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扣连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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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红烛高烧,烛影晃动,华小真姑娘的房里,排帮帮主华志方端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沉重得很。华小玲姑娘垂着手,低头站在一旁。华小真姑娘倚在太师椅旁,低声说道:“爹!伤药不是

红烛高烧,烛影晃动,华小真姑娘的房里,排帮帮主华志方端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沉重得很。 华小玲姑娘垂着手,低头站在一旁。 华小真姑娘倚在太师椅旁,低声说道:“爹!伤药不是仙丹,总是要慢慢见效的。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回去歇着,小彬的伤势如果有任何变化,我会立即去禀告。” 华老帮主很固执地端坐在太师椅上,缓缓地说道:“我要等他醒过来,我忽然觉得亏欠了这小子很多,的确很多,排帮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过,我忽然觉得排帮数万徒众,能够为这件事洒出鲜血,是排帮的光荣。” 华小真说道:“爹!暂时不要谈这些事好吗?小彬醒来,我们还要对事情做深远的计议。” 华老帮主接着说道:“如果赵小彬从此不醒,或者醒后成为废人。” 华小玲姑娘此时忽然怯生生地说道:“小彬哥如果有任何差错,我会承当一切罪罚。” 华小真忽然叹口气说道:“那不是重要的,重要的是排帮今后的动向。小彬是正式开启排帮忠义之门的人,他就是死了,我们也不会忘记他,当然我们不能辜负……” 她忽然顿住了口,大家的眼神都集中在赵小彬的脸上,只见他极其迟缓地移动着自己的头,慢慢地睁开眼睛,这时候他开口说出一天一夜以来的第一句话:“他们走了吗?” 华志方老帮主含着泪光呵呵地笑着说道:“小彬!你放心!哥萨克之鹰不但走了,而且他伤得比你更重。” 赵小彬“啊”了一声,立即挣扎起来。华小真姑娘上前扶住说道:“你躺着吧!” 龚三真不愧是华志方的得意门徒,早就料到有这一刻的来临。一碗热腾腾的人参炖鸡浓汤,这时端上来。 赵小彬苦笑着说道:“难道我真的这样不堪一击么,你们把我当成了病人。” 华小玲忍不住说道:“蓝老前辈说,双方所使用的都是利物神兵,全力震荡之下,内腑的受损不是一般伤害,哥萨克之鹰比我们所想像的伤还要重。” 赵小彬惊道:“二妹!你说的是蓝老前辈?是蓝如鼎吗?你是怎么见到他的?他来到了君山吗?” 华小真笑笑说道:“不要那么急,有许多话,慢慢地会有时间说清楚的。你先躺好,把这碗汤喝下去,不要辜负龚三的心意。再说,如果你不静静地休养,不但辜负了爹和我们!在这里看护了你一天一夜,尤其辜负了二妹到岳州为你取得良药。” 赵小彬睁大着眼睛,看着大家,忽然眼眶里溢出了泪水,汩汩地流出来。 华志方呵呵地说道“男儿有泪不轻弹。小彬!别让小真小玲她们将来笑话你。” 赵小彬抬手擦去泪水,说道:“华伯伯!真姊!二妹!龚三哥!我……” 华志方挥手呵呵说道:“小彬!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,小真说的对,要说的话太多,回头我们慢慢地详谈。现在我可要回去了!人老喽!一宵没睡,这会子真的撑不住了。龚三!我们回去歇着吧!小彬!你好好调息自己,咱们爷儿俩回头再谈。” 龚三侍候着老帮主,刚一出门。华小玲立刻低低地说道:“姊!我回去了。” 她低着头,轻快地碎步,走出房门。华小真姑娘要说什么,张开嘴又说不上来,只是微微地叹了一个无声的气,但是,她立刻换上爽朗的笑容,说道:“他们一走,看护你的责任,就落到我头上来了。” 赵小彬连忙说道:“真姊!你也歇着去吧!我自己调息,实在不敢再劳累你了。” 华小真笑笑说道:“不敢劳累,你已经劳累我了,你就别再说话了吧!明天如果没有一个完全复元的赵小彬和大家见面,我可负不起这个罪名!” 赵小彬说道:“真姊!你……” 华小真用手比着嘴,嘘了一声,说道:“别忘了,这里是我的房间,一切都应该听我的,先喝下这碗汤。” 赵小彬果真乖乖地喝下这碗汤。 华小真说道:“你端坐着,五心朝天,做你自己的内功调息法。” 赵小彬果然依言端坐起来,调整呼吸,阖目敛神,摒除一切杂念,运功调息,顷刻之间,进入物我两忘的浑然境界了。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,赵小彬悠悠醒来,只觉得浑身汗湿如沈,连头上的发梢,都湿淋淋地,汗水沿着颈项,流了下来。 他睁开眼睛,但见室内烛光微晕,华小真姑娘坐在对面,呆呆地望着他。 赵小彬轻轻地叫道:“真姊!” 华小真一震,立即走到近前,赵小彬充满感激之情地说道:“真姊!谢谢你为我护法。” 华小真睁大眼睛,盯着赵小彬的脸,仔细地看了半晌,脸上绽放着花一般的笑容,开心地说道:“好极了!神清气爽,一切都已复元,看来那位蓝老前辈的药,真是灵验如神。你这一身汗,出得更好,大有伐毛洗髓的功效。你坐着不要动……” 她走进里间,从铜壶里倒出热水,用面巾绞过,热气腾腾,匆匆地过来,给赵小彬头上擦去汗水。 赵小彬伸手一把抓住华小真的手,说道:“真姊!” 华小真一怔,嗯了一声,望着他。 赵小彬充满激情地说道:“真姊!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 华小真微微一怔,脸上一红,眼睛微微一转,笑着道:“你不是叫我真姊吗?做姊姊的对弟弟好一些,那也是应该的呀!” 赵小彬抓着没有放,摇摇头说道:“真姊!我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亲的爱……” 华小真惊道:“伯母她老人家……”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:“她老人家仍然健在……这事说来话长。我也没有姊姊,从小跟随爹练功,每天只是拚命的苦练。除此之外……真姊!你第一次让我感觉到……感觉到……” 华小真微笑着问道:“感觉到什么呢?” 赵小彬红着脸,凝望着华小真,那张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,带着那份和合一般的笑容,他喃喃地说道:“真姊!你使我感觉到世间是这么的美好,是这么的温暖……” 华小真也望着他,脸上的红晕,一直红到她可爱的耳朵,微笑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庞。 她没有说话,她的手一直让赵小彬握着。 室内除了那支红烛跳动的光晕,一切都在静止之中,不知经过多久,远处一声鸡鸣,华小真一惊,立即挣开赵小彬的手,说道:“你看!