的火炉。房里充满诱人的香味,一闻就知她正和侍女在烤饼。“啊,又在烤饼吗?”日向表情放松了些,轻声问。不料到朝日姬一副生气的表情:“为何不叫人来禀报一声,妾身估计您该回来了,正在为您烤饼呢?”“多谢!多谢!怎么样,已经烤好了?”日向把刀交给了侍女,坐了下来。“不行!”朝日姬又瞪他一眼,“您没个规矩,便要被人取笑,真是没教养啊!”她已四十多岁,但脸庞仍然那样白皙、娇嫩。她故意瞪着日向,使日向甚是尴尬。“这个女人是如此依赖着我……不,她依赖的应当是哥哥秀吉、秀吉的夫人和母亲。”日向守心道。日向看出来,她是在撒娇!没有孩子的朝日,撒娇的对象,在这世上只有他。“哎,稍等片刻,等再烤一两个。”她说着,拉住日向伸向装饼的小盒子的手腕。“我有话跟你说,很要紧的话。”日向心事重重地看了一眼侍女小春,若有所思地用手支着下颔,“你退下吧。”“瞧您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,到底有何事?小春可以留下来帮我,还要涂豆粉呢!”“不行,我有紧要话说。”“待会儿再慢慢说,先让我把这几个饼烤完。”“朝日!”“怎么?您的脸色好生难看哪!”朝日说到这里,突然惶恐起来,握住日向的手腕,“瞧您这样子,我不用听也知道了。您……”“小春,你先下去吧,一会儿叫你再进来。”小春退下后,朝日道:“是兄长劝您娶侧室?”“侧室?”“对!定是这样。上次我去拜访母亲大人,她老人家已经吐露了口风。她说我没有孩子,若您添了侧室,要我不可嫉妒。”“你母亲这么说了?”“是的。”朝日说着,很得意地眯起眼睛,她通常只让夫君在卧房里看这样的笑脸,“妾身可以肯定,兄长必又与您谈及此事。”日向更加按捺不住了,慌忙挣脱手腕。此举让朝日吃了一惊,她瞪大眼睛。“这可不是说笑呀!”日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,“若……若我说,要和你各自散去,你会怎样?”“啊?散去?”“有何奇怪的,这不是说笑,你明白吗?”隔扇上的光线渐渐地暗了下来,火炉上的饼已经烤得焦黑了。佐治日向守把饼摔在盘子里,脸色严厉地道:“朝日,若现在我不和你散去,就不再是顶天立地的武士了。拿纸笔来!”朝日突然拍打着日向的手。“今日您怎耍起怪脾气来了?城里之事我虽不知,但是夫妇之间有的事可明言,有的事当保密。男人有男人的性子,可也不能一直隐瞒下去。您为何不说话?”朝日这么一质问,日向守现出更加坚定的表情。他可以断定,在秀吉面前说过的话,朝日必不会赞成。“您讨厌兄长最近的作为?”“内府的作为。你是指什么?”“浅井的达姬和您的族人佐治与九郎的事。他先是答应让与九郎娶达姬,可是后来又把她嫁给秀胜,我和姐姐都认为兄长不对,正想请母亲去跟他说一说此事哪!此事让您很是丢了面子?”日向猛摇头打断她:“不是!”太阳已经下山,四周逐渐暗了下来,只有火炉里的火烧得通红。“咦,您……”朝日这才发现丈夫在流泪,他并非一个脆弱之人,但也不至于在女人面前落泪啊!她屏住呼吸,轻轻摇晃着丈夫的手腕,道:“说吧!究竟……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日向像孩子似的,突然耸着肩膀大哭起来。“朝日,不要再问原因好吗?我佐治秀正若不离开你,就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武士。”“因为……我是羽柴秀吉的妹妹?”“哦,是!你是内府大人的妹妹,故我不能和你长相厮守。”“……”“你要知道,男人有男人的苦衷。我怎会讨厌你?”“大人,既然如此,我就向母亲说明理由,和兄长断绝关系!”朝日根本不愿离散,只是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不分开,“我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,兄长又对母亲唯命是从,只要母亲出面,事情定能圆满解决。不能待到明日,现在我就马上进城去求母亲。请告诉我实情!”朝日说着,向佐治靠了过来。“住嘴!你乃内府大人之妹,说出如此欠思量之话,会玷污家风!”佐治急急地把她推开。“哼!您根本就是胡思乱想!”朝日反而凶了起来。“你以为我和内府大人发生过什么争执?”“难道没有?”“我日向为什么要和内府大人争执?内府大人是我的……不,是渴望太平的万民的希望。我也必须尽微薄之力。是为了天下之人,他才要我们散去!”“天下……”“若明白,就休要再言。我没有必要与你多说。今夜你就回城里去。那里自会有人原原本本告诉你缘由。”“有人会告诉我?”朝日姬说着,突然站起身,怒气冲冲走出房间。她的容貌不像哥哥那样被岁月刻下了无数痕迹,眼睛闪着光芒,美丽动人。“好,我到城里去问原因!”佐治日向也慌忙站起身,来到走廊上。但是他在门口处仔细一想,又停住了脚步。他已对妻子无话可说。相处多年,两人早已亲密无间,不仅形影相随,而且心有灵犀。日向回到卧房,悄然坐着,心想:这样也好!旋又流下泪来。“大人!灯拿来了。”侍女小春来了,“拿晚餐来吗?”“不,我不想吃。”日向道,又问,“夫人呢?”“夫人说她马上回来,让奴婢先端出菜来。”“她说要端饭菜?”“是的,她说马上就回来。”“回来?”日向喃喃道,转过脸,点上灯,“拿纸笔来。”“是!”“拿来了就退下,我有事会叫你。”日向喃喃道:“多么离奇的缘分啊!哦,朝日……”他用笔醮饱墨汁,却马上咬住了笔杆。在天下第一的大坂城本城,现在,内府大人的好妹妹一定正流着泪,向兄长及母亲陈情。佐治日向守秀正写好休书,突觉人间世事不可思议。仅一纸休书,就结束了多年和睦的夫妻缘分。人是多么愚蠢啊,要用人为的清规戒律把自己束缚起来。这么一想,家康以朝日姬为妻,来到大坂城,真是天下奇事。承认此事的那些天下大名,也必目瞪口呆。但是,这些奇人怪事合起,逐渐便成了世上的秩序,亦是不争的事实。看来,我这一生当就此结束了!日向守叹息一句。他会让朝日牵肠挂肚,让秀吉也觉悲哀。对家康来说,日向活着,更是一件不快之事,而且那些大名定会把日向让妻、家康娶人之妻当成笑柄。只有一事乃是日向始终坚信,那便是,朝日还在深深地念着他,心中有他。这就足够了。自己就带着这份心意,重返尘土吧!