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冈庄八,双雄罢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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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大坂城北角、山里苑西边,两栋新造的殿宇竣工了。这两栋殿宇之间有走廊相连,中间还有个六百多坪的宽敞庭院。羽柴秀吉很喜爱茶室风格的庭院。最外面是一堵围墙,却没有阻挡住

大坂城北角、山里苑西边,两栋新造的殿宇竣工了。这两栋殿宇之间有走廊相连,中间还有个六百多坪的宽敞庭院。羽柴秀吉很喜爱茶室风格的庭院。最外面是一堵围墙,却没有阻挡住经常往来于淀川水路的船声。人们管此叫人质殿。现在住在这里的,只有浅井长政的三个遗孤,她们是被人从越前北庄带来的。秀吉时常来这里,还经常与年龄最长的茶茶姬说笑:“茶茶总是板着脸啊!偶尔笑笑嘛!”茶茶总是露出轻蔑的眼神,毫无惧色,“有什么奇怪的!”她总是这么回答,丝毫不顾忌秀吉的颜面。每当这时,秀吉就会像初遇少女的少年那般害羞起来,转向高姬或达姬,道:“达姬还小。现在可以考虑高姬的婚事了!”高姬不敢像茶茶那样对待秀吉,她像在撒娇,脸色绯红道:“让姐姐先出嫁吧!我还不想成婚,现在我最想住到京城去。”“住到京城?茶茶以前也这么说过,我也正考虑。只是,还没有找到适当的住处啊!”秀吉一离开,三人相视而笑。据说,秀吉从北陆把这三姐妹及前田家与她们年纪相近的小姐带到这里,是打算当成爱妾的。前田利家的女儿在越前北庄做过人质,因此三位小姐都认识她,很了解她的性情。现在,她的身份是加贺小姐,住在本城,有侍女们服侍,过着侧室的生活。她有些馗尬,因此未曾来访过。这边的三姐妹也经常谈到,如果遇上她,应说些什么好。但是,等她们见了秀吉后,却油然生出奇怪之感,想法又变了。她们好奇地想,五十岁的秀吉是以何样表情、何等态度拥抱加贺小姐呢?两三天没见到秀吉了,侍女们说,本城的内庭正忙着大扫除,准备迎接新年。姐妹们才不在意这些忙碌。这一日,被明媚的阳光吸引,她们由中庭溜到围墙外,来到能看得见河川的草坪上晒太阳。“姐姐,母亲真是在北庄死的?”“嗯。”“阿达总觉得,她好像仍然活着。”茶茶假装没有听到,坐在毛毯上,双手互抚。达姬一想起姐姐们常不怎么理会她,就气得要发疯。她虽然仅十五,却总认为自己已是一个大姑娘了,只恨姐姐们仍把她当成孩子。自从来到这里,大姐和二姐对她相当冷淡,她甚是苦闷。茶茶现在还执著地把母亲的死放在心上,常说:“母亲骗了我们三个!女人喜欢男人,胜过喜欢自己的孩子。”高姬的郁闷则另有原因,达姬慢慢明白过来。二姐是在思念胜家的儿子胜久。当达姬说她绝不做侧室时,高姬总会说:“要看男方而定。”接着就幽幽地说起胜久来……不只如此,两个姐姐经常在达姬走近时,立即停止谈话,沉默下来。她俩定是在谈论男女之事。“姐姐,为何不回答?我说母亲可能还在某处活着!”“达姬,这些话我已听腻了。”“可是……”“每次一听,我就心乱如麻。不要再说了,母亲是我们的母亲,也是柴田修理的妻子。”“唉,母亲实在太可怜了!”达姬嘟起嘴巴正要说下去,茶茶突然转向她:“住在这里真无聊,你再去向筑前说,能不能让我们去京城住。”达姬突然站起身,“你们俩总是这样挤兑我,那好,我不说了。”她向前走了两三步,佯装要离去,可是谁也没有叫住她。这么一来,达姬不好再停住脚步,只得进了中庭。她倒没有怎么生气,只是耍点小脾气罢了。“无趣,我一个人回房去啦!”其实达姬回屋子里,并没有明确的去处,不过,她还是走过庭院,上了走廊,猛然拉开帘子。“啊!”她顿时愣住了。她的房间里,怎么会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、留着额发的少年呢?他端庄地坐着,身旁放着原属于达姬的箱子,打开了盖子。“你是谁?”达姬问。“你又是谁?”少年傲然问道,旋又道,“真是个无礼的女子,不招呼一声就擅自进来!”“你?”达姬睁大眼睛,重新仔细地看了看。确是她的房间,为何这不相识的少年不仅进了屋,若无其事地打开她的箱子,还理直气壮地责问她?“为何不回答?快说,你是谁?”“你?”达姬再次瞪大眼睛。如少年看来丑陋卑微,她定会大声叫侍女来。但这不速之客不仅貌美,而且气质超群,达姬一见便心生欢喜。此时,她仿佛置身于奇妙的梦幻之中,逐渐变得好奇,“哦,我叫阿达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那少年便毫不客气地斥责道:“叫阿达也好,叫什么也好,进到别人的房间,不能坐下再说话吗?真没礼貌!”达姬有些生气,她心想,这人一定弄错了房间,何不将这无理的少年戏弄一番?“对不起!”她端庄地坐在门口,以妩媚而又戏谑的表情道,“欢迎!”“嗯!”“请问您从哪里来?”“远江。”“来这里做什么?”“我,”少年突然趾高气扬起来,“或是来取秀吉……不,取养父的首级。”“啊?嗯,城主是您的……”“吓你一跳吧?虽然在名义上称他为父亲,可我心里不服,因此我不骗你,说的都是实话。”“您的大名是……”“于义丸。”“贵姓?”“德川……不,羽柴。”“多大年纪?”“快十二了。”“还不满十二岁?”达姬几乎要笑出来。知道对方比她年纪小,她就更想戏耍一番了,“你只有十一吧?”“对!不过要满十二岁了。你真是个多嘴的女子!”“嘿。”“不过我不讨厌你,你很美。在三河和远江没有你这么美的女子。”“哦……”这种褒奖太直率,羞得达姬慌忙低下头。“你说你叫阿达……你几岁?”“嗯,去年已十四。”达姬似不想输给对方,直视着于义丸。于义丸哼一声,点点头:“小我两岁。”“哎……我是说去年已十四了。”“也罢,差两岁。你是这里的女侍,还是秀吉……不,是父亲的女儿呢?”“都不是,我是浅井长政的女儿。”“谁?是哪个家臣吗?”“哼!”达姬怏怏不乐,“你叫于义丸啊!”“对,马上就要举行元服仪式改名了,现在还叫于义丸。”“你是德川氏送来的人质吧?我听侍女们说过,德川氏的人质要来了。”“德川……”“德川的孩子不知浅井长政,当然更不知我乃已故右府大人的外甥女了!我不是人质,我是右府大人的亲戚,是尊贵的客人。”“我是人质?”“当然,你恐更不知我的舅父织田右大臣信长公吧!”双方开始争辩,被两个姐姐磨炼出来的达姬似占了上风。略输一筹的于义丸面红耳赤,却显得更加俊美。“怎会不知信长公?我只是认为,若是信长公的外甥女,必有良好的教养。我以为不懂礼仪的女子,当是小卒头目的女儿!”“你说什么?你刚才还说世上没有像我这么美的女子!”“嗯。”“那是假话吗?于义丸是个骗人的男子吗?”“不,我没有撒谎,我说你美,并不是假话。”“咯咯……”“有何奇怪?随便发笑也是无礼!”“哦,实在抱歉。不过,这次不是笑话你,而是觉得你是个很可疼爱的男孩。你真是招人疼爱。”“招人疼爱?”“不,是俊秀。”“哦。那还差不多。”于义丸到这城里已经两天了,路上始终无聊,现在被达姬的一句话逗得心花怒放,“是吗,你是个会说话的人。对了,你找我有什么事?我还忘了问。”“这话应由我说才对,因为这是我的房间。”达姬再次兴奋地现出嘲讽的表情。“这是你的房间?”于义丸不以为然地露出了笑容,“看来你的记性太差了,连自己的房间都忘了。”“咯咯……”达姬乐起来,“真的,不能忘了自己的房间,不然就成了不识路的孩子啦!”“是啊,你只是弄错了房间,没有其他的事了?”“如没别的事,就留在这里玩一会儿吧。我去拿些好玩的东西给你瞧……你看,箱子里有贝壳。”达姬站起来,到于义丸身旁的箱子边,打开了盖子。于义丸的脸色登时就变了:难道我真的弄错了?他不安起来,慢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环顾着屋子。“没错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于义丸依然问:“你是想在我房里玩耍?”达姬收起了笑容。少年太固执了,她突然像姐姐们那样体恤起他来。过分取笑,他恐会受不了。“看来,你的屋子和我的相似。谁都有可能弄错,我去看看你的房间吧。”这时,对面走廊里传来呼唤声:“公子!”“到底去哪里了,公子?”那是慌慌张枨呼叫着于义丸的仙千代和胜千代。于义丸现出尴尬的表情。“啊,你的侍从在叫你了。”达姬轻松地站起来,去看一眼,又折回,“于义丸的房间在对面那一栋,这两栋房子一模一样,才弄错了。”于义丸不知在想什么,突然脸色一变,斥责道:“不是,不是那回事!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于义丸的房间就是这里,你可以出去了!”“岂有此理!”“不得无礼!”“哼,明明是你错了,还说这样的话!”“错了又怎的!我喜欢这里,就住这里了!你若不服,可以去找秀吉……不,找父亲去交涉。我不走了,就在这里住下了。”于义丸白皙的额头青筋暴跳。看来,他是在遵照滨松的本多作左卫门的训示处事。“于义丸,你不该说这样不讲道理的话。谁都会犯错的。你的侍从正急着找你。”达姬大概看出了于义丸的任性,再次和气地对他说。可是,于义丸的话一出了口,就绝不收回。“我没有错。我是羽柴秀吉的儿子,有权选择我喜欢的屋子,这有错吗?你搬到对面的房子好了。”达姬呆住,走出走廊。“喂,公子的侍从们,于义丸在这里,快些过来把他领走!”“哎,公子在那里。”两个人急忙跑过庭院。仙千代在走廊坐了下来。“公子,对面才是您的房间,我们正在找您。”“住嘴!”于义丸大喝一声,全身颤抖。他脸如白蜡,额上布满青筋,但眼皮和嘴唇却如画过一般鲜红,“我不喜欢那房间,要搬到这里来。哼,我乃羽柴的儿子,难道要你阿达来指定我住在大坂城的什么地方?你放明白些!”仙千代和胜千代若能用恰当的方法适时安抚一下于义丸,此事恐也容易解决。可是,于义丸实在难缠,两个侍从也没有什么好法子,只是面面相觑。