天都快要亮了!赶紧将汗擦干,叫龚三来安排你洗浴换衣,再到爹那边去,他老人家还在担着心事呢!” 赵小彬一面让华小真擦着头上的汗,让那一阵阵甜甜的幽香,在鼻前飘荡,一面说道:“真姊!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” 华小真见他说得认真,便问道:“是什么问题呢?” 赵小彬说道:“我得感谢哥萨克之鹰都拉。” 华小真一时怔住了,微皱着眉头问道:“你是说要感谢哥萨克之鹰什么?为什么?” 赵小彬微笑说道:“如果不是他震伤了我,我又如何能够在真姊的香闺,让真姊这样的照顾呢?” 华小真这才恍然,满脸飞上红云,垂下眼帘,说道:“原来你也是这么坏!” 赵小彬伸手握住华小真的手腕,恳声说道:“真姊!我真的不晓得应该怎样感谢你。” 华小真缓缓地站起身来,转过身去,轻轻地说道:“我不要你感谢!” 说着她又一转身,正着脸色,接着说道:“真的!你用不着感谢。如果你要感谢,应该感谢你自己,或者根本上应该感谢的是你。” 赵小彬急着说道:“真姊!你……” 华小真用手虚掩着赵小彬的嘴,说道:“元人入关以后,为了要严厉地控制住中原汉人,他们开始要掌握住汉人的一切帮会,在这种情形之下,排帮便成他们注意的目标。开始威胁利诱,要排帮成为他们掌握江淮一带的力量。” “华伯伯他老人家没有接受,对不对?” “如果排帮成了元人的走狗爪牙,你想,令尊剑神还会让你来找排帮吗?” “那样元人会放过你们吗?鞑子凶狠野蛮,我想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的。” “对!当他们找上门的时候,他们是不会罢手的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他们也怕激反了排帮,江淮一带,徒众数万,对他也没有好处。于是,他们提出条件,将排帮总舵迁离扬州,一切就从此作罢。” “于是排帮总舵就来到了君山?” “小彬!我爹也是迫于事实,只要对方答应不再骚扰排帮,我们就迁得远远的。” “真姊!鞑子不会有信用的。” “小彬!人总是有几份侥幸心,总是觉得只要有一线之路可走,能让则让!结果,我们迁到了君山,鞑子就阻隔了君山与外面的联络。表面上我们是协议,排帮不问江湖事,不反元,元人就可以让排帮维持目前的局面。” “真姊!你们还是上当了。” “是的!这就是我们苟且妥协的结果。鞑子将爹软禁在君山,却派人分化多处分舵,准备在今年的八月中秋,月圆之夜,在扬州合开排帮堂主护法排头以上的人,开香堂议事。” “议事?议事做什么?” “重新推举帮主。” “啊!鞑子要找一个傀儡出来,俯首听命于他们。好毒的心计呀!真姊!帮主是推举的吗?” “不!是由上一代帮主指定,请祖师爷显应。可是元人在分舵蛊惑着说,朝代变了,要让大家来当家作主。” “真姊!华伯伯对于这件事如何处置呢?” “痛苦!无尽的痛苦!他老人家要亲自到江淮一带跑一趟,揭穿鞑子的阴谋,但是,哪里能办得到呢?一则爹受了闷气,身子坏了,病痛常来。再则鞑子哪里会让爹轻易离开君山呢?我们也不能让他老人家冒这么大的危险!” “对!华伯伯要离开君山,危险太大了!” “眼看着八月十五日越来越近,相隔不到半年多,我们竟然束手无策。” “唉!” “我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让二妹在岳州打听消息。当然,岳州我们还有人,也能和各地秘密联系,但是,小人物能有多大作用?再说我们也不敢轻率地托付重任。这时候你来到了岳州。” “啊!”赵小彬想起岳阳楼那天的情景。 “排帮在最苦痛的时候,有名震武林剑神的儿子,专程前来君山,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,当然也给我们带来猜疑。直到你说出文相爷的托付,说出你和令尊对排帮寄望推崇之切,我们不只是感动,最重要的是我们拾回了自尊和自信。小彬!你知道,一个人、一个家、一个帮会,如果一旦失去了自尊和自信,那是非常可悲的。在君山,我们过的就是这种可悲的日子。你来了!重新树立起我们的自尊和自信,小彬!你说,我们应该对你付出多大的感谢之意呢?” 她愈说愈激动,终于热泪直流,不能自己!赵小彬惶然地说道:“真姊!” 华小真拭去眼泪,委婉地说道:“不要再说感谢的话好吗?” 她又缓缓转过身去,低低地说道:“小彬!刚才你说自幼伯母就离开了你,你也没有一个姊妹……” “不!有一个妹妹,随在娘身边,我们从来没有见过。” “那就将我当作同胞的姊妹好吗?” “真姊!我……” 赵小彬想讲什么,一时又不晓得该怎么说,期期艾艾说不出来。华小真转回身来问道:“小彬!你想说什么?” 这时候,门上笃笃作响,龚三在门外说道:“大小姐!龚三请小彬兄弟去沐浴更衣。” 华小真无由地脸上一热,应声说道:“你进来吧!” 龚三推门躬身对华小真行礼,说道:“大小姐!老爷子交代,请小彬兄弟到那边去沐浴,然后到老爷子静室里用餐,请大小姐回头先去。” 华小真微微一怔,重复了两个字。“静室?” 但是她立即点点头,说声:“知道了!” 然后她又对赵小彬说道:“小彬!随龚三过去吧!回头我就来。” 赵小彬立即随着龚三刚一出房门,华小真忽然追上来,递过来一件紫毛大氅,交到赵小彬的手里:“披上它!刚刚你行功,出了浑身大汗,湖风多厉,受了寒可是不得了的事。” 赵小彬双手接着紫毛大氅,披在身上,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,眼睛望着华小真,微微颤动着嘴唇,忽然眼睛一酸,他赶紧一掉头,大踏步地走去。 他大约走了一二十步,才偷偷抬起手来,擦拭着眼睛,身后却响起龚三的声音:“兄弟!我第一次看到大小姐是这么的温柔。” 赵小彬幽幽地说道:“三哥!她是一个真情真性的好姑娘!” 龚三说道:“这个我当然知道,兄弟!你当龚三是蠢猪啊!好坏都分不清楚?我是说我从没有见过她是如此的温柔!你知道吗?她有一个外号……” “鸳鸯脸铁心罗刹。” “兄弟!你都知道?是她告诉你的吗?” “她也说了,我爹也曾经告诉过我。” “我看大小姐这鸳鸯脸早已经是名实不符,如今这铁心罗刹也要改成善心仙女了。” “对!回头你可以跟她这么说说看!” “我?兄弟!借个胆子给我也不成,我是说你!说实在的,老天爷有眼,善恶分明,排帮在最困难的时刻,来了兄弟你这样的人,兄弟!你真是从天而降的……” “三哥!你干嘛要把我说得这么好呢?” “你以为我在虚伪的恭维你?我龚三一辈子就是不会说瞎话。譬方说,大小姐对你……咳咳!兄弟!你该心里有杆秤喽!” “三哥!我……” “好了!不讲这些了,我龚三的身份地位,实在也不能这样的放肆。总而言之一句话,兄弟!你来到君山,改变了排帮的处境,改变了排帮的情绪,尤其是老爷子……” “三哥!华伯伯对我可有什么批评么?” “老爷子对你,是没话可说,龚三跟他老人家这么多年,很少看他老人家这样称赞一个年轻人……” “三哥!” “这种话我可没有胆子胡诌的。可是,兄弟!你来到君山也并非全都是好的,例如说……” “例如说什么?三哥!” “这个……你这一问,倒是让我不敢说下去了。兄弟!总而言之,龚三是冷眼旁观,看得清楚。” “三哥!