日向站起来,把休书放妥,自言自语道:“朝日,这全然不是我的初衷……但是为了日后天下太平,只有默默地忍受!”在这里,能听见城里往来穿梭的船橹声,那是人们为了生活在忙碌。日向一面听着那声音,一面把房中两个榻榻米掀起来,又倒着放了回去。被人讥笑为靠夫人嫁妆存世的男人,要在最后掩饰一下。与其说这是在表达心意,不如说是对爱妻最终的回报。此刻,日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。他拿过扶几,放在身后,取出秀吉赏给他的那把兼光短刀。刀出了鞘,他若有所思地微笑着,挺起胸膛,抚摸了几遍小腹,突然想最后吃一口朝日给他烤的饼。日向守在左下腹刺了一刀,疼痛马上传遍全身。他拔出血刀,刺向脖子右侧。在他感知到冰冷的刀刃的一刹那,朝日的面庞出现在眼前,无限地扩大开去。此刻,他想告诉朝日:“那张休书并非我的本意啊!”这是佐治日向守秀正最后的呢喃。刀拔了出来,他随之倒在血泊里。在他的心中,没有怨恨,只有无尽的悲哀!在母亲面前,秀吉满脸苦涩。“不通人情。”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这么说,秀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。可是母亲还是毫无察觉,一个劲往朝秀吉的痛处刺过去。“喏!出人头地并非一个人全部的愿望。神佛不就是贫困的人们心中的依托吗?虽然贫穷,但是父子兄弟相安无事、相依为命,正是人的福分。”“母亲,孩儿已经很清楚了,请您莫要再说了!”“现在你能住在这么大的城里,拥有这么多的家臣,还有什么不满足?一味地贪心不足,必遭报应!”“母亲,不是这样。我正是能住进这么大的城,才冥恩苦想,要为天下人做事。”“你是在为恶。连与朝日姬那么和睦的夫婿都杀了。光秀就是不知感恩,才对右府大人做出那种事来,最终自取灭亡。不知道感恩的人,定会遭老天惩罚!”秀吉搔着头,合上双掌。听了这一番说教,他突然觉得,母亲的话甚有深意。早年小滨长屋里的生活虽然清苦,却亦快乐。他想以此告诉母亲,大坂城里的事也不例外,可怎么也打动不了她。人,不论属于哪个门第,都不能违背造化之神的意志。这意味着,大家都是被造出来的假花,被造出来的人偶。佐治日向守、朝日姬、秀吉、家康,个个都是……“母亲,请息怒。孩儿并未叫日向死,只是要他为了救更多人的性命,作些牺牲。”“你那么强硬,还不把他逼上绝路?若这一点都看不出来,你的精明都用到哪里去了?”“是!若现在母亲过于护着朝日姬,朝日恐也会走上那条路。母亲大人,请理解这一点,莫要再说了。”“哦,朝日……”大政所终于噤口了。秀吉郑重地请母亲和夫人宁宁监视朝日姬,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秀吉一回,就生气地对等在那里的织田有乐斋道:“休要认为佐治秀正比我可怜,我也很难啊!大家都忽略了事情之真相,而来斥责我。这么一来,我只可问老天了。派谁去家康那里谈此事呢?哦,茶茶不能嫁与别人了,我是恶人,连母亲都这么说,茶茶就放在我身边好了!”旁边没有一个人敢搭腔,他们都还未搞清秀吉这话的真意。

大坂城北角、山里苑西边,两栋新造的殿宇竣工了。这两栋殿宇之间有走廊相连,中间还有个六百多坪的宽敞庭院。羽柴秀吉很喜爱茶室风格的庭院。最外面是一堵围墙,却没有阻挡住经常往来于淀川水路的船声。人们管此叫人质殿。现在住在这里的,只有浅井长政的三个遗孤,她们是被人从越前北庄带来的。秀吉时常来这里,还经常与年龄最长的茶茶姬说笑:“茶茶总是板着脸啊!偶尔笑笑嘛!”茶茶总是露出轻蔑的眼神,毫无惧色,“有什么奇怪的!”她总是这么回答,丝毫不顾忌秀吉的颜面。每当这时,秀吉就会像初遇少女的少年那般害羞起来,转向高姬或达姬,道:“达姬还小。现在可以考虑高姬的婚事了!”高姬不敢像茶茶那样对待秀吉,她像在撒娇,脸色绯红道:“让姐姐先出嫁吧!我还不想成婚,现在我最想住到京城去。”“住到京城?茶茶以前也这么说过,我也正考虑。只是,还没有找到适当的住处啊!”秀吉一离开,三人相视而笑。据说,秀吉从北陆把这三姐妹及前田家与她们年纪相近的小姐带到这里,是打算当成爱妾的。前田利家的女儿在越前北庄做过人质,因此三位小姐都认识她,很了解她的性情。现在,她的身份是加贺小姐,住在本城,有侍女们服侍,过着侧室的生活。她有些馗尬,因此未曾来访过。这边的三姐妹也经常谈到,如果遇上她,应说些什么好。但是,等她们见了秀吉后,却油然生出奇怪之感,想法又变了。她们好奇地想,五十岁的秀吉是以何样表情、何等态度拥抱加贺小姐呢?两三天没见到秀吉了,侍女们说,本城的内庭正忙着大扫除,准备迎接新年。姐妹们才不在意这些忙碌。这一日,被明媚的阳光吸引,她们由中庭溜到围墙外,来到能看得见河川的草坪上晒太阳。“姐姐,母亲真是在北庄死的?”“嗯。”“阿达总觉得,她好像仍然活着。”茶茶假装没有听到,坐在毛毯上,双手互抚。达姬一想起姐姐们常不怎么理会她,就气得要发疯。她虽然仅十五,却总认为自己已是一个大姑娘了,只恨姐姐们仍把她当成孩子。自从来到这里,大姐和二姐对她相当冷淡,她甚是苦闷。茶茶现在还执著地把母亲的死放在心上,常说:“母亲骗了我们三个!女人喜欢男人,胜过喜欢自己的孩子。”高姬的郁闷则另有原因,达姬慢慢明白过来。二姐是在思念胜家的儿子胜久。当达姬说她绝不做侧室时,高姬总会说:“要看男方而定。”接着就幽幽地说起胜久来……不只如此,两个姐姐经常在达姬走近时,立即停止谈话,沉默下来。她俩定是在谈论男女之事。“姐姐,为何不回答?我说母亲可能还在某处活着!”“达姬,这些话我已听腻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每次一听,我就心乱如麻。不要再说了,母亲是我们的母亲,也是柴田修理的妻子。”“唉,母亲实在太可怜了!”达姬嘟起嘴巴正要说下去,茶茶突然转向她:“住在这里真无聊,你再去向筑前说,能不能让我们去京城住。”达姬突然站起身,“你们俩总是这样挤兑我,那好,我不说了。”她向前走了两三步,佯装要离去,可是谁也没有叫住她。这么一来,达姬不好再停住脚步,只得进了中庭。她倒没有怎么生气,只是耍点小脾气罢了。“无趣,我一个人回房去啦!”