“那么我去把刀架拿过来。”胜千代说道,仙千代则持刀坐在了于义丸身旁,动动下巴,示意达姬:“女子退下!”达姬气得脸色苍白,“无……无礼!”“无礼?公子说要住在这里,你退下!”这时,茶茶、高姬与侍女们一起回来了。“怎么了?这位客人是谁?”茶茶傲慢地站在走廊上问。“无礼,你又是谁?”胜千代抢着道,“这位是本城城主的养子于义丸公子,从今日起,要住在这里,若你们再无礼,我就不客气了!”“哦。”茶茶姬呆住,变了脸色,“莫非这人是筑前大人的孩子?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我问他是不是筑前大人的孩子。他竟敢对织田右府大人的外甥女说这些无礼之言!”胜千代听说她们有织田血统,不由得吃了一惊。他看了一眼于义丸,于义丸则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,瞪着屋顶。“这是我小妹的房间,是筑前大人选的,不服的话,去问大人好了。”茶茶道。“不去!”于义丸打断她,“不管说什么,我都不会离开这里!”“真是无礼!你说这种话,不感到羞耻?”“不觉得!我不管!”“不,你已经感到羞愧了,你脸上明明表现出来了!”茶茶说着,突然像想起了什么,压低声音,轻轻蹲了下来,“于义丸,你已被呼为公子了?”“对,那又怎么样?”“有趣。争论停了吧!”“有趣?”“对!你如此蛮不讲礼,使我和达姬姐妹生气,原因只有一个。”“一个?”“对,把耳朵伸过来吧!别生气哦?”茶茶小声在于义丸耳边嗫嚅着,于义丸吃惊地看着她,心里琢磨着:确如这位小姐所说,同病相怜。他的脸色马上变得天真起来。“是这样的吧,于义丸?”“是……”“既然如此,”茶茶叫过年长的侍女,“梅野,你去叫筑前大人来。”“筑前大人?”“对,你告诉他,我小妹和于义丸争执了起来,谁也不肯相让,请他来裁决一下。”叫梅野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侍女瞪大了眼睛,踌躇着。“快去!不然双方就要拔刀相向了。快去!”“是!”梅劈慌忙去了,茶茶绷着铁青的脸,从屋里走到廊外。她像猫一样狡猾,平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。这个对自己的境遇心怀不满的姑娘,找到了反抗的火种,并以此为乐。不大工夫,秀吉在长廊尽头出现了。这一回,男孩们紧张起来,为了不让人看出他们的狼狈,他们不时交换着眼色,傲慢地挺起胸膛。于义丸还若无其事地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声。高姬咽着唾沫,忧心忡忡,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。只有达姬完全恢复了冷静,轮流看着三个男孩,心想:即使被骂,也不是我阿达的错:都是任性的于义丸惹出来的。“这又是怎么回事?来了就争吵?”秀吉收起笑容,走过来,对站在走廊惴惴不安地迎接他的茶茶道。茶茶故意不回答,说:“我劝说他们,双方都不听。”“哈!”秀吉来到门口,向屋里扫一眼,笑了。于义丸和仙千代、胜千代三人都拼命在掩饰着内心的不安,却还是担心会被臭骂一顿,或以别的罪名被责难。“于义丸,你说喜欢这个房子,说羽柴秀吉的儿子可以随便住在大坂城的任何地方,是吗?”“不错。”“小姐乃是已故右府大人的亲戚,想住在原来的房间。”“是!他突然闯进来,说这是他的房间,就一动也不动了。”达姬插嘴道。“哦,我知道。”秀吉回过头,阴xx道,“茶茶,该怎么办呢?”“不知道!”“哦,你的表情已告诉了我。”“啊?”幸灾乐祸的茶茶一惊。“哈哈哈!若你没有主张,就不会特地把我叫来了。”“是。”“好,以后若再发生类似的事,就像我今日一样裁决,你记住。”秀吉说着,忍住笑,认真道,“于义丸!你说得很有道理!”“是!”“还有,阿达啊!”“在!您要我搬到哪里丢?”“不,不必。你不必离开这个房间。你表现得很好,不愧是浅井长政的女儿,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!”“那么,请于义丸……”“不,于义丸也做得很好。双方都不愿搬到别处去。那好,两个人就住在这一个房间!”秀吉转头对胜千代和仙千代道,“不过,近侍不能睡在这个屋里,你们就在隔壁守卫!”言罢,他猛然转身,快步走过长廊离去。众人一刹那都呆住了,一片茫然。茶茶早已拿定主意,若秀吉完全听于义丸的,她就要赖在这里不走。如果他听达姬的,把于义丸轰走,她就利用这个机会煽动于义丸,让他处处反对秀吉。不管秀吉怎么做,结果都会很有趣。茶茶很兴奋地期待着事态能按自己的愿望发展,秀吉那出人意料的裁决却使她傻了眼。当然,达姬和于义丸这两个当事人也没有想到这一步。茫然过后,茶茶走了,接着,高姬也退回了房间。她们一面幸灾乐祸,一面觉得很是有趣,想看看留下来的达姬和于义丸会怎么办。仙千代和胜千代似懂非懂,一起退到了隔壁房间。临走时,他们道:“我们走了,有事就叫一声。”四周变得寂静无声,只有射到走廊上的阳光,奇妙地闪烁着。于义丸这才偷看了达姬一眼。达姬却不看于义丸,她故意淡淡地注视着庭院。她生硬的表情激得于义丸想:不能输给她!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,泰然自若地瞪着屋顶。对两个人而言,裁决是不能拒绝的,可是谁都没有因此而惶恐不安。“于义丸!”终于,还是年长些的达姬打破了沉默,“你无论如何也不离开这个房间?”“废话!父亲已经允许了。”“真是固执!”“你才固执!”“你不想想,我们两个人怎么住,我已不是小孩子了。”“我……我也不是小孩子了!”“正因为都是成人,问题才大!男女同处一室……”“闭嘴!”“哼!世间的事,是不能意气用事的。非要那么做,就是野猪一样的武士。”“我不是固执,也不是意气用事。我于义丸岂是野猪武士!”“有趣!那你是什么?为何非要抢我的房间呢?”于义丸被问住了,结巴起来,“那是因……因为我喜欢你。”“啊?”达姬很迷茫,“我不喜欢,不喜欢你!”于义丸的脸由于生气和羞怯,变得绯红。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糟糕的话。“不喜欢也罢!”他这么说道,却找不出适当的话说下去。“你看,这还不是固执,不是意气用事吗?我该怎么说呢……”“那又怎样!”谈话至此结束,达姬觉得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。于义丸也很清楚是自己不讲道理。天黑下来,达姬的侍女送了纸罩的蜡灯来,石川胜千代也毫不示弱地拿烛台来了。晚餐也一样,侍女梅野坐在达姬面前,而本多仙千代则在于义丸面前服侍。没有一个人开口,也没有互相交换眼色。晚上,达姬曾到姐姐茶茶的房间转了一圈,然后就回到仅有十二叠大的房间,铺上卧具歇息了。起风了,河上刮来的朔风怒号着,似挟着严霜,令人感到寒冷而孤独。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?于义丸这么想时,子夜巡逻的更鼓刚好隔着中庭传来。于义丸继续想着:说到固执,我或许有一些。他回想起作左经常说的话:不固执到底的人没有用。他不时侧耳倾听达姬的鼻息,一旦听到,自己也慌忙呼气,想让对方听见。“喂,于义丸。”这时,旁边的棉被动了起来。“唔……晤……”于义丸用鼻音回应着。“啊,睡得真好!什么时辰了?”“唔……不知道!”“你不认为很遗憾?”“你还没有睡着吗?”于义丸问道。“不,我睡得很好!可这不是很遗憾吗?这么一来,咱们由于固执,就完完全全输给了秀吉。”“输了?”“对,这样一来,他认为我们两个就毫无办法了,总会有一方先投降。你没想到?”于义丸无言。“于义丸,你说喜欢我阿达?”“我是说过,怎样?”“那么,我也喜欢你好了。这样,羽柴大人就头疼了。”“哦。”于义丸小声应着,“对,这样或许很好呢!”“或许很好……还是靠不住。咱们要假装很好,让他担心。他才会想出别的点子。不这样,咱俩就都输了。”达姬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,她怕别人听见,说得又快又低,然后就起身,坐在棉被上面。于义丸没有起身。他看一眼达姬只穿里衣的样子,有些眩晕:达姬已经不是孩子了,我也不是!“为什么不说话?你说喜欢我……是真的?”“是真的!”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这样做吧!否则,姐姐们也会取笑我们。茶茶姐会居心叵测地说:自己惹出来的事,自己收拾。”“呵呵!”“你同意了,于义丸?”“照……照你说的办。”“哼,这么不干脆!”在残存的一盏蜡灯的昏黄光影下,于义丸不知为何粗声喘息起来。他双眼紧闭,却仿佛看到眼前蓦地开满大朵的红花,而且,芳香之气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“于义丸,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说出来了,就没有人会吃惊了。哎,快些回答!”“既……既然如此,我刚才不是说了,照你所说的做吗?”“现在别人都已经睡了,只有我们两人没睡。”“嗯。”“既如此,一定要听明白。若咱俩感情好了起来……”“趁秀吉……不,趁父亲不备,不好吧?”“哼!于义丸还是孩子啊!”“不是孩子。我是孩子吗?”“既然如此,就认真想一想。他若看到我们好起来,定会大吃一惊的,便会把我们分开了!”“嗯。”“可是,如果他使坏心眼,说既好起来了,就一直住着吧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“那时……就在一起住下去呗。”于义丸这么回答,达姬没有搭腔。刚才在他耳边、令他发痒的呼吸远去了,只有她的目光如剑一样瞪着他。于义丸心道:能输给她吗?