你冷眼旁观看到了什么?” 龚三用手一指,说道:“到了。兄弟!里面有人侍候,沐浴好了,我等你到老爷子那边。” 说着话,径自去了。 赵小彬面对的是一扇厚重沉实的门,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间四周都挂着帷幕的房间,两个身穿短衫短裤几近赤裸的年轻人,态度十分恭谨地,上前说道:“请宽衣!” 赵小彬怔了一下,那两个年轻人立即又说道:“浴池在里面。” 赵小彬想了一下说道:“这里用不着你们。” 两个人说道:“赵爷!方才三爷吩咐,赵爷现在需要活络经穴,我们两个学过推宫过穴的推拿,赵爷浴后我们可以为赵爷效劳,三爷说……” 赵小彬微笑说道:“谢了!请二位走吧!替我谢谢三爷。就说我没有这个习惯。”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后,对赵小彬鞠了个躬,退了出去。赵小彬检视了一下,只见换洗衣物,一应俱全。再推开里面的一扇门,但见昏黄的灯光下,雾气腾腾;一个洁白光滑的浴池,宽大得可以让人在里面游水。墙壁上装饰着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浮雕,热水正从鱼嘴里源源流到池子里。 赵小彬心里不禁微生感慨,觉得:“太奢侈了些!太……” 他带着感叹的心情,走下浴池,才发觉池里的热水,颜色不太对,在昏黄的灯光下,看去是深黄色。而且,还有一股辛辣的气味,直冲脑门。 赵小彬刚有一些诧异,就感觉头晕目眩。他暗忖:“情形有异!我要……” 他刚刚跨出浴池,只觉得天旋地转,立足不住,一个翻身倒了下去。他人并没有倒在地上,而是倒在软软的、热热的浴池上面,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时间,赵小彬悠悠醒转来,他缓缓睁开眼睛,昏黄的灯光还有一些刺目,人影在眼前晃动,他甩甩头,霍然一个翻身,鲤鱼打挺,倏然而起,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穿好了一身衣服,包括脚上的一双极其精致的薄底靴。 赵小彬脱口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在沐浴吗?” 旁边有人说道:“对!你在沐浴,已经沐浴过了。” 赵小彬叫道:“三哥!” 龚三含着微笑,站在一旁,他的身后站着方才那两个年轻人。 赵小彬皱着眉说道:“三哥!我记得池子里的水有一种气味,我昏倒了,后来……” 龚三微笑说道:“后来有人为你作了一次最彻底的推拿。” 龚三用手作势,止住赵小彬的追问,他继续说道:“兄弟!这个浴室不是普通沐浴用的,是专门练功用的,一方面药洗、一方面推宫过穴,可以助长内力,提升抗力。至于今天,这池子里由老爷子亲自放置了一包药末……” “啊!……” “那是排帮历代相传的一种秘方,薰炙泡洗,可以使内腑一切沉滞之物清除,如果受者本身天赋良异,再辅佐独门的推拿,可以从十二重楼,下冲任督二脉,使内力无不及之处……” “阿!三哥!那是练气功的理想境界。” “兄弟!你且试试看。” 赵小彬果然站在那里,运功默察,果然最难到达的任、督二脉,畅行无碍。他睁开眼睛,散去功力,大喜说道:“三哥!十年苦修不一定能达到的境界,一觉之间达到了,这真是神奇,简直叫人不能相信。” “你应该相信。” “是的!如今我能不信吗?可是,三哥!为什么老爷子对我这么好?” 龚三笑笑,然后严肃着表情说道:“说实在的,兄弟!我羡慕你,甚至我嫉妒。这一池子水的精华,应该是排帮子弟的专享,但是,排帮没有人有这份福气!” “我很抱歉!三哥!” “兄弟!我是说内心的真话,其实我们也有自知之明,药物固然重要,更重要的是本身的禀赋。除了你,谁洗这池子水,都是一种糟蹋。至于说你的身份……” “三哥!我不只是谢,而真的是抱歉!” “兄弟!你忘了!你自己曾经说过,今后是要共生死的,你和排帮还有什么隔阂!不过有一点,老爷子对你的一份爱护之心,是我从没有见过的。” “我真的不晓得怎样说才好。” 龚三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丝制的长衫,宝蓝色镶着水蓝色的边,递给赵小彬,说道:“兄弟!那就不要说它!就像我一样,老爷子待我,天高地厚之恩,我用什么言语也说不出我的感谢,记在心里也就是了。穿上这件吧,该过去了。” 赵小彬穿上蓝衫,向那两位年轻人深深致谢,出得门去,便向龚三问道:“三哥!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呢?” 龚三笑笑说道:“这是二小姐的意思。” 赵小彬着实的吃了一惊,他用不相信的语气问道:“三哥!你是说小玲姑娘?” 龚三淡淡地说道:“按说,我是多嘴了,是不应该讲的。” “三哥!对我还要隐瞒吗?到现在还把我当作外人?” “话不是这么说,隐瞒也要看为了什么。如果是用心善良的隐瞒,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。” “三哥!” “好吧!兄弟!如果我不说,那是成心对不起你。二小姐要瞒住你的用心,可以分两方面来说。第一、她以为如果让你知道,你会拒绝的。” “噢!为什么?” “她说如果你知道排帮拿出不传之秘,为你药洗练功,换过别人可能求之不得,而你,一定会拒绝,因为她认为你不会平白接受这么重的赐予。” “……”赵小彬心里有了一股难以抑止的激动。 “第二、二小姐本人实际上受过异人的传授,年纪虽小,武功却是极为了得,尤其对于推宫过穴,有独到的功夫……” “三哥!你是说小玲姑娘她自己……” “对了!方才那两位是助手,真正耗尽内力,为你推宫过穴的,是二小姐本人。” “啊!”赵小彬涨红了脸,眼眶里转动着泪水,他实在说不出话来。这中间已经不只是单纯的恩情,还包含着舍己为人的牺牲。一个赤身露体的男人,有谁家姑娘愿意用纤纤玉手为他推拿呢? 最难消受美人恩!华小玲所给予赵小彬的,何止是恩情?而是他一生一世难以回报的德意,无法报答的给予! 龚三站住了脚,低沉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兄弟!俗话说得好,大恩不言报。二小姐对你说不上恩惠,再说她根本就没有意思让你知道。我为什么要说呢?也不过是让你能存一份感激之情,也就是了。” 赵小彬沉重地说道:“三哥!何止是存一份感激之情。我……” 龚三摆手说道:“好!够了!我辈做人,但问存心。不过……” 他望着赵小彬,极其严肃地说道:“兄弟!你不能说什么,也不能表现在脸上。我们都不是那么浅薄的人,而二小姐表面无邪活泼,实则性如烈火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 赵小彬认真地点点头说道:“我明白。” 龚三放松表情说道:“好极了!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。走吧!” 赵小彬又想起一个问题:“三哥!对老爷子我可以表示谢意吗?” 龚三欣然表示同意,并且说:“那是应该的。” 