其实达姬回屋子里,并没有明确的去处,不过,她还是走过庭院,上了走廊,猛然拉开帘子。“啊!”她顿时愣住了。她的房间里,怎么会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、留着额发的少年呢?他端庄地坐着,身旁放着原属于达姬的箱子,打开了盖子。“你是谁?”达姬问。“你又是谁?”少年傲然问道,旋又道,“真是个无礼的女子,不招呼一声就擅自进来!”“你?”达姬睁大眼睛,重新仔细地看了看。确是她的房间,为何这不相识的少年不仅进了屋,若无其事地打开她的箱子,还理直气壮地责问她?“为何不回答?快说,你是谁?”“你?”达姬再次瞪大眼睛。如少年看来丑陋卑微,她定会大声叫侍女来。但这不速之客不仅貌美,而且气质超群,达姬一见便心生欢喜。此时,她仿佛置身于奇妙的梦幻之中,逐渐变得好奇,“哦,我叫阿达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那少年便毫不客气地斥责道:“叫阿达也好,叫什么也好,进到别人的房间,不能坐下再说话吗?真没礼貌!”达姬有些生气,她心想,这人一定弄错了房间,何不将这无理的少年戏弄一番?“对不起!”她端庄地坐在门口,以妩媚而又戏谑的表情道,“欢迎!”“嗯!”“请问您从哪里来?”“远江。”“来这里做什么?”“我,”少年突然趾高气扬起来,“或是来取秀吉……不,取养父的首级。”“啊?嗯,城主是您的……”“吓你一跳吧?虽然在名义上称他为父亲,可我心里不服,因此我不骗你,说的都是实话。”“您的大名是……”“于义丸。”“贵姓?”“德川……不,羽柴。”“多大年纪?”“快十二了。”“还不满十二岁?”达姬几乎要笑出来。知道对方比她年纪小,她就更想戏耍一番了,“你只有十一吧?”“对!不过要满十二岁了。你真是个多嘴的女子!”“嘿。”“不过我不讨厌你,你很美。在三河和远江没有你这么美的女子。”“哦……”这种褒奖太直率,羞得达姬慌忙低下头。“你说你叫阿达……你几岁?”“嗯,去年已十四。”达姬似不想输给对方,直视着于义丸。于义丸哼一声,点点头:“小我两岁。”“哎……我是说去年已十四了。”“也罢,差两岁。你是这里的女侍,还是秀吉……不,是父亲的女儿呢?”“都不是,我是浅井长政的女儿。”“谁?是哪个家臣吗?”“哼!”达姬怏怏不乐,“你叫于义丸啊!”“对,马上就要举行元服仪式改名了,现在还叫于义丸。”“你是德川氏送来的人质吧?我听侍女们说过,德川氏的人质要来了。”“德川……”“德川的孩子不知浅井长政,当然更不知我乃已故右府大人的外甥女了!我不是人质,我是右府大人的亲戚,是尊贵的客人。”“我是人质?”“当然,你恐更不知我的舅父织田右大臣信长公吧!”双方开始争辩,被两个姐姐磨炼出来的达姬似占了上风。略输一筹的于义丸面红耳赤,却显得更加俊美。“怎会不知信长公?我只是认为,若是信长公的外甥女,必有良好的教养。我以为不懂礼仪的女子,当是小卒头目的女儿!”“你说什么?你刚才还说世上没有像我这么美的女子!”“嗯。”“那是假话吗?于义丸是个骗人的男子吗?”“不,我没有撒谎,我说你美,并不是假话。”“咯咯……”“有何奇怪?随便发笑也是无礼!”“哦,实在抱歉。不过,这次不是笑话你,而是觉得你是个很可疼爱的男孩。你真是招人疼爱。”“招人疼爱?”“不,是俊秀。”“哦。那还差不多。”于义丸到这城里已经两天了,路上始终无聊,现在被达姬的一句话逗得心花怒放,“是吗,你是个会说话的人。对了,你找我有什么事?我还忘了问。”“这话应由我说才对,因为这是我的房间。”达姬再次兴奋地现出嘲讽的表情。“这是你的房间?”于义丸不以为然地露出了笑容,“看来你的记性太差了,连自己的房间都忘了。”“咯咯……”达姬乐起来,“真的,不能忘了自己的房间,不然就成了不识路的孩子啦!”“是啊,你只是弄错了房间,没有其他的事了?”“如没别的事,就留在这里玩一会儿吧。我去拿些好玩的东西给你瞧……你看,箱子里有贝壳。”达姬站起来,到于义丸身旁的箱子边,打开了盖子。于义丸的脸色登时就变了:难道我真的弄错了?他不安起来,慢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环顾着屋子。“没错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于义丸依然问:“你是想在我房里玩耍?”达姬收起了笑容。少年太固执了,她突然像姐姐们那样体恤起他来。过分取笑,他恐会受不了。“看来,你的屋子和我的相似。谁都有可能弄错,我去看看你的房间吧。”这时,对面走廊里传来呼唤声:“公子!”“到底去哪里了,公子?”那是慌慌张枨呼叫着于义丸的仙千代和胜千代。于义丸现出尴尬的表情。“啊,你的侍从在叫你了。”达姬轻松地站起来,去看一眼,又折回,“于义丸的房间在对面那一栋,这两栋房子一模一样,才弄错了。”于义丸不知在想什么,突然脸色一变,斥责道:“不是,不是那回事!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于义丸的房间就是这里,你可以出去了!”“岂有此理!”“不得无礼!”“哼,明明是你错了,还说这样的话!”“错了又怎的!我喜欢这里,就住这里了!你若不服,可以去找秀吉……不,找父亲去交涉。我不走了,就在这里住下了。”于义丸白皙的额头青筋暴跳。看来,他是在遵照滨松的本多作左卫门的训示处事。“于义丸,你不该说这样不讲道理的话。谁都会犯错的。你的侍从正急着找你。”达姬大概看出了于义丸的任性,再次和气地对他说。可是,于义丸的话一出了口,就绝不收回。“我没有错。我是羽柴秀吉的儿子,有权选择我喜欢的屋子,这有错吗?你搬到对面的房子好了。”达姬呆住,走出走廊。“喂,公子的侍从们,于义丸在这里,快些过来把他领走!”“哎,公子在那里。”两个人急忙跑过庭院。仙千代在走廊坐了下来。“公子,对面才是您的房间,我们正在找您。”“住嘴!”于义丸大喝一声,全身颤抖。他脸如白蜡,额上布满青筋,但眼皮和嘴唇却如画过一般鲜红,“我不喜欢那房间,要搬到这里来。哼,我乃羽柴的儿子,难道要你阿达来指定我住在大坂城的什么地方?你放明白些!”仙千代和胜千代若能用恰当的方法适时安抚一下于义丸,此事恐也容易解决。可是,于义丸实在难缠,两个侍从也没有什么好法子,只是面面相觑。