茶茶一起床,就马上奔向小妹达姬的屋子。庭院里霜痕莹明,朝辉满地。她溜过冰冷的走廊,思绪漫漫地站在格子门外,里面传来两个人爽朗的说话声。茶茶一时目瞪口呆。两个人谈话时表现出来的亲密,令她意外、不安、气愤难平:究竟是怎么回事?她本以为,以达姬的性子,今日早上必会继续执拗地与少年僵持,态度强硬……这样一来,想了一夜的用来对付秀吉的办法,完全是白费工夫,反而种下了更令人担忧的种子。茶茶大失所望,愤愤不平。茶茶原本也是要来劝他们假装和睦,让秀吉目瞪口呆的。最近,茶茶对秀吉那种趾高气扬、凡事独断专行的嘴脸甚是厌恶。或许那不只是对秀吉个人的憎恨,而是处在逆境中的不幸姐妹存有逆反之心。昨日,当秀吉自然而干脆地说要他们两人同住时,茶茶比达姬和于义丸更为反感。她气得连过去找她商量的达姬也不理睬,只是专心地想用何种办法使秀吉难堪。茶茶回到自己的房里,慢慢思索着对策。若于义丸真和达姬亲近起来,好让秀吉出丑,只恐事与愿违。最近津田宗及派石田三成来找茶茶,秀吉还让她注意,不可与三成太亲密。听他的口气,好像三成和茶茶谈话之后,他大发雷霆,斥责了三成一顿。茶茶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火炉边上,凝视着白色的灰,最后拍手叫来侍女。“去把日向守叫来。”她吩咐道。佐治日向守秀正乃是秀吉的妹妹朝日姬的夫婿,负责管理内庭,是个老实而温和的中年男子。佐治日向守进屋以后,茶茶的态度才有所变化,本来阴郁而严厉,此时突然变得如春天的鸟儿般活泼起来,不只是轻松自如,还努力装得妩媚多姿,总之,她整个人摇身一变,眉开眼笑了。“日向守大人,茶茶有事必须向您说明,要借用您的智谋。”“哦,那太好了。我一定替您出主意。”日向相信茶茶永远是身在深闺的任性女子,他满意地笑了,“究竟是何事让小姐双眉紧蹙?”“日向守大人,我直接来征询您的意见,请不要告诉羽柴大人啊!”“是,是。好说,好说。”“羽柴大人究竟想把我怎样?”“怎样?”“前些日子,石田佐吉和我谈完话,回去后似被狠狠地骂了一顿。”“哦。”“大人究竟要把我嫁给谁,您可有数?”“哈哈哈。”日向露出好好先生的表情,大笑,“这便是小姐的不是了。”“是我的不是?”“小姐美丽高雅,天资聪慧,故尔,婚事才拖延至今。”“哦,您是说茶茶讨人嫌……”“不,是主公在担心。主公曾经开玩笑说:‘茶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,可她既然这么讨厌我,定也会违逆夫君。’你在主公面前实在太过任性了!”“呵呵。”茶茶笑逐颜开。她一面笑,一面惊觉自己嘴角在抽搐,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,可她还是欲言又止,“啊,奇怪!既然如此,今后我就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给他看好了!”“哈哈哈,这样很好。这么一来,主公会很开心,就会着手给您找一位如意郎君。”“日向守大人!您对新来的于义丸印象如何啊?”“啊!”“于义丸还不能举行元服仪式吗?我要嫁给他!”茶茶不知作何想,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,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佐治日向守目不转睛地看茶茶。他目光如剑,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认真的。但是茶茶不是那种轻易让人看出本来面目的浅陋女子。从小谷城陷落之时,悲剧就开始了。死死纠缠的不幸、对人的不信任,不断磨炼着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智。这对世事充满怀疑的女子,相当清楚自己的武器——除了伪装出来的妩媚,她别无他物。“小姐喜欢于义丸吗?”“嗯。在您的眼里,他怎样呢?”“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,事实上……”日向守突然屏住呼吸,谨慎道,“不可对别人说,我是同情你,才把真相告诉你的,一定不能泄露出去啊!”“当然。”“他就要举行元服仪式了。送于义丸来的石川数正和主公商定,要在新春给他举行,连名字和领地都定下来了。”“领地?”“是,来春他便是羽柴三河守秀康,领河内一万石俸禄,事情就这样简单。”“秀康,是秀吉的秀,家康的康!”“是的,主公的养子、德川大人的亲生儿子。无论何时何地,他都摆脱不了这种不吉的身份。实际上,主公并不是真想让他来,小姐没有察觉吗?”“那,他是结合两家的一个榫头了?”日向守同情地摇摇头。“主公想把他当诱饵,诱家康来大坂,因此他比一般的人质更可悲。你说想要嫁给他,主公就会怀疑你别有用心了。此事玩笑不得。”“哦,经您这么一说,我便更想嫁给他了。”“莫要任性!这个玩笑可开不得!”“如果德川大人识破这个阴谋,不来大坂,于义丸就要被杀了?”“这个我倒不清楚。可是,于义丸只是暂时在这里,这是肯定,他马上就要托给筒井顺庆照顾了。就是因为这个,主公才开玩笑地让他和达姬同处一室。”“哦,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?”“是,他的情形和小姐们不一样,表面是养子,其实是人质。”茶茶脸色阴沉,声音也低了下来。“唉!于义丸怎会不知呢?对了,我去求羽柴大人把于义丸给我。”日向守大吃一惊,道:“小姐又任性了。”他严肃地向前凑近了一步,“若说这种话来,就更不能让你出嫁了。这些话只限在此说笑,绝不可说出去啊!”“呵呵。”茶茶觉得对方愈着急,就愈有趣,“不,我要去求求看,纵是被斥责,我也不在乎。否则,于义丸就太可怜了。”“小姐!”“哦,日向守大人面色如土。”“你不了解主公的心意吗?”“我不喜猜测别人的好恶,请大人直言。”“这,这,我也不喜猜测,这事……”“怎的了?”“或许主公认为,你比加贺夫人还貌美,因此不让你离开他,我只是这么猜测。”“什么?”茶茶听了对方的话,吓了一跳,“不让我离开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“主公很赏识小姐的才情,所以,若把你嫁了出去,就会成为敌人手中的一把利剑,因此,要把你留在他身边一辈子。”茶茶又惊又怒,闭了嘴。自己嫁出去就会成为敌人,才须一辈子留在他身边,那岂不要做侧室?“日向守大人,羽柴大人是要我……”“尽管主公是在说笑时提到,可若小姐不收敛一些,恐就……”“他……”“主公曾笑说,他不担心二小姐,也不担心达姬小姐,唯有茶茶不可小视,还是把你放在身边一辈子才安心。”“他……”茶茶全身僵硬地喃喃道,万万没想到此事。诚然,她若怀着对秀吉的恨嫁出去,即使不唆使夫君谋反,也会令秀吉难以安心。秀吉的对策便是收茶茶做侧室。“明白了吗,小姐?”“……”“莫非小姐看出主公的用心,想做侧室,却故意拿我说笑?”茶茶呆呆地凝视着虚空,若果真如此,她便一败涂地了。她叫佐治日向守来,是打算用于义丸和达姬的事刺激秀吉,让他恼怒、烦躁。可是在套问日向守时,却发现秀吉居然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。“我本来想嫁给于义丸,但是因为大人开了个玩笑,于义丸就被达姬抢走了。”这么说的话,至少秀吉就不能责骂达姬了。她本想以这种方式开玩笑,反而掉进了秀吉的圈套。茶茶决定撇开达姬的事,从日向守这里打探出秀吉更多的想法。“日向守大人。”过一会儿,她再次转向日向守,这时她又喜形于色、神采飞扬了。“明白了?”“不,丝毫不明白。”茶茶天真地歪一歪头,“我想和大人打赌。”“小姐要赌什么?”“现在我不再提于义丸的事了。我想赌羽柴大人会不会像待加贺夫人那样待我。”“小姐是要和我赌不会那样?”“呵呵!对!他怎会打那种主意?”“小姐!”日向守不安地压低声音,“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喜好,据说于义丸之父家康公,最初的正室乃是从今川家迎娶过去的,后来因不满那恶妻,倍加宠爱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。不过,主公却似与他相反。”“呵呵,所以才把京极夫人和加贺夫人作为侧室!”“不只如此,最近还有人说,他想收你——已故右府大人的外甥女。”茶茶笑了。“因此,您才要我小心些?”“我没有说要小心,只希望你稍微收敛一些。否则,婚嫁必是遥遥无期。二小姐、三小姐一定也希望姐姐先嫁。”日向守认真地说。茶茶马上接口道:“好了,说够了?我本来想和您打赌,再去求主公让我赌赢,现在算了!”她微微笑了,任性毕现。佐治日向守离去后,茶茶打开了匣子,拿出小小的守护袋。这是很久以前,她离开小谷城时,佩在腰间的守护袋。从北庄来这里时,她又找到了它。紫色的锦袋已经褪了色,边角也磨破了。她把它抛到榻榻米上,忧心忡忡地思索起来,却不知要想什么,心中如霜一般冰冷。她觉得在这个世上什么都不牵挂,唯独不能丢下两个妹妹。她不必特意娇宠她们,也不能让她们轻易掉眼泪。只有她们才是与她血肉相连的亲人。有事发生,她自会保护她们,宁可付出代价,受伤害。这便是女子本能的母性。“哼,必会有这种可怕的事。”过了片刻,她喃喃自语,拿起守护袋,悄悄离去。所谓可怕之事,即指秀吉必在她们三姐妹中选一个做侧室。阴险狡诈的秀吉杀了她们的生父,又在北庄杀了她们的母亲,绝不会随意把她们三姐妹嫁出去。