来到华帮主静修的地方,龚三低低说道:“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你看都已经偏午了,你只喝了一碗鸡汤,你一定饿了。”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:“说实在的,我还真不觉得饿。” 龚三笑道:“兄弟!即使你饿了,待会儿你还是要等。我敢担保,老爷子如果不将话说明白,他也无心吃饭的。” 赵小彬含笑点着头。 走进神堂,龚三恭恭敬敬地爬在地磕三个头。 然后带着赵小彬来到静室之外,还没有举手敲门,门却呀然而开,从里面传出来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的声音:“小彬进来吧!可把你饿惨了吧!” 赵小彬赶紧进去,只见静室里摆了一桌丰盛而精致的菜肴,两个青花瓷酒坛摆在两旁茶几上。 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地坐在当中,华小真和华小玲分坐在下首。 赵小彬不敢接触华小玲的眼光,只觉得心里紧张得蹦蹦跳。他赶紧抢两步上前,跪在地上叩头谢道:“华伯伯!对我大恩,粉身碎骨难报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笑呵呵地拍着桌子,连声叫道:“俗!俗!俗不可耐!龚三!你站在那儿干什么?” 龚三含笑应了一声“是!”他却不及时地上前,等赵小彬恭恭敬敬磕完三个头,才拦住他说道:“兄弟!感恩记德,不在乎磕头多少。起来吧!要不然龚三要挨老爷子的骂了。” 华志方笑着骂道:“猴崽子你还真坏!” 龚三退在一旁,含笑回话:“老爷子您高兴,龚三就忍不住放肆了。” 华志方呵呵笑道:“好了!好了!给你三分颜色,你就开染坊。小彬!咱们不理他,坐吧!” 赵小彬刚说道:“真姊和二妹坐在那里,我……” 华小真说道:“爹要你坐他旁边,为的好说话。你就坐吧!” 赵小彬点头应“是”,他的眼光自然接触到华小玲姑娘。 小玲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软缎长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梅红绸的领巾,如此红绿相配,非但不俗,而且鲜艳夺目。一双辫子拖在胸前,眼睛明亮,没有一丝杂念,清澄如水。 赵小彬赶紧收回眼神,坐在老帮主的身旁。 龚三刚要退出,华老帮主叫道:“龚三!你走了谁替我们斟酒哇!” 龚三立即自己拿来一个凳子,坐着远远地捧着酒坛倒酒。 华志方老帮主端起酒杯说道:“小彬!你饿坏了吧!应该先吃些菜垫垫肚子,但是这一杯酒先喝了,然后我们慢慢地边吃边喝边谈。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 赵小彬和华小真、华小玲也都干了一杯。 老帮主笑着说道:“按说,我们应该先办事再喝酒,但是事有从权,何况饿着肚子谈话,也未尽合乎道理。来,来!先吃菜。” 龚三帮着劝菜。菜的口味、烹调,都是极其可口。老帮主自己面前另有几碟菜作陪。 连吃了几道菜以后,赵小彬站起来,双手捧起酒杯,刚一说道:“华伯伯!……” 华志方老帮主伸手说道:“小彬!你坐。” 他捻着胡须,沉吟了一会儿,才缓缓地说道:“小彬!关于排帮的现况,小真都已经跟你说了?” 赵小彬答道:“是!真姊都已经说过了。” 老帮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说来惭愧,但是也有值得安慰之处。惭愧的是,当初抱着一种苟安的心理,原本希望妥协且过一时,谁知道元人狠毒,与他妥协企求安稳,那是与虎谋皮,太不智了。” 赵小彬不敢搭腔,只有静静地坐着。 华老帮主说道:“妥协的结果,困居君山,束手待毙,任凭各处分舵,被元人渗透分化,排帮百年根基,数万徒众,眼见着就要毁于一旦。” 老帮主长长叹息。华小真、华小玲、龚三都为之黯然。 “事到如今就是我想跟元人拚个玉碎,也办不到,因为我不能离开君山,真儿要照护我,只有玲儿奔走于岳州与君山之间,总算有点消息来源。就在这个时候,小彬你突然出现岳州,我们不敢相信是真,但是我们又希望是真。是真的剑神之子,前来君山。当时我们想,不论你来为的是什么,只要是反对元人的,都是对我们有利。” 赵小彬嗫嚅地说道:“华伯伯!我是来得鲁莽了些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立即说道:“不!你不必用这些客套话。要说鲁莽应该是我们,对你的来意,怀疑多于欢迎。” 赵小彬连忙说道:“华伯伯!处境如此,换过是我也会这样。” 华老帮主又恢复了笑容,点点头说道:“孩子!你心地好,能设身处地替别人想,十分难得。你可知道,你到君山来,不但是给排帮以自救的机会,而且也提升了排帮自救的价值。” 赵小彬很严肃地望着老帮主,望着他那和蔼的笑容,渐渐变成庄严形象。 老帮主双手按着桌面,十分恳切地说道:“排帮自救,成败都是排帮的事,江湖上一个帮派的起落沉浮,算不了什么,没有人注意,就如同洞庭湖中的水面泡沫,消失了连水鸟都不会去多看一眼。现在不同了,小彬!你提升了排帮在史书上的地位……” 他忽然向赵小彬问道:“孩子!说史书可能不太恰当,如果说在世道人心的地位应该是可以的,对不对?” 赵小彬也庄严地说道:“华伯伯!你说的对极了。当初我在兵马司与文相爷相约,他决心要饮刀柴市口,以大宋丞相满腔热血,唤醒国魂。而我则是以一生的时光,投入江湖,纠合人力,结合人心,为驱逐鞑虏,奉献自己的一生。我们这种相约,史书是不会记载的,但是文相爷说,那有什么关系呢,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,我们俯仰无愧。做人能做到俯仰无愧,不就够了吗?又何必在乎百年身后史书的如何记载?更何况,世道人心就是一杆最公平的秤,那种不形之于文字的史书,才是真正的史书。” 华志方很注意地听着赵小彬如此侃侃而谈,深深地点点头说道:“小彬!孩子!你说的真好。此时实在应该干一满杯!但是,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我们爷儿俩回头再喝。” 他站直了身体,严肃地说道:“龚三!准备上香。” 龚三笔直应“是”,他立即走出门去,华志方老帮主和两位姑娘随后而行,绕到前面神堂。 龚三双手捧出斗香——圆圆的约有一斗粗细,外面贴着金纸剪成的云头寿结,龚三将斗香捧在手里,面向华志方跪着。 华志方率领着小真小玲两位姑娘站在龚三对面,也就是面向着神龛跪下,三跪五叩,华志方再站起来,用黄表纸开始点燃斗香,袅袅香烟开始上升,龚三恭恭敬敬将斗香放在供桌当中,人随在两位姑娘的身后,四个人一齐匍伏在地上。 赵小彬知道这是排帮的重大礼仪,肃立在一旁,连大声出气也不敢。 整个神堂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,静寂得使人有喘不过气来的压力。 