“那么我去把刀架拿过来。”胜千代说道,仙千代则持刀坐在了于义丸身旁,动动下巴,示意达姬:“女子退下!”达姬气得脸色苍白,“无……无礼!”“无礼?公子说要住在这里,你退下!”这时,茶茶、高姬与侍女们一起回来了。“怎么了?这位客人是谁?”茶茶傲慢地站在走廊上问。“无礼,你又是谁?”胜千代抢着道,“这位是本城城主的养子于义丸公子,从今日起,要住在这里,若你们再无礼,我就不客气了!”“哦。”茶茶姬呆住,变了脸色,“莫非这人是筑前大人的孩子?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我问他是不是筑前大人的孩子。他竟敢对织田右府大人的外甥女说这些无礼之言!”胜千代听说她们有织田血统,不由得吃了一惊。他看了一眼于义丸,于义丸则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,瞪着屋顶。“这是我小妹的房间,是筑前大人选的,不服的话,去问大人好了。”茶茶道。“不去!”于义丸打断她,“不管说什么,我都不会离开这里!”“真是无礼!你说这种话,不感到羞耻?”“不觉得!我不管!”“不,你已经感到羞愧了,你脸上明明表现出来了!”茶茶说着,突然像想起了什么,压低声音,轻轻蹲了下来,“于义丸,你已被呼为公子了?”“对,那又怎么样?”“有趣。争论停了吧!”“有趣?”“对!你如此蛮不讲礼,使我和达姬姐妹生气,原因只有一个。”“一个?”“对,把耳朵伸过来吧!别生气哦?”茶茶小声在于义丸耳边嗫嚅着,于义丸吃惊地看着她,心里琢磨着:确如这位小姐所说,同病相怜。他的脸色马上变得天真起来。“是这样的吧,于义丸?”“是……”“既然如此,”茶茶叫过年长的侍女,“梅野,你去叫筑前大人来。”“筑前大人?”“对,你告诉他,我小妹和于义丸争执了起来,谁也不肯相让,请他来裁决一下。”叫梅野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侍女瞪大了眼睛,踌躇着。“快去!不然双方就要拔刀相向了。快去!”“是!”梅劈慌忙去了,茶茶绷着铁青的脸,从屋里走到廊外。她像猫一样狡猾,平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。这个对自己的境遇心怀不满的姑娘,找到了反抗的火种,并以此为乐。不大工夫,秀吉在长廊尽头出现了。这一回,男孩们紧张起来,为了不让人看出他们的狼狈,他们不时交换着眼色,傲慢地挺起胸膛。于义丸还若无其事地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声。高姬咽着唾沫,忧心忡忡,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。只有达姬完全恢复了冷静,轮流看着三个男孩,心想:即使被骂,也不是我阿达的错:都是任性的于义丸惹出来的。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来了就争吵?”秀吉收起笑容,走过来,对站在走廊惴惴不安地迎接他的茶茶道。茶茶故意不回答,说:“我劝说他们,双方都不听。”“哈!”秀吉来到门口,向屋里扫一眼,笑了。于义丸和仙千代、胜千代三人都拼命在掩饰着内心的不安,却还是担心会被臭骂一顿,或以别的罪名被责难。“于义丸,你说喜欢这个房子,说羽柴秀吉的儿子可以随便住在大坂城的任何地方,是吗?”“不错。”“小姐乃是已故右府大人的亲戚,想住在原来的房间。”“是!他突然闯进来,说这是他的房间,就一动也不动了。”达姬插嘴道。“哦,我知道。”秀吉回过头,阴xx道,“茶茶,该怎么办呢?”“不知道!”“哦,你的表情已告诉了我。”“啊?”幸灾乐祸的茶茶一惊。“哈哈哈!若你没有主张,就不会特地把我叫来了。”“是。”“好,以后若再发生类似的事,就像我今日一样裁决,你记住。”秀吉说着,忍住笑,认真道,“于义丸!你说得很有道理!”“是!”“还有,阿达啊!”“在!您要我搬到哪里丢?”“不,不必。你不必离开这个房间。你表现得很好,不愧是浅井长政的女儿,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!”“那么,请于义丸……”“不,于义丸也做得很好。双方都不愿搬到别处去。那好,两个人就住在这一个房间!”秀吉转头对胜千代和仙千代道,“不过,近侍不能睡在这个屋里,你们就在隔壁守卫!”言罢,他猛然转身,快步走过长廊离去。众人一刹那都呆住了,一片茫然。茶茶早已拿定主意,若秀吉完全听于义丸的,她就要赖在这里不走。如果他听达姬的,把于义丸轰走,她就利用这个机会煽动于义丸,让他处处反对秀吉。不管秀吉怎么做,结果都会很有趣。茶茶很兴奋地期待着事态能按自己的愿望发展,秀吉那出人意料的裁决却使她傻了眼。当然,达姬和于义丸这两个当事人也没有想到这一步。茫然过后,茶茶走了,接着,高姬也退回了房间。她们一面幸灾乐祸,一面觉得很是有趣,想看看留下来的达姬和于义丸会怎么办。仙千代和胜千代似懂非懂,一起退到了隔壁房间。临走时,他们道:“我们走了,有事就叫一声。”四周变得寂静无声,只有射到走廊上的阳光,奇妙地闪烁着。于义丸这才偷看了达姬一眼。达姬却不看于义丸,她故意淡淡地注视着庭院。她生硬的表情激得于义丸想:不能输给她!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,泰然自若地瞪着屋顶。对两个人而言,裁决是不能拒绝的,可是谁都没有因此而惶恐不安。“于义丸!”终于,还是年长些的达姬打破了沉默,“你无论如何也不离开这个房间?”“废话!父亲已经允许了。”“真是固执!”“你才固执!”“你不想想,我们两个人怎么住,我已不是小孩子了。”“我……我也不是小孩子了!”“正因为都是成人,问题才大!男女同处一室……”“闭嘴!”“哼!世间的事,是不能意气用事的。非要那么做,就是野猪一样的武士。”“我不是固执,也不是意气用事。我于义丸岂是野猪武士!”“有趣!那你是什么?为何非要抢我的房间呢?”于义丸被问住了,结巴起来,“那是因……因为我喜欢你。”“啊?”达姬很迷茫,“我不喜欢,不喜欢你!”于义丸的脸由于生气和羞怯,变得绯红。