即如佐治日向守所言,嫁出去会成为敌人,嫁出三个,便是树立三家敌人——他会做这种傻事吗?留一个在身边,事情就全然不同了。当然,他说要收信长的外甥女为侧室,又收了前田家的女儿,并不单是为了满足欲望,这里面定有不可告人的深意:可能出身卑微而爬到高位的人都特别顾及声誉,也许是他过去一直戎马倥偬,以致无暇贪恋女色,如今精力过剩了?可秀吉并非能完全抛开野心之人。是我疏忽了?茶茶拿着锦袋,穿过走廊,来到二妹房间。高姬也正在担心达姬会和于义丸争执起来,派侍女梅野去打探,正在听梅野报告。她一看到茶茶,便叫道:“姐姐……”茶茶摆手打断她,“梅野退下,我有话要说。”梅野退去。茶茶把锦袋拿到高姬面前,“希望你把这个交给达姬。”“这护袋……”“对!这是在小谷、北庄救了我们性命的守护神。现在达姬正大难临头,把这个交给她,告诉她……若她还是不懂,我也没办法了。”高姬却不懂姐姐的用意,拿着守护袋,默默地盯着茶茶,“达姬大难临头,姐姐是什么意思?”“交给她就是,愈快愈好!”茶茶催促道。“我不懂,我……”“不懂什么!达姬有性命之忧。”“什么?梅野说,她和于义丸非但争执已了,更是亲密无间呢!”“哼,这样更危险。高姬不知,古已有男女六岁就不能同席之礼,万一两个人……”“呵呵。若是那样,也是因羽柴大人裁决所致。达姬很聪明,许是有意假装的,故意要添些乱子。”“高姬!”“啊!好吓人,姐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”“我们对筑前而言,是必须特别关照的浅井长政的女儿。”“那又怎样?”“对筑前来说,家康公之子于义丸也得精心照管。几个不能疏忽的孩子若真出了意外,该如何是好?”高姬听了,双眉紧蹙,低下头来。她已有些明白姐姐的苦心了,于是点点头,出了屋子。“我给她送去,顺便看看她!”唉,即使达姬已倾心于义丸,两人也不可结合。高姬在心里重复着这话,到了达姬的房间里,突然很是奇怪——达姬与于义丸两人在屋子中央面对面地坐着,好像刚刚喝完茶。认真守护着达姬的于义丸,身材已如成人,只是眼神还稚气未脱。正在他面前收拾茶杯的达姬,则是一副在自家收拾茶具的样子。再一看,屋子里还烧着香,更令人忍俊不禁。高姬故意坐在他们近旁,把带来的守护袋放到妹妹面前,“达姬!”“这是什么?”“这是在小谷城和北庄,救了姐姐和我们性命的守护袋。姐姐要我把它交给你。知道吗,你现在性命堪忧。”说着,高姬看了于义丸一眼。于义丸好像对守护袋毫无兴趣,只是轮流看着两个女孩。“哦,这么重要?”“是。姐姐说,你要好生把它带在身上,以免灾难临头。”达姬听了,收下守护袋,奇怪地看着于义丸。于义丸点点头,像是在回答达姬周眼神提出的问题。这眉目传情的一幕,足以使并不甚了解异性的高姬茫然。“多谢姐姐,我会时时带在身上。”达姬认真说道,再次看了看于义丸。这一次,更表明两人亲密无间了。高姬面红耳赤,慌忙移开视线。“姐姐们明白我的心,她们希望你好好对待我,细心关照我。”“嗯,是。”于义丸甜甜地回答,“请她们放心,你绝不会受委屈!”“这……”高姬越来越不知所措了,“于义已经和达姬……”“嗯。”于义丸怡然自得地点点头。他偷偷看达姬一眼,又端正了姿势,道,“我们已经决定成婚。是吧,达姬?”“这……这是真的,达姬?”达姬悄悄垂下头去,满脸喜色,也并不见脸红。大概这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日后的结果。“我如见了筑前……不,若见了父亲,就会把此事告诉他,我们俩打算一直这样住下去,对吧,阿达?”“是。”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。都送来这守护袋了,说明姐姐们都是我们的朋友了!”“是。”这时,达姬的脸都已红到脖子根了。她有些眩晕地看着于义丸,以从未见过的姿态,在高姬面前双手抚地,“请向姐姐道谢!不仅是我,于义丸也很高兴,请告诉她……”高姬热血上涌,一时头晕目眩,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全身直冒冷汗。她羞耻、惊愕、失望、恐惧……唉,一切都已太迟!

澳门太阳娱乐,天正十二年腊月初二,羽柴秀吉所派使者富田左近和津田隼人抵达滨松。两人中途先去了冈崎,和石川数正商谈之后,才到滨松。他们到了此地,先拜访本多作左卫门,数正则随后赶到。德川家康在见使者之前,必须先与数正商议。此次秀吉收于义丸为养子,似均由数正策划。此事早已在众人中引起了震动。“你听说于义丸公子做人质的事了吗?”“嗬!很多人反对送他去做人质,这次才来谈让他做养子。”“不,不,使者先去冈崎和石川大人详细讨论过了。”“我也听说了,石川大人不仅是德川大人的家臣,也是羽柴氏的家臣呢。”“按说谈论这些不好,不过可以肯定,羽柴筑前守甚是信任他。主公会怎么说呢?”“只会拒绝。信康少主去世后,于义丸公子就排行老大,虽然嗣子之事未定,但他当然是第一人选!让他去做养子,主公怎会轻易答应?”“我说的不是这事。若主公任人摆布,我们是沉默,还是表态呢?”“我坚决反对!”“我也反对!以前就出了少主切腹自杀之事。”“唉!那时派到信长公处的使者,乃是大久保忠世和酒井左卫门尉,主公到现在对他似还心存芥蒂。”“那么,大家一起去石川大人那里,要他说出真相吧!”“可是,石川大人会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吗?”数正本来对秀吉的提议乜有不满,不知为何,他竟得到了秀吉的信赖,秀吉将最后诸事都让他来主持了。集于本城的重臣,都因此对数正产生了怀疑。数正本人对这些风评心知肚明,但是,他从冈崎冒雨赶来,换过衣服后,没有在重臣面前露面,就直接去了家康房中。家康正为了未时四刻接见使者之事,和本多正信、作左卫门激烈地商论着。数正一进门,谈话戛然而止。本多和作左站起来迎他。数正便感到气氛不对。“匆匆赶来,大汗淋漓,还好在见使者前赶到了。”数正先道。此时已将近午时四刻了。数正对家康施过一礼,本多正信开口道:“我们大致知道使者的意思,先商量了一下,方才作出了决定。”数正没有立即作答,单是拿出手巾,擦拭着身上的汗水。“外面那么冷,我却流了这些汗。”他不看作左卫门,也不看家康,只是自言自语,过了一会儿,才问道:“是怎样决定的?”家康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那两个人绕到冈崎去了,是吗?”“是,在下才急急赶来。若在下听到的和实际有所不符,可就严重了。”家康似有同感,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正信,把已决定之事告诉数正。”“遵命。反正已近新年,暂且不要急于答复他们,待来年春天再回复亦不迟,我们今日在酒宴上已送了他们礼物,可以让其回去了。”数正听了,猛摇着头,“这样不妥!”“你是否听到什么了?”“没有,不过是有些担心。”数正不再理睬正信,转向家康,尖锐地道:“主公很了解筑前的脾气吧?”家康稳稳靠向扶几:“我知道……不过,不直接答复他们,也没什么不妥。”“不是直接答复与否的问题。他们早就要我们送去公子,我们却已拖延至今……”“哦,那你说当如何?”“在下以为,马上答复,让他们正月在大坂城迎接为宜。”家康“哦”了一声,沉默下来,不置可否。“数正,”作左卫门挺起上身,“这里只有我们几人:没有必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,主公很在乎于义丸公子。”“很在乎?”“对!主公觉得过去对于义丸公子和他母亲没有尽到父亲和丈夫的责任,内心有些不安。若于义丸公子到了大坂,受到秀吉由衷的疼爱,他会发现父亲的冷淡,恐会生出怨恨……因此,正月一过,主公就想把于义丸公子接来身边,好生待他,在他离开之前,让他多受些父爱。这也是做父亲的苦心啊!”说着,作左卫门耸耸肩,有些得意地笑了。家康则神情痛苦。正像本多作左卫门所说,他对于义丸和阿万夫人曾甚是冷淡。长子信康还常想消除父子间的隔阂。可家康让作左卫门把于义丸从中村接回之后,便把他寄养在池鲤鲋的神官那里,也没有像对阿爱夫人所生的孩子那般亲热。因此,便有了奇怪的流言,说家康怀疑阿万不贞。事实并非如此。只是家康有些担心:孩子不在父亲身边长大,将来恐会和信康一样。抚养诚重于生育。不在父亲身边成长的于义丸,诸多方面和自己迥异,他会不会如信康那样,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?现在却非要把于义丸送到秀吉身边不可……家康不禁深深自责,觉得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。作左正是明白这一点,才揶揄地笑了。“数正,主公的心啊……要是一到正月就让于义丸公子离开这里,公子恐会变得很是任性。”数正静静地转向作左卫门,“那么,你是和我一样,主张尽快把于义丸公子送到大坂去了?”“唉,不是那么回事!”作左卫门摇摇头,“我对此事很是生气。我们怎么能同意让人质作为养子呢?我以为,应马上把使者逐去,准备开战。”他又微微笑了起来,接着道:“我一再申述我的主张,主公却怎么也不同意,说是要让于义丸公子去当养子,与秀吉和好,才是正途。”“我懂了!”数正打断了作左卫门,“总之,你必想骂我胆小如鼠。”“对,作左但有一口气在,就没打算向秀吉低头!”“主公!”数正对家康道,“数正再次请求您,对方既已让步,要把于义丸公子收为养子,我们就当马上决断。”“过了年,就不好了?”“是,但这是您的损失。”