良久、良久,斗香的烟,弥漫着整个神堂,华志方缓缓地站起身来,仰望着神龛,黄布幔掩盖着的神龛,此刻隐约在香烟袅绕之中。 华老帮主用颤抖的声音在虔诚地祝告着:“不肖弟子华志方,有辱祖师开山立帮的艰辛与光荣,今愿以百年基业,数万徒众的生命家财,投入驱逐鞑虏的百年大计之中。弟子无能,请祖师爷准许借手传令,但愿复我邦国,宏我帮规。……”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,后来只听到他喃喃自语。 最后又匍伏到地上,祝祷良久。 终于站起身来,走到神龛之前。微微掀开布幔,从神龛里面取出一物,双手捧在胸前。 这件东西是一面长约三寸、宽约一寸,黝黑色的铜牌。此时,华志方老帮主的面容严肃极了,站在那里,朝着赵小彬说道:“小彬!请过来。” 赵小彬心里充满惊疑,走将过来,站在老帮主的面前。老帮主双手将这面铜牌递给赵小彬。 赵小彬虽然不知就里,但是,他的心里一动,立即双腿跪下,双手接过铜牌。 华志方庄严地说道:“小彬!请起吧!排帮的规矩,不能及于外人。你虽然已经与我们排帮休戚相关,算不得外人,毕竟你不是排帮弟子,请起!” 赵小彬依言站起,但是他仿着华志方老帮主的模样,恭恭敬敬地将这面铜牌捧在胸前,沉声说道:“请华伯伯教诲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:“不敢当。小彬!我要给你说明白,这面铜牌就是代表排帮至高无上权威的竹篙令。小彬!你现在可以看看上面的字。” 赵小彬果然依言低头看看手上的铜牌。 正面刻着两支交叉的竹篙,那是排帮放木排时,常见到的那种竹篙,前面装着带钩的铁头,有些类似钩镰枪的形状。 翻过来反面刻着三行字:“竹篙令到,如临祖师,违者处死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:“上面的字你已经看得清楚。竹篙令是开山祖师所传之物,代表着祖师的威严,每一代帮主受领之后,才正式执掌总舵。竹篙令到之处,排帮结众唯命是从。小彬!今天我烧斗香拜告祖师爷,将竹篙令暂交给你……” 赵小彬大惊说道:“华伯伯!……” 华志方老帮主摆手说道:“你不能推卸或辞谢,我交给你的是整顿排帮,团结人心,听命驱使的责任,并不是权威。五十六处江淮分舵,多少人被渗透分化,无法知道,你未来真是任重道远,你除非不愿意担起这付担子。” 赵小彬忽然朗声说道:“敬谨遵命!” 华志方老帮主说声“好!” 他有欣慰之意,接着说道:“妥善保管,万勿遗失。” 赵小彬顿了一下,双手将铜牌供放在桌上,然后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再起来将铜牌收在贴内胸前。 这一切都看在华志方的眼里,他暗自点着头,有一份难以言宣的安慰,他默默说道:“祖师爷恩典,所选得人!”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,擦去眼眶里的泪水,朝着静室走去,坐在原来的位子上,含笑说道:“真儿、玲儿!还有龚三,我们一齐敬小彬一杯。” 赵小彬连忙站起来说道:“华伯伯!这样会折煞我,也使我不安的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一仰头,干了杯中酒,才说道:“小彬!一则敬你为国尽忠,为朋友重义的德性,再则我为你饯行!” 赵小彬双手捧着酒杯过顶,认真地说道:“华伯伯的谬奖,我不敢当,但是,我愿意终身奉为圭臬,作为时刻砥砺的南针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点头说道:“孩子!你说的很好,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,龚三!” 龚三立即应声肃立,垂手听命。 老帮主说道:“为小彬准备船只。” 他又转面对华小玲姑娘交代:“你也该去收拾收拾,乘着星光夜色,早一些启程。” 华小真姑娘显然有些意外,不觉脱口说道:“就这么快要让他们走了吗?” 华志方老帮主双手扶着桌沿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眼里泛着泪光。 华小真姑娘大惊,叫道:“爹!你老人家……?” 正待离去的华小玲和龚三,也都停下脚步,面带惊疑,望着这位面有感伤的华老爷子。 华志方抬起手来,揉揉眼睛,绽出一丝凄凉的笑容,缓缓地说道:“人老了!最怕的是寂寞。小彬来到了君山,何只是带来了排帮的自尊和自信,对我来说,也带来了一阵热闹,排遣了我不少寂寞。我何尝不想留他在君山多待几天。” 华小真姑娘立即说道:“爹!既然这样,就让小弟在君山多住一些日子吧!” 华志方老帮主摇着头说道:“不!不能这样。” 龚三转身上前两步,低声说道:“老爷子!……” 华志方摆摆手,不让龚三说下去。 “虽然我害怕寂寞,我必须要习惯于这种寂寞。有句俗话说:自古美人与名将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为什么要这么说呢?美人老人,看不到昔日的花容月貌吗?名将白头,看不到昔日叱咤风云的雄风吗?都不是。美人名将,都是风云人物,老人,都寂寞了,寂寞是真正的难耐啊!但是孩子们!有谁愿意寂寞呢?所以说美人名将都怕老,那是因为他们怕寂寞。可是又有谁能够不老?既然人没有办法不老,就只有自己习惯于寂寞。” 华小真姑娘连忙说道:“爹!” 华志方微笑着站起来,伸手拍拍华小真的肩膀,说道:“孩子!还有你,还有龚三在我身边,我已经够安慰的了,人应该懂得知足。我留小彬在君山多住几天,他还是要走的,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是不是?何况,小彬的肩上负有重任,还是早些让他走吧!” 赵小彬突然跪在老帮主的脚前,感动地说道:“华伯伯!但愿有一天我有机会随侍在你的身旁,遨游天下,欢度晚年。” 华志方呵呵笑道:“小彬!你能有这份心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走吧!我不送你们。如果有一天你再来君山,我会到湖边,望着你的船帆归来。” 他伸手挽起赵小彬,重重地摇撼几下,一掉头,回到他那张木榻前,面壁而立,挥着手,让他们快走。 这时候,华小玲姑娘飞奔过来,跪在老帮主的身后,擦着眼泪,说道:“爹!女儿请爹给几句临别赠言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停了半晌,才说了一句:“别忘了君山。” 他再也没有说下去。华小玲姑娘磕了头,说道:“女儿就在此地叩别爹爹,爹爹的话,女儿谨记在心。江淮五十六处分舵,只要情形不变,女儿就会兼程回来侍奉爹爹。” 华小真姑娘挽起华小玲,站在老帮主身后,轻轻说了一句:“爹!我去送送二妹就回来。” 室外只有星光,湖风给人有不少寒意。赵小彬和华小真姊妹一行,缓缓地走着,没有人说一句话,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,都不知道从何说起。 眼看着龚三站在那里等候,华小玲站住向华小真姑娘说道:“姊!