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糟糕的话。“不喜欢也罢!”他这么说道,却找不出适当的话说下去。“你看,这还不是固执,不是意气用事吗?我该怎么说呢……”“那又怎样!”谈话至此结束,达姬觉得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。于义丸也很清楚是自己不讲道理。天黑下来,达姬的侍女送了纸罩的蜡灯来,石川胜千代也毫不示弱地拿烛台来了。晚餐也一样,侍女梅野坐在达姬面前,而本多仙千代则在于义丸面前服侍。没有一个人开口,也没有互相交换眼色。晚上,达姬曾到姐姐茶茶的房间转了一圈,然后就回到仅有十二叠大的房间,铺上卧具歇息了。起风了,河上刮来的朔风怒号着,似挟着严霜,令人感到寒冷而孤独。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?于义丸这么想时,子夜巡逻的更鼓刚好隔着中庭传来。于义丸继续想着:说到固执,我或许有一些。他回想起作左经常说的话:不固执到底的人没有用。他不时侧耳倾听达姬的鼻息,一旦听到,自己也慌忙呼气,想让对方听见。“喂,于义丸。”这时,旁边的棉被动了起来。“唔……晤……”于义丸用鼻音回应着。“啊,睡得真好!什么时辰了?”“唔……不知道!”“你不认为很遗憾?”“你还没有睡着吗?”于义丸问道。“不,我睡得很好!可这不是很遗憾吗?这么一来,咱们由于固执,就完完全全输给了秀吉。”“输了?”“对,这样一来,他认为我们两个就毫无办法了,总会有一方先投降。你没想到?”于义丸无言。“于义丸,你说喜欢我阿达?”“我是说过,怎样?”“那么,我也喜欢你好了。这样,羽柴大人就头疼了。”“哦。”于义丸小声应着,“对,这样或许很好呢!”“或许很好……还是靠不住。咱们要假装很好,让他担心。他才会想出别的点子。不这样,咱俩就都输了。”达姬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,她怕别人听见,说得又快又低,然后就起身,坐在棉被上面。于义丸没有起身。他看一眼达姬只穿里衣的样子,有些眩晕:达姬已经不是孩子了,我也不是!“为什么不说话?你说喜欢我……是真的?”“是真的!”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这样做吧!否则,姐姐们也会取笑我们。茶茶姐会居心叵测地说:自己惹出来的事,自己收拾。”“呵呵!”“你同意了,于义丸?”“照……照你说的办。”“哼,这么不干脆!”在残存的一盏蜡灯的昏黄光影下,于义丸不知为何粗声喘息起来。他双眼紧闭,却仿佛看到眼前蓦地开满大朵的红花,而且,芳香之气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“于义丸,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说出来了,就没有人会吃惊了。哎,快些回答!”“既……既然如此,我刚才不是说了,照你所说的做吗?”“现在别人都已经睡了,只有我们两人没睡。”“嗯。”“既如此,一定要听明白。若咱俩感情好了起来……”“趁秀吉……不,趁父亲不备,不好吧?”“哼!于义丸还是孩子啊!”“不是孩子。我是孩子吗?”“既然如此,就认真想一想。他若看到我们好起来,定会大吃一惊的,便会把我们分开了!”“嗯。”“可是,如果他使坏心眼,说既好起来了,就一直住着吧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“那时……就在一起住下去呗。”于义丸这么回答,达姬没有搭腔。刚才在他耳边、令他发痒的呼吸远去了,只有她的目光如剑一样瞪着他。于义丸心道:能输给她吗?

石川数正在大坂城迎来了天正十三年的正月。表面上看,他的任务是使于义丸尽快习惯在大坂的生活,其实他乃是奉家康之命,查探羽柴秀吉的真实用意。秀吉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。“怎样才能叫家康来大坂呢,你不想想?”他把数正当成家臣似的问道,“要尽快平定天下,有几件大事必须先做好。即使让我向家康低头,亦无妨。”秀吉每天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。去年十一月,他已成了从三位大纳言了,可是他对官位似毫不在意。“大纳言很了得吗?哦,我才不管那个。”然后他立即像忘记了这件事,道:“现在我不放心的,除了家康以外,还有另外一人。正是丹羽五郎左!我催了他好几次,他都不来。我对他讲,今日我的大业,有一半是靠他完成的,若他担心,可带大军前来,只要让我看看他就是。”秀吉把这种事都毫不保留地道出了。问题是,若是若狭的丹羽五郎左和越中的佐佐成政与家康合为一气,又与北条父子携手举兵,那便大坏。秀吉似乎十分担心这一点,才认为把家康请来,乃是重中之重。若连家康都俯首称臣了,余下的丹羽、佐佐和北条,即使有二心,也不足为患。在大坂过天正十三年新年的数正,却不可否认自己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。秀吉的强势和魅力,与家康完全不同,他的身上散发出的,乃是如旭日东升般的光辉。在大厅的高阶上接受贺辞时,秀吉始终微微笑着,不过,他的脸上已隐然浮现出半年前尚无的威严。此时,城中已建了很多房子,细川、字喜多、蜂须贺、堀、前田、浅野、筒井等大名,先后自然地成了他的家臣。就在他举行酒宴请这些家臣的时候,朝廷为他叙勋的旨意也到了。正二位内大臣。这是对他从天正十一年秋冬修缮皇宫之事,加以表彰,也是通过前关白近卫前久和右大臣菊亭晴季之手,朝廷确定他为“天下人”的证据。这时,秀吉笑了,道:“内大臣的品位比征夷大将军还低多少呢?”秀吉升正二品、任内大臣之事,使数正大受震撼。因为此时的家康乃是左近卫权中将,从四品。然而,在这几年里,家康一直背着秀吉,通过茶屋四郎次郎向朝廷纳贡,今年一年就向宫里献了两只白鹤、十枚黄金。老实说,这些贡品的用意,乃是希望官位不要和秀吉相差太远,可是现在看来,二人已经无法相比了。正月初三下午,秀吉把数正叫进房里,以坦诚而亲密的态度对他道:“你觉得大坂的新年如何?