“有什么损失?”家康问道。数正胸有成竹道:“难道您不觉得,一旦过了年,德川氏的仇恨情绪就会减半吗?”“仇恨?”家康吃惊道。“是!”数正向前进一步,靠近家康道,“现在送公子到大坂的最大作用,是要让德川人内心充满仇恨。”“哦。”“请将这种仇恨视为促进德川氏上下同心的根基。现在,若能照对方无理的要求去做,众人不同仇敌忾,连作左也要笑了。”“数正!”作左卫门一听,慌忙道,“说到要害处,莫要提到我。”“说出来也无妨!”数正驳道,“秀吉不仅要求马上把公子送去,还一定会以护送公子为名,要主公前去大坂城。他是想让主公在大坂城内,在天下大名面前,向他俯首称臣。因此,这次来的使者语气才那么强硬。”“数正,”家康故作平静道,“你是说,如不马上答应此事,不让于义丸尽快赶赴大坂,秀吉便会勃然大怒?”“正是!”数正双眼闪闪发光,点头,“说我们没有异议,将把公子送去。虽然您很想见公子,可是家臣们都认为既已送去了人质,为何还要主公亲往大坂?必会强烈反对。因此,您不得不暂时压抑想见公子之情,等待适当的时机。如这么回复,秀吉断不会勉强您与公子同行。这是年内把公子送去的第二个缘由。”“唉!”作左卫门插嘴道,“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谋士!但你以为如此巧辩,就能说服秀吉?”“说服秀吉?”“你莫要生气,有谣传说,你既是德川氏的家臣,又已成羽柴氏的家臣了呢!”“唉!”数正长叹。他曾和作左卫门互表忠心,发誓要坚持各自的立场,誓死效忠家康。作左或许不会让家康知道他们的誓言。“主公,”数正再次面向家康,“请您作决断,时间已经不多了。”家康紧紧抓住火箸,闭上了眼睛。“我有个要紧的问题:秀吉知道于义丸的长相吗?”本多正信再也忍不住了,低声问道。“公子的长相?”作左卫门责备正信,“若他不认识,你打算怎的,你想要……”“若不认识,可以用替身,或者……”正信有些得意。“闭嘴!”作左卫门不以为然地斥责道,“你还是小心些,不可耍这种花招。这不是你应有之念。真是荒唐!”言罢,他又探出身去:“主公,现在必须作出决断。是照作左所说,斩钉截铁地拒绝,然后准备决战呢,还是按数正所说,马上答应,在年内把公子送过去?”数正听了,不由得心中暗喜。作左表面上装作反对他,其实在暗中助他。“唔。”家康低吟一声,烦躁地拨弄了几下火炉里的炭火,“作左,若我采纳数正的意见,你可让阿仙随行吗?”“当然!在下怎会不让?只要主公需要,虽然不情愿,作左还是要把他送去。在下还会好生嘱咐阿仙。”“哦?嘱咐什么?”“在下会告诉他,秀吉原本就是德川氏的死敌,若有机会,就把秀吉的脑袋砍下来!”作左微笑地看看数正和家康,“主公,此际不论您是采纳作左的意见,还是采纳数正的,家里人都会不满。若采纳数正的,强硬之人就会咬牙切齿;若采纳在下的,看法和数正相同的人,又会认为这是无益的战争,不免反感。仔细考虑后再决断,这是主公的责任,若不是经常碰到这种棘手之事,也成不了大智大勇之人。”“好吧。”家康这才放下了火箸,慎重道,“采纳数正的意见!待使者回去后,马上把于义丸送去大坂。我本来想送他去,可是……最近,脖子上长了个疙瘩,整个脖子都肿了起来。若是恶瘤,就不便远行了。因此只能派数正代我前去。同时,由作左之子仙千代和数正次子胜千代为于义丸随身侍从。此事不可耽误!”他一口气说到这里,回头看着本多正信,“就这么定了。若准备好了,就马上让使者进来。”数正不由得垂下头,悄然遮掩住满眼的泪水。他本便料到主公定会采纳他的意见,但并未想到竟让他去送于义丸。对家康而言,作这样的决定,心里一定很不平静。战争虽然取胜,可是仍然存在实力的差距,口头上说是“为了天下”,其实是“秀吉想要代我统率天下”。这种不快,自是无法消除。还有“本想亲自把于义丸送去”云云,乃是比数正更加用心良苦之言。不仅如此,数正本打算派长子康长陪于义丸,秀吉本意也是如此,可是家康却指示次子胜千代去。事情的变化,越来越使人难触其中深意。长子被派去,数正以后在秀吉面前就更难以应对了。家康看似无所用心的决策,却隐藏着这样一层深意。“多谢主公。”数正抑制着激动,深施一礼。这时,作左站起身道:“数正,这一回照你的意见办了,可我还是坚持原见。你软弱,别忘了,德川氏的强硬派正对你摩拳擦掌呢。”言罢,扬长而去。这让数正既痛苦又感激:作左假装强硬,不过想以此平息众人的激愤罢了。使者富田左近与津田隼人被引进大厅,在二人传达秀吉的口信并递交书函时,四周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之中。接受书函和口信的,是本多作左卫门重次和酒井左卫门尉忠次,石川伯耆守数正以陪客的身份列席。接下来便是盛大的宴会,家康在酒宴上把回函交给使者,请他们捎上口信。他沉着地侃侃而谈,使者面有惊色。家康听到使者将“人质”称作“养子”马上回道:“为了答谢你们大人的好意,我将在年内亲自送于义丸去拜见,请转告羽柴大人。”他干脆堵住了使者的嘴,使他们无话可说。是夜,客人喝了很多酒,宴会直到戌时四刻才罢。使者于翌日清晨,在多日未曾出现的晴朗天空下,愉快地离开了滨松。石川数正为了商量于义丸出发之事,走访了本多作左卫门,把于义丸也叫了来。本多作左卫门一见数正,就道:“现在正要与于义丸公子谈去大坂的事,你竟来了。”数正随作左卫门来到书院。作左让于义丸和仙千代并排而坐,自己则绷着脸,措辞严厉地说教。再过两个多月,于义丸就十二岁了。不过他身材高大,全然已如成人。他长得越来越像生母阿万夫人,脸比家康及去世的长兄信康长一些,两眼炯炯有神,发出栗色光芒,令人联想到鹰。他的脾气似相当急躁,但可能是由于从小被严格要求,他很有些畏惧作左。“所谓人,”作左待数正坐下后,继续道,“有的人虽然表面强硬,其实内心软弱。要记住这一点。”“世上有这样的人吗?”“有,秀吉和他的家臣就是这种胆小、喜猜忌之人。看到家臣,就怀疑他会叛变,连睡觉都会做噩梦,出一身冷汗,但他表面上无所畏惧,装模作样,好像觉得世上只有他最强!世人也很容易被这一假象迷惑。公子现在就害怕得要流眼泪啦!”数正呆了呆,仔细看了看于义丸和仙千代。仙千代比于义丸大两岁,比父亲瘦小,又很敏感,体格倒与于义丸差不多。他与于义丸都相当认真,带着坚定的表情,洗耳恭听作左不寻常的训话。作左接着道:“因此,要从这些方面开始学习。首先,遇事害怕的,不只是我们自己,很多人都会害怕。尤其不能一看到秀吉和他的家臣就害怕,连睡觉都做噩梦,那可不行!总之,要早些克服胆小的弱点,知道吧……这里有方法。”作左卫门的身子逐渐往前倾,眼睛闪闪发光。“例如,初次见到秀吉时,不能说:‘我是于义丸,请多多指教。’要老老实实说:‘我奉父亲之命,不得不前来。’同时要说:‘我现在还不认大人为父。直到有一天改变了,才会好好孝顺于您。若始终不改,可能还会砍下您的脑袋!’只管客套,和说出真实想法,结果肯定不同。早些克服胆小的秘诀就在此,不怕被人憎恨,即使被人憎恨,也要装得若无其事。这就是胜过常人的方法。”“喂!”数正忍不住插嘴,“公子年纪还小,这些话说得太过分了吧,作左!”数正还要说下去,作左卫门忙眯起眼睛,示意他闭嘴。“不过,以公子的个性,必能胜过千万人。公子知道吗,你感到害怕时,对方同样害怕。只是善于控制自己的人不会让对方看出而已。对方看不出,就会反过来佩服你,认为你是比他大胆的非同寻常之人。还要善于忍耐。只有忍耐力强的人,才会胆大心细、立于不败之地。明白了吧?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能让秀吉的家臣看出你胆怯,因而受辱!”这实是极特殊的教导,不过,作左的话,似在于义丸身上起作用了。“会受辱吗?”于义丸昂然问,“为慎重起见,我想问问,父亲和秀吉,哪一位更胆大些?”“哦,你父亲和秀吉……”作左脸上带着轻蔑,咧嘴道,“能相比吗?主公乃是总大将,秀吉不过是个小卒头目罢了!”“喂,作左……”“嘘!数正你休多言,我再告诉他们一个事实。秀吉乃是投靠信长公而成事,自是不可与主公相比。因此,才一定要把公子叫到他身边,万一有什么事,就把公子当作人质。而主公却仍把公子送去大坂。胆识高下,一目了然。明白吗?”“哦。”于义丸点点头,似有些明白了,“秀吉和于义丸相比,又怎样呢?”“哈哈。”作左卫门鬼脸上纵横的皱纹更深了,“若是大意了,公子可能会输。”“这么说,我也是小卒头目了?”“哈哈,因此,我告诉你,不可输给他。不必把秀吉的家臣都当成眼中钉、肉中刺,要随时随地与秀吉对峙,让他害怕。你一开始就胆怯,那便输了。”“我知道了,我不会输,我是父亲的儿子!”“对!因此,第一次见面很重要——仙千代!”“在!”“你也听到了吧?你是公子的贴身侍从,也是闻名天下的本多鬼作左的儿子。大坂城内若有人对你无礼,不管他是谁,马上还击!”“是!”数正脸上这时才浮现出笑容,他已看出作左的心思了:作左是想让于义丸和仙千代把众人的激愤带到大坂城去。他不由得屏住呼吸,深思起来:不论这样做效果如何,也要这么激励我的儿子胜千代。但作左教于义丸不可受辱,却没有教他如何让自己被人喜爱,这是作左之短吗?但仅有此一点,秀吉便恐很难对付于义丸公子!儿子胜千代即使不受人指点,也会逐渐被于义丸和仙千代影响。那就等于给秀吉扔去了三个麻烦的火药桶。数正觉得有些可笑,心头又生起一丝莫名的痛苦。作左又嘱咐道:“如秀吉的家臣说些无礼的话,就警告他们:在德川氏中,还有我鬼作左这样的人,像河边的石子那样跃跃欲动。叫他们对于义丸无礼试试,‘滚动的石子’一旦发怒,无论他们藏身何处,都无处可躲。”“是,孩儿会这么说。”“公子也清楚了吗?”“哦,明白了!我会试试看,秀吉最怕什么。”“哈哈。另外,觉得害怕时,要沉住气,不然会吃拳头。”