请留步。我会很快回来的。” 华小真姑娘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摩挲着小玲姑娘的脸,缓缓地说道:“二妹!不要为别离而流泪,我在君山等你快快乐乐地回来。多听你小彬哥的话,祝福一路顺风!……” 她甩下手,转身飞奔而去。 赵小彬忍不住叫道:“真姊!” 是湖风太大,或者是华小真姑娘去得太快,她没有回头,她那飞奔而飘动的衣裙,已经消失在星光夜色之中。 赵小彬痴痴地站在那里,口中喃喃地说道:“再见!真姊!” 龚三走过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说道:“小彬兄弟!龚三不会说话,不过我记得欠你一顿接风酒,等你再来时,一并办吧!” “三哥!但愿我再来君山时,带回来排帮数万徒众的赤胆忠忱,以告慰老爷子、真姊,还有你三哥!” 龚三说道:“那时候,我要好好地敬你三碗。” 华小玲姑娘忽然说道:“龚三!” 龚三立即说道:“二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 华小玲姑娘缓缓地说道:“跟着小彬哥的称呼,我称你一声三哥!” 龚三惶恐地说道:“二小姐!你不能这样折了龚三的草料,再说排帮有帮规,我龚三借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放肆。” “三哥!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 “二小姐!你越说越离谱了,什么话都可以说,千万不要说这个‘求’字。” “我是认真地在说话。” “龚三在听二小姐的吩咐。” “我和小彬哥此去,离不开江淮一带五十六处分舵,即使中途要有他处之行,我也会在分舵留话。” “是的!二小姐!” “三哥!你听着。君山如果有任何问题,无论天塌地陷,你要尽快通知我,否则,我会恨你一辈子的!” “龚三不敢,龚三记在心里。” “那就好。小彬哥!我们上船。” 赵小彬忽然心里有无限地感慨说道:“三哥!君山的安全,你要多费神!” 龚三拍着胸脯说道:“小彬兄弟!龚三是个粗人,但是我还知道一句话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 赵小彬伸出手来,和龚三紧紧地握住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。 湖风激起浪花,不停地拍打着岸石,偶有一阵溅起的水珠,飞溅到脸上,给人有说不出的寒意。 一只四匹桨的“浪里钻”,就和赵小彬那天夜里从岳州来到君山所乘的一模一样,华小玲姑娘已经跳上了船,四匹长桨已经斜斜地竖起,赵小彬回头再看一下君山,黑光迷潆中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只看到龚三翘着脚站在一块石头上,满脸是水,分不清楚是他流下的眼泪,还是湖风溅起的湖水。这位被华志方老帮主视为最得意的门人,粗犷精明,对排帮赤胆忠心,将来可能就是他继承排帮总舵大业。可是,此刻却是低荡着一股离别的激情,谁能知道他不是有感于排帮的茫茫前途呢? 赵小彬跳到船上,只见龚三用双手围着嘴,高声叫喊着:“顺风!好运!” 四匹桨落入水中,小舟只一晃动,便像箭也似的冲了出去。一转眼间,君山远了,消失在烟波迷潆之中。 赵小彬心头有着无比的沉重,他很少有过别离,如今他尝到离情的滋味。 坐在对面的华小玲姑娘,呆呆地有如泥塑木雕,任凭湖风在吹拂着她的衣裳,湖水溅湿了她的发梢,她坐在那里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。 赵小彬低声叫道:“二妹!” 华小玲微微一怔,两颗泪珠沿着面颊滚落下来。但是她立即抬起手来擦去泪痕,露出凄凉的微笑说道:“记得我说过,苦难已经炼干了我的泪水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二妹!生离死别,任何人都会感到难堪的。” 华小玲姑娘低下头:“我担心爹的身体。” 赵小彬很认真地说道:“吉人自有天相。二妹!但愿我们此行能够早日料理完事,我陪你兼程赶回到君山,好好地陪他老人家一段时期。二妹!华伯伯那一段老年寂寞的话,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,永远不会忘。” “小彬哥!你的心很好。” “谢谢你!二妹!” “我是说真的,虽然只是和你短短相聚,我看得出。” “二妹!……”他原本要说的“你的心更好,你为我推宫过穴、助长我的功力,不惜牺牲少女的矜持与尊严。”但是,他说不出口,他不敢说。 华小玲姑娘问道:“小彬哥!你想说什么?” 赵小彬期期艾艾,脸都红了,他忽然灵机一动,立即说道:“二妹!我是在想,我们这一路之上,你是不是还是这样的穿着打扮?” 华小玲想一想说道:“小彬哥是说男女有别,感到不便是吗?” 赵小彬说道:“那倒不是,你我兄妹相称,更何况二妹女中豪杰,胜过须眉,这些世俗问题,不是我们所注意的,我是担心有人认出你是华老帮主的千金……” “那样有碍吗?” “我们此行是以了解排帮分舵情形为主,明访是无所谓,暗察就要有所顾虑了。二妹!你说对不对?” 华小玲不觉连连点头说道:“小彬哥!记得你说江湖之事,你是全然不晓,可是现在听起来,你是头头是道啊!” 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二妹!有你这样的好师傅,我应该会有进步啊!” 华小玲也露出了笑容,把方才那份凝固的离情,化解开了。 华小玲望着茫茫的湖水说道:“这件事到了岳州,我自然会告诉你。” 小船又进入那一段风浪转急的水面,华小玲站起身来,注视着四匹桨的划动,在颠簸的小舟上,她真是有如一尊女神,屹立在船上,令人感到她有一份威严。在这个时刻没有人会想到华小玲只是一个十五豆蔻年华的孩子。 赵小彬痴痴地望着她,满心充满敬佩之情,同时,他又想起华小玲先后两次提到她是“苦难中成长的”,除了排帮当前的处境,有什么苦难会落在十五岁的少女身上? 小船在风浪中行进得很快,赵小彬也收敛起奔驰的心神,望着那四匹如飞挥动的长桨,是那么有规律而且是用力地划着,没有一个人讲话,也没有一个人对眼前的风浪有任何旁骛之意。 岳州已经在迷朦中,露出了灯光,华小玲一直是站在船上,一动不动,忽然,她低下身形,四匹桨也露出水面,让小舟缓缓地飘着。 华小玲伏在小舟上,留神向四下观察,良久,才说了一句:“向南!” 四匹桨悄然入水,小舟又飞快地前进。这时候赵小彬才发现就在不远的右边,有一艘楼船,挂着双帆,船头上有一盏灯,正向湖心驶去。 赵小彬眼力好,他看到那盏灯的上面,有一面迎风飞舞的旗,上面绣着字,看来那是岳州水师的巡逻船,怪不得华小玲要避开他们。 小舟悄悄地靠岸了。 华小玲低低地说道:“小彬哥!请随我来!” 她从小舟弹身一跃,到达岸上,便展开身形向前急速地飞奔。 约莫奔驰了一盏热茶的光景,华小岭停身在一排房屋之前,回头看到赵小彬紧跟在身后,便低声说道:“到了!” 