我现在是内大臣,到七月十五我想晋为征夷大将军。如此一来,日本诸将若违反我的命令,我便有权把其定为盗贼。所谓征夷大将军,若非源氏的直系后裔,是当不上的啊!不过,我不同,因为我乃太阳之子。”说罢,大笑。“真是恭喜了。”数正答,觉得全身冒汗。“数正,你想出请家康到大坂来的好办法没有?”“抱歉,实无什么办法。”“我马上要去征伐纪州,这是对他们受了家康和信雄煽动,所引起骚乱的惩罚。故,他们很可能去向家康求援。根来、杂贺之众不用说,就是高野山,只要他们不顺从,我就放火烧了他们。我是学右府大人在比睿山的做法。”数正慌忙擦拭着额上的汗水,“我会报知主公,不可在背后支持他们。”“哈哈哈,我知道,家康最终和我一战,是为了信雄。这个信雄,这回要去纪州劝降了。”“中将大人?”“对!”秀吉随意地点头,“现在信雄当从清洲出发去滨松了,目的是劝说家康到大坂来。”“信雄去滨松?”“这样一来,家康绝不会不来。我的计划,是收拾完纪州,再攻四国之长曾我部,制服了长曾我部,接着对越中的佐佐成政发起攻势。成政现在频频派密使去家康那里。那时,若家康还举棋不定,我将以对待其他大名的方式待他了。”“我一回去,就会把这些话告诉主公。”“干脆我和家康结成亲家好了,怎样?”“亲家?”“家康还没有正房吧?我把妹妹嫁给他,我俩成了郎舅之亲,家康也有面子。”一瞬间,数正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。他知道,秀吉已没有未出嫁的妹妹了,不由得惊问:“大人说什么?”秀吉又重复一遍:“我说,若他娶了我妹妹做正室,我们就是亲戚,家康也有面子。”“大人的妹妹?是指……”“朝日啊!”“就是佐治日向守夫人?”“现在是,可是我叫他们散了,不就得了?”“哦。”“年龄嘛,她大概有四十二三岁,家康多大岁数?”数正有些张口结舌,“我家主公四十四。”“好,年龄也相当。怎样,就这么办?”“这……”“我要带于义丸去征伐纪州,到时可以用到阵中探望亲人为名。”秀吉说到这里,话题一变,“对,对,还有于义丸嘛!”“啊?”“于义丸相当机灵啊!”“机灵?”“浅井小姐,好像不是姐姐,是小妹妹。”“小妹妹?”“三小姐啊,哈哈,若是两个姐姐,我还可以斥责,可是就没有必要斥责三小姐了。真是办家家酒,办家家酒啊!哈哈!”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“莫要管,莫要管。我定要把他交给筒井,好好教导他。不过,朝日的事,家康当不会拒绝吧?若拒绝了,只有兵戎相见了。我不能再作比这更大的让步。否则,大名们会有话说,朝廷也不答应。”“……”“数正,未几我便是大将军,希望我的妹婿能协力助我。看家康是助我一臂之力以平定天下呢,还是要背上扰乱太平的罪名。哈哈。”数正两眼直直地看着秀吉,说不出话来。秀吉的提议着实令人震惊!要把年过四十、渐入老境的朝日姬,从佐治日向守手里夺过来,许为家康的正室。此事怎可轻易回应?秀吉能说出这等话来,一定是铁了心!然而,他已经操纵了朝廷,一旦发生纷争,他便可轻而易举地给人冠以罪名。“怎样,有没有信心说服家康?这既是为了德川氏,也是为了天下啊!”“请给我些……时间,思量一下。”“好好,我让他们泡茶,你可以慢慢思量思量。”秀吉泰然自若地笑了。“人当有能力把握大势。”秀吉待茶端来后,马上叫侍从离去,眯起眼睛看着明亮的隔扇,道,“即便你因此受那些顽固老臣的排挤、憎恨,在德川氏很难待下去,这事也是非做不可。”“是。”“家康定会赞成,问题只是家中的那些顽固之人,不过事成以后,他们定会感激于你,你便成了德川氏的中流砥柱。”“……”“你要知道,无论何时,我都会善后。我这里的待遇从不是五千八千,我的身家亦不止家康的五倍十倍。怎样,为了天下,为了德川氏,为了我羽柴秀吉,为了你自己,能否接受这个任务?”“但是……佐治日向守的夫人……”“你是说,我没有问朝日姬?”“是的,他们夫妇已经生活了多年。”“数正!为了天下,羽柴秀吉自不消说,就是我所有的亲人,都要为天下而在所不惜!”“大人是说,已经问过她了?”“还没有,但我相信她定无异议。”“若在下拒绝此事……”“那就只有一战!我已明言,你以为家康愿意兵戎相向?”“但是……”“数正!我马上就要攻打纪州,其次是长曾我部,等佐佐成政被收拾了,信雄成了我的盟友,你想家康还有多大胜算?顶多和北条父子来往几趟,然后即束手无策。我的算盘并没有打错,若你认为家康还有胜算,就拒绝我。你放心,只要与家康有关,我绝不会小器。我会立即把于义丸、令郎和作左的儿子安然无恙地送回,然后,战场上一见高下!”“大人令人生畏啊!”“哈哈!其实不然。我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,甚至连我的亲妹妹都当了赌注。秀吉一直都是为了天下黎民啊,数正!”“抱、抱……抱歉!”“那么,回去后会说服家康吗?”“是,我不能拒绝。”“你既然这么明白,自会好生去跟家康说了。数正啊,不管发生什么事,秀吉都不会舍弃你而去,定会为你善后。”“多谢大人!”数正越来越神伤。他在秀吉面前已经无计可施,几成了被操纵的傀儡。怎会变成这样?秀吉的态度,已经使数正认为自己不像德川的家臣,而似背叛了家康,成为秀吉的家臣了。秀吉想利用最近的口头禅“为了天下人”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来操纵数正,并让他亲口说:“为了平定天下,在下愿意违背主公,站在大人一方。”“大人真是令人生畏!”数正又重复一遍刚才之意,不禁黯然泪下,内心感概万千。这也源于他软弱的本性,“回去后在下只有照大人所嘱,别无他法。”秀吉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总算柔和了些,“你明白我的本意了吗?”“还没完全领会。只是在大人的决策面前,在下没有置喙的余地,只有屈从。”“数正!这个屈从,不是向我羽柴秀吉屈从,而是屈从于天下大理!”“是!”“家康心志明达,可在气魄上,终逊我一筹。我羽柴秀吉并非那种统一了几块属地就会满足的人。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,比山高,比海深。