“知道了,忍耐最要紧。”“对!和仙千代一起去吃饭吧!有在风越峰猎到的野猪肉,放开肚皮,看谁吃得多。”二人离去,作左卫门若有所思地沉默。数正也突然觉得无话可说,只注视着庭院里掉光了叶子的枫树。小鸟的叫声不绝于耳,果实已经熟透。“数正,决定何时出发?”“十二日。”数正微笑着回答,“你会很寂寞吧?”“为何?”“你的独子仙千代要跟随于义丸离开了。而我有好几个儿子,只去了一个胜千代。”作左卫门满不在乎地笑着,站起来。“我叫人把猪肉汤端过来,你也喝一些,便可以坚强些了。”“坚强些?”“是。你长于谋略,行动却很软弱。且等一等,我叫人备酒。”数正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,觉得作左瘦了很多。其实,为了此事,数正也很明显瘦了很多。可这鬼作左可真有些刻薄,请人喝肉汤,还备上酒,却不道声“辛苦”。其实即便如此,也没有人会认为他软弱。“数正。”过一会儿,作左卫门亲自端着酒器来了。“拙荆马上会把汤端来……你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。”“会错你的意思?”“如不是领会错了,就不会说出刚才的话来。”“我说你会觉得很寂寞,你是说这话?”“哼!这是什么话!”“莫要逞强!”数正加重语气,“你以为男子感到寂寞,是一种耻辱?”“数正!来喝一杯……若你以为我会和你同必协力,送于义丸和犬子去大坂,那便大错特错了。”“哦?那么你把儿子送去,是何居心?”“我是因你如此软弱而生气。可既然主公已决定了,我只好压制住怒气,违心地服从。我不像你,假装忠臣,玩弄骗术。”“此话从何说起?”数正喝一口酒,气得全身发抖,“事实怎样,便是怎样!”他佯退一步,因为他知作左口头说不寂寞,其实忍受不了。作左卫门不屑一顾地笑道:“我和你的性子根本不同,你这种人,是不会明白我的。”“你又瞎说,咱们的区别究竟在何处?”“你方才说,孤身一人,便觉寂寞,难道不是?”“对,过分逞强、压抑委屈自己,和违心地低头取悦别人,实是一样。我们之间以诚相待,才是最好。”“这便是你的领悟吗,数正?”“对,你太过于要强!”“哼!”“你还不服?”“不!因为你的领悟太肤浅,因此,我很是反感。知道吗?”“反感?”数正变了脸色,抑制不住愤怒,正视着作左,“我以为你只是逞强,现在却还指责我的悟性。”“哈哈哈……你真怒了!”作左轻轻伸出腿,“数正!寂寞时就承认寂寞,想哭就哭,听起来好像很冠冕堂皇,其实是想逃避现世的险恶,不能堂堂正正面对这个世界,这是弱者的哀鸣与绝望。”“绝望?”“你敢于直面现实,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!没有这种勇气的人,只能处处伪装、阿谀奉承。数正,若你不明这一点,我就太失望了。鬼作左不敢心安理得地骗人,我是真有勇气,胆大如天。来,喝一杯!”作左卫门汹汹说着,举杯对气冲冲的数正道,“现在还不是抑制男人的脾气、做个隐者的时候。主公若有不切实际的想法,我作左也敢顶撞。”真是岂有此理!数正颤抖着接过杯子,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怒气,质问道:“你……打算和秀吉斗到底了?”“当然!”作左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只要主公活着,我就只想着如何灭了秀吉。不灭了秀吉,就不能得天下。我们的力量要凌驾秀吉之上,否则就会马上被灭掉,不能赢得太平。知道吗,数正?”“……”“因此,这回于义丸去做人质,并非去取悦秀吉,而是为了让秀吉生气,进而压倒他,这是一步好棋。你要这样想,这样做,让你的儿子也要记清楚!”作左卫门唇边又浮现出轻蔑的笑容,“真诚相对,想哭就哭……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啊!”石川数正觉得自己兴奋的心,莫明其妙地冷静了下来。作左远比他想象中更憎恨秀吉。作左也认为,和秀吉相争,家康不利,和数正的想法完全一致。德川氏众人恐都如此想。“作左,我敬你。”数正先喝干了。他突然悟到:这恐是自己和作左最后一次亲密地互相敬酒了。数正和作左的想法表面上大相径庭,但是,他们的认识并无多大差别。作左认为,秀吉并非真正的天下人,既然秀吉依靠武力觊觎天下,就应彻底地反对他,否则家康就无法取得天下。数正对秀吉的看法,和作左的分歧在于:他认为与力量强大的秀吉直接相争,会自取灭亡;而作左则主张不遗余力地与秀吉争斗,等待时机,取而代之。数正相信,家康也是这么打算的。数正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!他一面往作左卫门的杯子里倒酒,一面道:“作左,我们是老朋友了吧?”作左没有回答,单是翻着白眼。“嘿,你尽可以想发脾气便发,一辈子如此亦无妨,我不再多言什么寂寞云云。”“哦?你是说,在天下真正平定之前,我不该轻易发脾气?”“不过,我不会对胜千代说你刚才那些话。”“哼,你是说,让他做主公和秀吉沟通的中间人?”“对,这是我的生存之道。”“真是胆小如鼠!”作左轻蔑道,“我们愈软弱,秀吉就愈强硬。你这一生,就一直让人凌驾你好了。”“你过于用强,望你自知。我坚持我的信条。”“哈哈。”“有何可笑?”“你说的话真有趣,所谓坚持软弱的信条……”作左道。此时,本多夫人送肉汤进来,数正噤了口。“石川大人,这是仙千代猎获的风越岭的野猪,请慢慢享用。”本多夫人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争论,郑重地向数正施了一礼。数正慌忙微笑道:“此次仙千代和犬子要以于义丸公子近侍身份去大坂,我与他们同行。”“知道了此事,我们都很高兴。何时出发?”“十二日离开滨松,请准备一下。”数正说着,突然心思一转,道,“我有事想请教夫人。本多大人和夫人对孩子的看法恐有些不一致。我想了解些仙千代的性情和脾气。”夫人先看了丈夫一眼。这个被严厉禁止随便讲话的女人,脸上露出畏惧与自卑。作左故意避开她的眼睛,转过头看往别处。“是……说到性子,还是很像他父亲,脾气有些急躁。”“哦,那可不太好。”“不过,他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,除非……”“除非什么?”“除非……”她再次用求助的目光看着丈夫,看到作左仍然避开她的视线,便鼓起勇气道,“如果于义丸公子受到侮辱,他绝不会袖手旁观。”数正点点头。这不是白问吗?他心里苦笑不已,夫人的回答和作左怎会有区别?“石川大人。”她拿起酒壶,膝行而前,“我知道和仙千代一起去的是令郎胜千代,胜千代性情怎样?”“他很像我。”数正不想输给对方,有些说笑般回答。夫人听了,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。“夫人,怎么啦?”“没……”“胜千代和我一样,你不放心?”“不……我会好好叮嘱仙千代。”“叮嘱他什么?”“唉……让他莫要在意那些毫无缘由的传闻,一切都要和胜千代好好商量,保护好公子。”“毫无缘由的传闻?”数正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不由得浑身颤抖。“那么,您慢慢用……我去取些酒来。”夫人害怕数正再问,慌忙站起身,离开了。数正茫然地目送着夫人的背影,难道作左的夫人都已误解了我?但从她的态度,可以断定,将和胜千代一起去大坂的仙千代,似也相信了那个谣言。我已经成了私通秀吉的人了?心事重重的数正痛苦地把酒杯放下。

石川数正在大坂城迎来了天正十三年的正月。表面上看,他的任务是使于义丸尽快习惯在大坂的生活,其实他乃是奉家康之命,查探羽柴秀吉的真实用意。秀吉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。“怎样才能叫家康来大坂呢,你不想想?”他把数正当成家臣似的问道,“要尽快平定天下,有几件大事必须先做好。即使让我向家康低头,亦无妨。”秀吉每天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。去年十一月,他已成了从三位大纳言了,可是他对官位似毫不在意。“大纳言很了得吗?哦,我才不管那个。”然后他立即像忘记了这件事,道:“现在我不放心的,除了家康以外,还有另外一人。正是丹羽五郎左!我催了他好几次,他都不来。我对他讲,今日我的大业,有一半是靠他完成的,若他担心,可带大军前来,只要让我看看他就是。”秀吉把这种事都毫不保留地道出了。问题是,若是若狭的丹羽五郎左和越中的佐佐成政与家康合为一气,又与北条父子携手举兵,那便大坏。秀吉似乎十分担心这一点,才认为把家康请来,乃是重中之重。若连家康都俯首称臣了,余下的丹羽、佐佐和北条,即使有二心,也不足为患。在大坂过天正十三年新年的数正,却不可否认自己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。秀吉的强势和魅力,与家康完全不同,他的身上散发出的,乃是如旭日东升般的光辉。在大厅的高阶上接受贺辞时,秀吉始终微微笑着,不过,他的脸上已隐然浮现出半年前尚无的威严。此时,城中已建了很多房子,细川、字喜多、蜂须贺、堀、前田、浅野、筒井等大名,先后自然地成了他的家臣。就在他举行酒宴请这些家臣的时候,朝廷为他叙勋的旨意也到了。正二位内大臣。这是对他从天正十一年秋冬修缮皇宫之事,加以表彰,也是通过前关白近卫前久和右大臣菊亭晴季之手,朝廷确定他为“天下人”的证据。