赵小彬也不知道是“到了”什么地方,只有随着她窜身上屋,落到一个院落里,旁边是一个门,华小玲轻轻启锁,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明一暗两间房子。 华小玲熟练地点着一盏油灯,对赵小彬说声:“请坐。” 她便走进里面那间。 赵小彬满心狐疑地坐下,打量这间房子,陈设简陋,除了几张藤椅,就空无一物。照华小玲姑娘这样熟的情形看来,她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。 “这是什么地方呢?她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呢?” 赵小彬正是猜疑不定,里间布帘一掀,从里面出来一位秀眉明眸,玉树临风的俊少年。 赵小彬一时大感意外,站起来说道:“你?是二……” “是二弟!”易钗为弁的华小玲俏皮地一笑,拱拱手说道:“小彬哥!你看我还可以蒙混得过吗?” 赵小彬怔住了半晌,不禁连声赞道:“二妹!啊!应该是二弟,真太让我意外了。” 华小玲牵牵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长衫,拦腰系了一根黑腰带,将前襟拽起一角,扎在腰带上,露出里面黑色长裤、白袜布靴,十足乡下人的打扮。头上梳成一个髻,没有戴头巾,只用一根紫色的带子系着,露出洁白的脸庞,眉目如画。她笑笑说道:“小彬哥!我这身穿着打扮,就当作你的贴身小厮好了。这样排帮的人就不会认识我了。”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:“二妹!” “又忘了!二弟!” “哦!二弟!你怎么在此地有这样一身衣着呢?” “不但有这身衣着,还有东西你更没有想到的呐!你等着。” 她完全抛弃了君山离别的阴霾,活泼地推开房门出去,不一会儿再进来时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里面放着四个碟子,全是一些干腊卤菜,另外还有一个不小的锡壶。 华小玲姑娘用两张藤椅并摆在一起,放下酒菜和杯筷,又从里间取出两个厚厚的蒲团,招呼赵小彬坐下:“在君山,那一顿酒大家心情都不好,相信你也没有吃饱。再说,明天启程,今天这一宵要打发过去,也趁这个机会合算一下今后的去向,所以,我找来这点菜,还有这壶酒,待一会儿还有几张油饼。这样的安排还可以吗?” 赵小彬望着她那样活泼俏皮,也不觉笑了:“这里是你岳州落脚的地方吗?” “嗯!是其中的一处!” “还有其他的地方吗?” “小彬哥!你不曾听说狡兔有三窟吗?在岳州我是必须常来,我要有各种不同落脚的地方,同时我要用各种不同身份出现在岳州。这里是我比较喜欢的地方,僻静、安全。照顾我的鲁婆婆,是排帮的一位分舵主的遗孀,一身功夫还没有撂下,她喜欢我,我呢?把她当奶奶看待,说得够清楚了吗?” “吵醒了她老人家。” “没法子嘛!要吃要喝,不好不找她。” “真不好意思。” “没关系,待一会儿她还要来看你。” “啊!那更不好意思。” “别尽在说不好意思了,我们要谈的事很多,先把客套收起来。来!先喝一杯!” “二……咳!不只是不习惯,而且别扭,干脆我叫你小玲好了。小玲!你会喝酒吗?” “说实在的我不会。不过,借着喝酒谈话,我至少还可以陪你喝两杯。” “好!我先敬你一杯,我也说实在的,也不会喝酒,但是,这一杯我一定要敬,表示我的诚意。你随意喝。” 赵小彬干了一杯,微有酸味的黄酒,比白干容易下肚,他对华小玲照了照杯。 华小玲笑笑说道:“为什么要这么慎重其事的呢?” “因为我有话要问你,为了表示我的诚意。” “啊!那你就请问吧!” “小玲!你似乎并不很快乐!” 华小玲姑娘闻言一惊,但是,她立即笑了笑:“你不觉得此刻我是很快乐吗?为什么认为我不快乐呢?” “小玲!我说的是你在君山,不是说现在。” “啊!是这样的么?是你看出来的吗?是不是我的脸上挂着有忧愁,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是吗?” “不!在别人的眼睛里,你是一个很正常的姑娘,我是说在别人看起来,你应该是一位很快乐的姑娘。” “在你看起来就不一样吗?” “因为我不同,我认识你是在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形之下,尤其是你的谈吐,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,因此,我就特别注意你。” “特别注意我?” “你跟真姊的感情,不同于一般的姊妹,敬畏多于亲爱。你对华伯伯,也不同于一般的父女,就像是排帮的徒众对于帮主的尊敬,连一点少女的娇宠都看不到,你对龚三哥的感情,也不像真姊,威多于恩。” 华小玲端着酒杯,怔怔地望着赵小彬,一直等到赵小彬说停下来,才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:“你看我是这样的吗?” “从这些地方我得到一个概念,你在君山生活得并不快乐。为什么?小玲!” “如果我说你完全错了呢?” “对不起,我向你道歉。” “我不会在意,我会原谅你,因为那是代表你对我的一份关心。” “小玲!我不知道对你为什么要说这些,我只是在想,你是一个快乐的年龄,你应该活着很快乐。像华伯伯,到他那样的年龄,他深切地感觉到寂寞的痛苦,而你,正是朝阳初露的时刻,应该是充满快乐。即令是排帮的处境不好,也轮不到你来发愁,因为你毕竟只是一位小姑娘。” 华小玲姑娘突然站起来,脸上有了不愉之情。 “你要多大才懂得忧愁呢?” “小玲!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……” 这时候门外有人笃笃敲了两下:“玲丫头!” 华小玲姑娘立即跑到门旁,拉开了房门,她突然哎呀一声失声惊呼,“奶奶”两个字还没有出口,人退后好几步,腿一软,几乎瘫痪下来。 进得房来的是鲁婆婆,手里还端了一盘热腾腾的油饼。鲁婆婆身上围裙还没解下来,头上的白发有几绺散披下来,腮上的肉,在微微地颤抖着。 在她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,正是哥萨克之鹰。 鲁婆婆颓丧地说道:“玲丫头!对不起!我没有法子……” 华小玲姑娘立即说道:“没有关系!奶奶,一切有我呢!” 她一霎时变得十分冷静,一字一句,沉声说道:“都拉!放开她!如果你是个汉子,你就放开她,有话找我说。” 哥萨克之鹰一阵冷笑还没笑完,赵小彬的鱼肠剑唰地一声拔出鞘,大步向前,厉声说道:“都拉!放开鲁婆婆!我郑重的告诉你,立刻放开鲁婆婆。要不然,我要豁出一辈子的时间,让你尝到千倍百倍的报应。” 哥萨克之鹰嘿嘿地笑道:“姓赵的!这件事与你无关。你的事,我们回头再说,你等着吧!” 赵小彬厉声说道:“告诉你!这件事与我有关。” “你不要硬向自己身上扯。” “她是我奶奶。听到没有,哥萨克,她是我奶奶。” 哥萨克之鹰冷笑道:“姓赵的!你有多少斤两,我也知道。这件事你接得下来吗?” 赵小彬手中的鱼肠剑一挽剑花,人正要冲上前去。