当一统天下的时候,我会把这里的事情完全交给巧于内治的家康管理。”“在下不想再听这种安慰的话,容在下告退。”“不是安慰,是开阔眼界。若家康和我争斗,我定会战而胜之;和我携手,凭我的宽大胸怀,家康定能繁荣壮大。征伐只会对德川氏造成双重损失,能认识到这一点而苦心劝家康的,天下只有一人,那便是石川数正!数正,你不只是为秀吉,也是为了家康能顺应大势而尽力的大忠之臣啊!”数正没有回应,只道:“在下即刻就去于义丸公子那里,和他见过,马上回去。”“好!我吩咐你的事,你就悄悄地去办。在我出征纪州时,请家康到这里吧!我意欲叫于义丸随军出征,那时家康便可以监军的身份来此。”“那么,在下告辞。”数正简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——这么一来,我的信念不就丧失殆尽了?这个心性柔弱的老实人,在矛盾中走过冰冷的长廊,一时眩晕。他自问:如此一来,你还是三河的武士吗?冷汗经风一吹,他全身汗毛倒竖。过去,数正从没有想过要违背家康,倒向秀吉。即使现在,这个决心还是丝毫未变。可是,他总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,又频频听到良心的哀鸣。如他回到滨松城告诉家康,秀吉要把朝日姬嫁过去,家康究竟会说什么呢?一向心平气和的家康,一听秀吉无理地要把已过了多年和睦生活的夫妻拆散,把那个日渐衰老的女人嫁给他,当会怎样惊愕?本多作左、酒井忠次也一定会愤怒大骂:“筑前必是疯了!”秀吉已经是内大臣了,因此,朝日姬就是内大臣的妹妹,对家康而言,她是贵人。可是,三河武士根本没有承认秀吉这个内大臣。因此,此事就成了尾张的农夫之子,把嫁给了家臣的四十岁农夫之女,再塞给他们的主公。“主公都因去亲近身份卑微的女人,才会被人家这么侮辱。”甚至会有人这么说。届时,他数正还得努力说明秀吉的势力,以及家康位居人下的现状。想及此,数正双腿哆嗦不稳。正惴惴不安,数正竟碰到朝日姬的丈夫——佐治日向守秀正。他忙道:“佐治大人安好?”“天气一直都很好,心情真舒畅啊!”“是的。”“伯耆还继续待在大坂吗?”“不,就得回去了,这才要去见见于义丸公子。”“伯耆大人可能特别舍不得吧?但请放心,我家主公是不会把他当人质的,我们都明白主公的用心,不会亏待于义丸公子。”“多谢了!”数正说着,想到此人还不知秀吉那伤人的谋略,顿起怜悯之心,不敢正视对方。来到于义丸的居室前,佐治日向守像是想起什么,对数正道:“其实……”这个遵守信义的男子在前面引着路,似有话要说,又苦苦思量当不当说。当他终于转过头来,脸色已轻松了许多:“内府大人命令公子和浅井三小姐住在一起,公子好像有些不情愿。大人没有听说这事?”数正明白,秀正是担心他会给于义丸出主意,其实他已不可思议地抑制住了那种念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是内府大人告诉您的,还是……”“是内府大人告诉鄙人,公子正值叛逆之年,还只是个孩子。即使反抗,内府大人也不会在意的。”“那是自然。”秀正慌忙点头。他本来是出于一片好心,希望数正不要在意,没料到却遭到了反驳,不禁后悔自己的轻率。“只是对方乃是浅井家的小姐,才觉得必须告诉大人。”秀正很快说完,又以十分郑重的口气道,“于义丸公子,石川伯耆守来见!”说着拉开格子门。一听到声音,仙千代和胜千代连忙从隔壁跑出来,在门口恭敬地迎接。数正没有看他们,单是注视着于义丸,他突然胸口一热,眼泪险些夺眶而出。于义丸和达姬面对面坐着,他的脸、头发、神态,看来很像数正和今川氏激烈谈判后,从骏府带回冈崎的信康。那时,数正让信康坐在自己马上,心安理得地走着,天真地相信,从此以后,德川氏已渡过了难关。可那个信康如何了?信康命运不济,后来被信长公命令切腹。他的不吉之相,在数正脑中挥之不去。现在是谋略,过去也是谋略……“老人家,欢迎,靠近些!”数正抿着嘴,坐在于义丸面前。这残酷的谋略之风,要在这没有任何罪过的孩子身上吹到几时?“公子,我是来告辞的。”数正道,看到一直注视自己的达姬,想到她也是这个乱世的牺牲者,心里更觉悲凉。“说要回冈崎?”“是的,我不能老陪在您身旁,公子已经可以独自生活了。”数正的话和眼神硬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。“我知道,您放心吧。”于义丸道,“您忘了本多他老人家对我的训示了?于义丸不会输给任何人!”数正大吃一惊,他知背后的佐治日向守必也相当吃惊。他沉吟着。若平日碰到这种情况,他一定会语重心长地让其忍耐、忍耐。可今日他不想说,可能是因为在秀吉面前输得太惨了,他想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。“真是勇敢,听了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说这种话,其罪难辞!他这么想着,语气却逐渐加重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数正觉得好像有另一个自己,两眼充血,说道:“这才是德川家康的儿子!任何时候都不能委屈了自己,要堂堂正正地做人!”“刚刚我还和阿达在谈这事哪。是吧,阿达?”“是的,不坚强,就不会有好运。”“对!把自己确定的事抓得紧紧的,坚持到底。”“知道了!您回去告诉本多大人和母亲,说于义丸很坚强,不要担心。”“真勇敢!”数正再次呻吟道。他泪如泉涌,眼前一片迷蒙,于义丸和达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了。良久,他方道:“我先回冈崎去,不久就会回来。”“回到这里?”“是!公子举行元服仪式后,就要初征了。到时,我这老头子一定得在您身边,教您指挥战斗。”“哦,已决定让我上战场了?”“是!”“要出征到哪里?”“纪州。”说着,数正又慌忙改口道,“我猜可能是纪州,这似是内府大人的决定,在下不甚清楚。”“好!去哪里都没有关系。反正已决定了。”“是,初征之后,公子就成了一员了不起的武将。因此,平常要时时提醒自己已是个武将,一刻也不可忘记。”“当然不可忘记!即使明天出征,于义丸也不惧!”