这时,秀吉笑了,道:“内大臣的品位比征夷大将军还低多少呢?”秀吉升正二品、任内大臣之事,使数正大受震撼。因为此时的家康乃是左近卫权中将,从四品。然而,在这几年里,家康一直背着秀吉,通过茶屋四郎次郎向朝廷纳贡,今年一年就向宫里献了两只白鹤、十枚黄金。老实说,这些贡品的用意,乃是希望官位不要和秀吉相差太远,可是现在看来,二人已经无法相比了。正月初三下午,秀吉把数正叫进房里,以坦诚而亲密的态度对他道:“你觉得大坂的新年如何?我现在是内大臣,到七月十五我想晋为征夷大将军。如此一来,日本诸将若违反我的命令,我便有权把其定为盗贼。所谓征夷大将军,若非源氏的直系后裔,是当不上的啊!不过,我不同,因为我乃太阳之子。”说罢,大笑。“真是恭喜了。”数正答,觉得全身冒汗。“数正,你想出请家康到大坂来的好办法没有?”“抱歉,实无什么办法。”“我马上要去征伐纪州,这是对他们受了家康和信雄煽动,所引起骚乱的惩罚。故,他们很可能去向家康求援。根来、杂贺之众不用说,就是高野山,只要他们不顺从,我就放火烧了他们。我是学右府大人在比睿山的做法。”数正慌忙擦拭着额上的汗水,“我会报知主公,不可在背后支持他们。”“哈哈哈,我知道,家康最终和我一战,是为了信雄。这个信雄,这回要去纪州劝降了。”“中将大人?”“对!”秀吉随意地点头,“现在信雄当从清洲出发去滨松了,目的是劝说家康到大坂来。”“信雄去滨松?”“这样一来,家康绝不会不来。我的计划,是收拾完纪州,再攻四国之长曾我部,制服了长曾我部,接着对越中的佐佐成政发起攻势。成政现在频频派密使去家康那里。那时,若家康还举棋不定,我将以对待其他大名的方式待他了。”“我一回去,就会把这些话告诉主公。”“干脆我和家康结成亲家好了,怎样?”“亲家?”“家康还没有正房吧?我把妹妹嫁给他,我俩成了郎舅之亲,家康也有面子。”一瞬间,数正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。他知道,秀吉已没有未出嫁的妹妹了,不由得惊问:“大人说什么?”秀吉又重复一遍:“我说,若他娶了我妹妹做正室,我们就是亲戚,家康也有面子。”“大人的妹妹?是指……”“朝日啊!”“就是佐治日向守夫人?”“现在是,可是我叫他们散了,不就得了?”“哦。”“年龄嘛,她大概有四十二三岁,家康多大岁数?”数正有些张口结舌,“我家主公四十四。”“好,年龄也相当。怎样,就这么办?”“这……”“我要带于义丸去征伐纪州,到时可以用到阵中探望亲人为名。”秀吉说到这里,话题一变,“对,对,还有于义丸嘛!”“啊?”“于义丸相当机灵啊!”“机灵?”“浅井小姐,好像不是姐姐,是小妹妹。”“小妹妹?”“三小姐啊,哈哈,若是两个姐姐,我还可以斥责,可是就没有必要斥责三小姐了。真是办家家酒,办家家酒啊!哈哈!”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“莫要管,莫要管。我定要把他交给筒井,好好教导他。不过,朝日的事,家康当不会拒绝吧?若拒绝了,只有兵戎相见了。我不能再作比这更大的让步。否则,大名们会有话说,朝廷也不答应。”“……”“数正,未几我便是大将军,希望我的妹婿能协力助我。看家康是助我一臂之力以平定天下呢,还是要背上扰乱太平的罪名。哈哈。”数正两眼直直地看着秀吉,说不出话来。秀吉的提议着实令人震惊!要把年过四十、渐入老境的朝日姬,从佐治日向守手里夺过来,许为家康的正室。此事怎可轻易回应?秀吉能说出这等话来,一定是铁了心!然而,他已经操纵了朝廷,一旦发生纷争,他便可轻而易举地给人冠以罪名。“怎样,有没有信心说服家康?这既是为了德川氏,也是为了天下啊!”“请给我些……时间,思量一下。”“好好,我让他们泡茶,你可以慢慢思量思量。”秀吉泰然自若地笑了。“人当有能力把握大势。”秀吉待茶端来后,马上叫侍从离去,眯起眼睛看着明亮的隔扇,道,“即便你因此受那些顽固老臣的排挤、憎恨,在德川氏很难待下去,这事也是非做不可。”“是。”“家康定会赞成,问题只是家中的那些顽固之人,不过事成以后,他们定会感激于你,你便成了德川氏的中流砥柱。”“……”“你要知道,无论何时,我都会善后。我这里的待遇从不是五千八千,我的身家亦不止家康的五倍十倍。怎样,为了天下,为了德川氏,为了我羽柴秀吉,为了你自己,能否接受这个任务?”“但是……佐治日向守的夫人……”“你是说,我没有问朝日姬?”“是的,他们夫妇已经生活了多年。”“数正!为了天下,羽柴秀吉自不消说,就是我所有的亲人,都要为天下而在所不惜!”“大人是说,已经问过她了?”“还没有,但我相信她定无异议。”“若在下拒绝此事……”“那就只有一战!我已明言,你以为家康愿意兵戎相向?”“但是……”“数正!我马上就要攻打纪州,其次是长曾我部,等佐佐成政被收拾了,信雄成了我的盟友,你想家康还有多大胜算?顶多和北条父子来往几趟,然后即束手无策。我的算盘并没有打错,若你认为家康还有胜算,就拒绝我。你放心,只要与家康有关,我绝不会小器。我会立即把于义丸、令郎和作左的儿子安然无恙地送回,然后,战场上一见高下!”“大人令人生畏啊!”“哈哈!其实不然。我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,甚至连我的亲妹妹都当了赌注。秀吉一直都是为了天下黎民啊,数正!”“抱、抱……抱歉!”“那么,回去后会说服家康吗?”“是,我不能拒绝。”“你既然这么明白,自会好生去跟家康说了。数正啊,不管发生什么事,秀吉都不会舍弃你而去,定会为你善后。”“多谢大人!”数正越来越神伤。他在秀吉面前已经无计可施,几成了被操纵的傀儡。怎会变成这样?秀吉的态度,已经使数正认为自己不像德川的家臣,而似背叛了家康,成为秀吉的家臣了。秀吉想利用最近的口头禅“为了天下人”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来操纵数正,并让他亲口说:“为了平定天下,在下愿意违背主公,站在大人一方。”“大人真是令人生畏!”数正又重复一遍刚才之意,不禁黯然泪下,内心感概万千。这也源于他软弱的本性,“回去后在下只有照大人所嘱,别无他法。”秀吉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总算柔和了些,“你明白我的本意了吗?”“还没完全领会。只是在大人的决策面前,在下没有置喙的余地,只有屈从。”“数正!这个屈从,不是向我羽柴秀吉屈从,而是屈从于天下大理!”“是!”“家康心志明达,可在气魄上,终逊我一筹。我羽柴秀吉并非那种统一了几块属地就会满足的人。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,比山高,比海深。当一统天下的时候,我会把这里的事情完全交给巧于内治的家康管理。”“在下不想再听这种安慰的话,容在下告退。”“不是安慰,是开阔眼界。若家康和我争斗,我定会战而胜之;和我携手,凭我的宽大胸怀,家康定能繁荣壮大。征伐只会对德川氏造成双重损失,能认识到这一点而苦心劝家康的,天下只有一人,那便是石川数正!数正,你不只是为秀吉,也是为了家康能顺应大势而尽力的大忠之臣啊!”数正没有回应,只道:“在下即刻就去于义丸公子那里,和他见过,马上回去。”“好!我吩咐你的事,你就悄悄地去办。在我出征纪州时,请家康到这里吧!我意欲叫于义丸随军出征,那时家康便可以监军的身份来此。”“那么,在下告辞。”数正简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——这么一来,我的信念不就丧失殆尽了?这个心性柔弱的老实人,在矛盾中走过冰冷的长廊,一时眩晕。他自问:如此一来,你还是三河的武士吗?冷汗经风一吹,他全身汗毛倒竖。过去,数正从没有想过要违背家康,倒向秀吉。即使现在,这个决心还是丝毫未变。可是,他总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,又频频听到良心的哀鸣。如他回到滨松城告诉家康,秀吉要把朝日姬嫁过去,家康究竟会说什么呢?一向心平气和的家康,一听秀吉无理地要把已过了多年和睦生活的夫妻拆散,把那个日渐衰老的女人嫁给他,当会怎样惊愕?本多作左、酒井忠次也一定会愤怒大骂:“筑前必是疯了!”秀吉已经是内大臣了,因此,朝日姬就是内大臣的妹妹,对家康而言,她是贵人。可是,三河武士根本没有承认秀吉这个内大臣。因此,此事就成了尾张的农夫之子,把嫁给了家臣的四十岁农夫之女,再塞给他们的主公。“主公都因去亲近身份卑微的女人,才会被人家这么侮辱。”甚至会有人这么说。届时,他数正还得努力说明秀吉的势力,以及家康位居人下的现状。想及此,数正双腿哆嗦不稳。正惴惴不安,数正竟碰到朝日姬的丈夫——佐治日向守秀正。他忙道:“佐治大人安好?”“天气一直都很好,心情真舒畅啊!”“是的。”“伯耆还继续待在大坂吗?”“不,就得回去了,这才要去见见于义丸公子。”“伯耆大人可能特别舍不得吧?但请放心,我家主公是不会把他当人质的,我们都明白主公的用心,不会亏待于义丸公子。”“多谢了!”数正说着,想到此人还不知秀吉那伤人的谋略,顿起怜悯之心,不敢正视对方。来到于义丸的居室前,佐治日向守像是想起什么,对数正道:“其实……”这个遵守信义的男子在前面引着路,似有话要说,又苦苦思量当不当说。当他终于转过头来,脸色已轻松了许多:“内府大人命令公子和浅井三小姐住在一起,公子好像有些不情愿。大人没有听说这事?”数正明白,秀正是担心他会给于义丸出主意,其实他已不可思议地抑制住了那种念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是内府大人告诉您的,还是……”“是内府大人告诉鄙人,公子正值叛逆之年,还只是个孩子。即使反抗,内府大人也不会在意的。”“那是自然。”秀正慌忙点头。他本来是出于一片好心,希望数正不要在意,没料到却遭到了反驳,不禁后悔自己的轻率。“只是对方乃是浅井家的小姐,才觉得必须告诉大人。”秀正很快说完,又以十分郑重的口气道,“于义丸公子,石川伯耆守来见!”说着拉开格子门。一听到声音,仙千代和胜千代连忙从隔壁跑出来,在门口恭敬地迎接。数正没有看他们,单是注视着于义丸,他突然胸口一热,眼泪险些夺眶而出。于义丸和达姬面对面坐着,他的脸、头发、神态,看来很像数正和今川氏激烈谈判后,从骏府带回冈崎的信康。那时,数正让信康坐在自己马上,心安理得地走着,天真地相信,从此以后,德川氏已渡过了难关。可那个信康如何了?信康命运不济,后来被信长公命令切腹。他的不吉之相,在数正脑中挥之不去。现在是谋略,过去也是谋略……“老人家,欢迎,靠近些!”数正抿着嘴,坐在于义丸面前。这残酷的谋略之风,要在这没有任何罪过的孩子身上吹到几时?“公子,我是来告辞的。”数正道,看到一直注视自己的达姬,想到她也是这个乱世的牺牲者,心里更觉悲凉。“说要回冈崎?”“是的,我不能老陪在您身旁,公子已经可以独自生活了。”数正的话和眼神硬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。“我知道,您放心吧。”于义丸道,“您忘了本多他老人家对我的训示了?于义丸不会输给任何人!”数正大吃一惊,他知背后的佐治日向守必也相当吃惊。他沉吟着。若平日碰到这种情况,他一定会语重心长地让其忍耐、忍耐。可今日他不想说,可能是因为在秀吉面前输得太惨了,他想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。“真是勇敢,听了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说这种话,其罪难辞!他这么想着,语气却逐渐加重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数正觉得好像有另一个自己,两眼充血,说道:“这才是德川家康的儿子!任何时候都不能委屈了自己,要堂堂正正地做人!”“刚刚我还和阿达在谈这事哪。是吧,阿达?”“是的,不坚强,就不会有好运。”“对!把自己确定的事抓得紧紧的,坚持到底。”“知道了!您回去告诉本多大人和母亲,说于义丸很坚强,不要担心。”“真勇敢!”数正再次呻吟道。他泪如泉涌,眼前一片迷蒙,于义丸和达姬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了。良久,他方道:“我先回冈崎去,不久就会回来。”“回到这里?”“是!公子举行元服仪式后,就要初征了。到时,我这老头子一定得在您身边,教您指挥战斗。”“哦,已决定让我上战场了?”“是!”“要出征到哪里?”“纪州。”说着,数正又慌忙改口道,“我猜可能是纪州,这似是内府大人的决定,在下不甚清楚。”“好!去哪里都没有关系。反正已决定了。”“是,初征之后,公子就成了一员了不起的武将。因此,平常要时时提醒自己已是个武将,一刻也不可忘记。”“当然不可忘记!即使明天出征,于义丸也不惧!”于义丸昂然道,“对吗,阿达?”他向达姬说道,声音十分天真,使得原本就不安的数正,心又悬了起来。达姬欣喜无比。数正本打算要她退下,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。她深深地对于义丸点头,妩媚地低下头。“我泡茶请老人家吧!”“嗯,好。老人家!阿达很会泡茶呢。”“这……”不必!数正本想这么说,他对自己今日的表现甚为不满,“多谢了,我喝了立即启程,请求主公送礼物给你。”“好,我马上烧水。”数正注视着站在居室一隅的火炉前的达姬,这才想起佐治日向守与他说过的话。难道这两人已……数正似觉得达姬的身上传来阵阵香气。可能她期待着什么,心里的喜悦令她发散出香气。这样一来,数正就不能默默地离去了。对秀吉而言,眼中钉般的家康之子和同样不可小觑的浅川长政之女结合,或许不致为成败的关键,但很可能成为不幸的根源。“公子!”“何事,老人家?”“为慎重起见,我要告诉你,举行了元服仪式,身边就会有很多女子,可是……”“怎么?”于义丸认真地反问,片刻之后,他似乎明白了数正话里的含意,露出了笑容。“你不能把真心许给女人。除了内府大人许的女子,绝不可接近其他女子。”于义丸渐渐现出顽皮的眼神,他点点头,“老人家,是父亲要我和阿达在一起的。”“哦。”“嘘!”于义丸看了一眼正在泡茶的达姬,低声道,“不用担心,我们俩是合计过的,只是为了嘲弄父亲。”“嘲弄内府大人?”“对,不这样就赢不了,我于义丸能输吗?”数正慌忙回头看身后,他担心佐治日向守会听见,可日向守只是端坐在门口,不像听见的样子。数正原本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,一股难以形容的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他终于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!真是太妙了!”“有趣吧,老人家?”“有趣!这样一来,我就不担心了。现在,全天下敢嘲弄内府大人的,”他降低了声音,“只有公子和达姬小姐。实在有趣!”于义丸也得意地点头,“要说什么,要怎么说,都是我们俩商量好的,有趣吧?”数正哈哈大笑,两眼放光。年轻人,真是拥有远远超乎他想象的、如天马行空般奔放的“力”。所有备尝辛酸的武将们,都因“力”不如人,对秀吉满怀畏惧,可是新生命没有受过伤,没有畏惧。在他们的眼里,秀吉只不过一介老人。数正猛然拍了一下大腿。这时,达姬正好一脸郑重端过茶来,“请用茶!”“不敢当,我就不客气了!”数正慢慢地品着茶,“这茶太好了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“再喝一杯。”“不不,这风味乃是天下第一。只一杯就足够。这种味道,我要把它留在舌上,带回滨松。”“阿达,老人家很高兴呢。”“我确实很高兴。”数正又呵呵笑着,放下了茶杯。究竟“年轻”会胜过“谋略”,还是败于“谋略”,家康比秀吉年轻六岁呢!数正似才发现这一点。人的智慧怎么也对抗不过年龄!人从早到晚不停思索,连睡眠时间都在谋划,还有能裁决谋略的谋略吗?若秀吉只有一处可让人有机可乘,便是年龄!“我告退了。”数正道。“哦,路上小心!”“是,我现在可以放心回去了。小姐也多多保重。绝不要大意,以免输给他人。”“是,您喜欢阿达沏的茶,阿达很高兴!”数正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,慢慢站起来。他眼前浮现出了家康的面容,似也在笑。数正把儿子胜千代和本多作左卫门之子仙千代叫到本城住处,嘱咐道:“一切都要听于义丸公子的,不要冒失多嘴,之前就已对你们说过了。”说完,他就准备回去。来的时候是一支一千两百人的队伍。那是家康为了送儿子去养父家而显示威仪,可是回去时,只少了三个人。若秀吉要求,一千名家臣就会全留在这里,可是秀吉什么也没说。大概他已经把于义丸当成儿子,可由他派家臣服侍了。数正也希望那样,因现在主公正在经营甲州、信州,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双手。当他们整队出大坂城,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前进时,数正在马上不禁感慨起世事多变来。先前的大坂,乃是石山本愿寺的门前町,虽已颇为繁荣,但秀吉筑城后,面目则焕然一新。秀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这偌大的城池,仅仅这一点,就足以使数正的心刺痛。陆陆续续有人从京城、伏见、堺港迁来此地,不久大坂就几乎挤满了,许多名流竟相建筑豪宅。大概从古至今,还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这么大的城池!而且,有无数沟渠和河川纵横于城内,船只运来了比任何一个港口都多得多的货物。但是,这个飞速发展昀城池,已经不会让现在的数正觉得恐惧了,因为他能够自信地对主公道:“秀吉要把朝日姬给您。另,于义丸公子在大坂嘲弄了秀吉。主公请放宽心。”届时,主公会是什么表情呢?数正在马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,不时会心微笑。“现在不必性急地和秀吉争短长,秀吉比主公年长,他死了,由于于义丸和朝日姬的关系,天下会落入谁的手里呢?呵呵呵,对长者就行长者之礼吧!而且,秀吉没有亲生子。年轻是远胜谋略的上策,主公不这么认为吗?”重臣们一定会生气,但是若害怕他们生气,还算什么家臣呢?“我石川数正才是德川氏的柱石!”数正在马上回首大坂城。来的时候,使他惶然的巨大的天守阁,在天空下看来竟小了许多。移开了视线,数正不由喃喃自语:“天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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