于义丸昂然道,“对吗,阿达?”他向达姬说道,声音十分天真,使得原本就不安的数正,心又悬了起来。达姬欣喜无比。数正本打算要她退下,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。她深深地对于义丸点头,妩媚地低下头。“我泡茶请老人家吧!”“嗯,好。老人家!阿达很会泡茶呢。”“这……”不必!数正本想这么说,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甚为不满,“多谢了,我喝了立即启程,请求主公送礼物给你。”“好,我马上烧水。”数正注视着站在居室一隅的火炉前的达姬,这才想起佐治日向守与他说过的话。难道这两人已……数正似觉得达姬的身上传来阵阵香气。可能她期待着什么,心里的喜悦令她发散出香气。这样一来,数正就不能默默地离去了。对秀吉而言,眼中钉般的家康之子和同样不可小觑的浅川长政之女结合,或许不致为成败的关键,但很可能成为不幸的根源。“公子!”“何事,老人家?”“为慎重起见,我要告诉你,举行了元服仪式,身边就会有很多女子,可是……”“怎么?”于义丸认真地反问,片刻之后,他似乎明白了数正话里的含意,露出了笑容。“你不能把真心许给女人。除了内府大人许的女子,绝不可接近其他女子。”于义丸渐渐现出顽皮的眼神,他点点头,“老人家,是父亲要我和阿达在一起的。”“哦。”“嘘!”于义丸看了一眼正在泡茶的达姬,低声道,“不用担心,我们俩是合计过的,只是为了嘲弄父亲。”“嘲弄内府大人?”“对,不这样就赢不了,我于义丸能输吗?”数正慌忙回头看身后,他担心佐治日向守会听见,可日向守只是端坐在门口,不像听见的样子。数正原本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,一股难以形容的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他终于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!真是太妙了!”“有趣吧,老人家?”“有趣!这样一来,我就不担心了。现在,全天下敢嘲弄内府大人的,”他降低了声音,“只有公子和达姬小姐。实在有趣!”于义丸也得意地点头,“要说什么,要怎么说,都是我们俩商量好的,有趣吧?”数正哈哈大笑,两眼放光。年轻人,真是拥有远远超乎他想象的、如天马行空般奔放的“力”。所有备尝辛酸的武将们,都因“力”不如人,对秀吉满怀畏惧,可是新生命没有受过伤,没有畏惧。在他们的眼里,秀吉只不过一介老人。数正猛然拍了一下大腿。这时,达姬正好一脸郑重端过茶来,“请用茶!”“不敢当,我就不客气了!”数正慢慢地品着茶,“这茶太好了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“再喝一杯。”“不不,这风味乃是天下第一。只一杯就足够。这种味道,我要把它留在舌上,带回滨松。”“阿达,老人家很高兴呢。”“我确实很高兴。”数正又呵呵笑着,放下了茶杯。究竟“年轻”会胜过“谋略”,还是败于“谋略”,家康比秀吉年轻六岁呢!数正似才发现这一点。人的智慧怎么也对抗不过年龄!人从早到晚不停思索,连睡眠时间都在谋划,还有能裁决谋略的谋略吗?若秀吉只有一处可让人有机可乘,便是年龄!“我告退了。”数正道。“哦,路上小心!”“是,我现在可以放心回去了。小姐也多多保重。绝不要大意,以免输给他人。”“是,您喜欢阿达沏的茶,阿达很高兴!”数正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,慢慢站起来。他眼前浮现出了家康的面容,似也在笑。数正把儿子胜千代和本多作左卫门之子仙千代叫到本城住处,嘱咐道:“一切都要听于义丸公子的,不要冒失多嘴,之前就已对你们说过了。”说完,他就准备回去。来的时候是一支一千两百人的队伍。那是家康为了送儿子去养父家而显示威仪,可是回去时,只少了三个人。若秀吉要求,一千名家臣就会全留在这里,可是秀吉什么也没说。大概他已经把于义丸当成儿子,可由他派家臣服侍了。数正也希望那样,因现在主公正在经营甲州、信州,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双手。当他们整队出大坂城,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前进时,数正在马上不禁感慨起世事多变来。先前的大坂,乃是石山本愿寺的门前町,虽已颇为繁荣,但秀吉筑城后,面目则焕然一新。秀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偌大的城池,仅仅这一点,就足以使数正的心刺痛。陆陆续续有人从京城、伏见、堺港迁来此地,不久大坂就几乎挤满了,许多名流竟相建筑豪宅。大概从古至今,还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这么大的城池!而且,有无数沟渠和河川纵横于城内,船只运来了比任何一个港口都多得多的货物。但是,这个飞速发展昀城池,已经不会让现在的数正觉得恐惧了,因为他能够自信地对主公道:“秀吉要把朝日姬给您。另,于义丸公子在大坂嘲弄了秀吉。主公请放宽心。”届时,主公会是什么表情呢?数正在马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,不时会心微笑。“现在不必性急地和秀吉争短长,秀吉比主公年长,他死了,由于于义丸和朝日姬的关系,天下会落入谁的手里呢?呵呵呵,对长者就行长者之礼吧!而且,秀吉没有亲生子。年轻是远胜谋略的上策,主公不这么认为吗?”重臣们一定会生气,但是若害怕他们生气,还算什么家臣呢?“我石川数正才是德川氏的柱石!”数正在马上回首大坂城。来的时候,使他惶然的巨大的天守阁,在天空下看来竟小了许多。移开了视线,数正不由喃喃自语:“天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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