被华小玲姑娘横身一拦,沉声说道:“小彬哥!听我说一句话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小玲!你……” 华小玲姑娘十分沉着地说道:“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好吗?” 哥萨克之鹰笑笑说道:“你看!人家正主儿说话了,你横插一脚算老几?” 赵小彬望着华小玲说道:“小玲!” 华小玲姑娘平静地说道:“小彬哥!当我长大了能够自己处理事情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?” 她转过身去,朝着哥萨克之鹰一点头说道:“放开她!有话再说。” 哥萨克之鹰冷笑说道:“盯住你,逮住她,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你说我会这样轻易地放了这老婆子吗?” 华小玲沉声问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 “很简单,要多了你也付不起。只要你回答一句话。” “说吧!你要知道什么?” “你这次和姓赵的小子,偷偷地离开君山,要干什么?要到哪里去?” “这个问题很简单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 赵小彬急着说道:“小玲!” 华小玲姑娘没有理会,只是说道:“放开我奶奶,我立刻告诉你。” “你以为我能这么轻易的相信你!” “你应该相信我,因为你知道我不像你,说话算话,我说告诉你,就会告诉你,绝没有一句假话。” “不行!我不能相信你。” “那你要怎样?” “你先说,我衡量你说的真假,然后我松手放人。” “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?” “没法子,因为你现在是输家。” “好吧!算你厉害,我告诉你。” 赵小彬叫道:“小玲!你不可以告诉他,你知道这事关系多大!” 华小玲姑娘冷冷说道:“小彬哥!你不是看到奶奶在人家刀口之下,你能忍下心看她饮刀而亡吗?” “小玲!可是这件事……” 鲁婆婆忽然挺了挺腰,豪气十足地说道:“玲丫头!我虽然不知道这混小子要你说的是什么,但是从你们两个的说话当中,我可以了解,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玲丫头!你不能糊涂!我已经活了这么一把年纪,早一点死,晚一点死,没有什么差别……” 华小玲断然拦住说道:“奶奶!你不要说了!没有任何事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。人死了不能复活,事情弄砸了,还可以另起炉灶。何况奶奶是你!我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你被这人用弯刀穿透你的身体!” 赵小彬痛苦地低下了头。在友谊和私情的夹缝里,他已经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。 华小玲说得冷静极了,她对哥萨克之鹰说道:“都拉!你要实现你的承诺!” 哥萨克之鹰笑笑说道:“我说过,你现在是输家,不够资格谈条件。只要你说实话,我的话就会兑现。” 华小玲姑娘说道:“好!我说。正如你说,谁让我是输家!你听着:我这次离开君山,是有一趟远行。” “去哪里?” “扬州。” “啊!是你们原来总舵所在地。” “你错了!这次我去扬州是到扬州分舵。” “去为了什么?” “去纠合排帮尚在的人心。扬州是最大分舵,排帮重要人物多数留在扬州,我要以排帮总舵帮主的女儿的身份,去说服他们,起来反抗元人。” “哈!真是这种事。” “在君山,我们的气受够了,我们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,我们要起来反抗。不过……”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用手揉着自己的腰。“现在一切都白费了,都拉!你得到这个消息,是建了一次大功。” “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 “你自己衡量吧!” “哈!哈!哈!果然是真的!” 哥萨克之鹰笑得很得意,笑得很狂,仰起头,张开双臂。忽然,他的右手一落,弯刀就朝鲁婆婆头上劈下去。 但是,他迟了。 他只觉得眼前一闪,他低下头一看,鱼肠剑穿在咽喉,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雪亮的鹅毛钢刺。 鲁婆婆也在这一瞬间,就地一伏,翻滚到三尺以外。 哥萨克之鹰的凹眼的凶光渐渐地收敛了,他只说了一句:“还是你们赢了。” 赵小彬拔出鱼肠剑八从哥萨克之鹰的脖子里,喷出一阵血雾。人向后一倒,正好倒在门外。 在他倒下去的瞬间,赵小彬随手拔下他胸口的鹅毛钢刺。 转过身,正好和华小玲姑娘面对个正着。 两个人都半响没有说话。赵小彬将鹅毛钢刺递给小玲,深深地望着她,缓缓地说道:“小玲!我看错了人!你不但是个大姑娘,而且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姑娘!啊,不是大姑娘,是大女侠!” 华小玲姑娘眉锋向上微微一掀,笑意还没有传到嘴角,突然向赵小彬身上扑过来,口中叫道:“小彬哥!” 赵小彬如此意外地温香软玉满怀抱,一时倒是手足无措。 这时候,鲁婆婆呵呵笑道:“糟糕!我的油饼弄脏了。” 华小玲姑娘一时回过神来,羞得满脸通红,赶紧离开赵小彬的怀抱,回头又扑向鲁婆婆,羞得抬不起头来叫道:“奶奶!” 鲁婆婆一只手拿着盘子,里面还有几张油饼,一只手拥着华小玲姑娘,呵呵的笑着,却是满脸泪痕。 华小玲姑娘抬起手来,擦着鲁婆婆脸上的泪水,轻轻地叫道:“奶奶,你怎么啦?” 鲁婆婆自己也抬起手来,擦着眼睛,却在笑着说道:“玲丫头!我是老了,老得已经到了怕死的地步。” 华小玲撒着娇说道:“奶奶!你没有老,你更不怕死。” 鲁婆婆满脸慈祥地搂着华小玲,任她在身上揉着搓着,只是笑呵呵地说道:“玲丫头!你这一副长不大的样子,还怪人家把你看成女娃娃!” 赵小彬一直含笑站在一旁,看着华小玲那份娇憨无比的可人模样,只有这一会儿他才真正看到一个豆蔻年华的快乐少女。 他适时地上前一步,拱着手又深深地一躬,口称:“拜见奶奶!” 鲁婆婆怔了一下,但是她眯着眼睛看着赵小彬,从头看到脚,点着头说道:“嗯!人是人才,心地又好,玲丫头真是有眼光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奶奶夸奖。” 鲁婆婆笑呵呵地说道:“按说呢,你这声奶奶我老婆子是不敢接受的。玲丫头平时跟我疯疯癫癫惯了,她是这么顺口胡叫,我也这么顺口答应。你可不同,你到岳州来是客位,在君山你是上宾,我老婆子可不能这样不明世礼。” 赵小彬刚一叫得“奶奶!” 华小玲姑娘又腻在婆婆身上说道:“奶奶!他不是客位,也不是上宾。论年龄,他是晚辈,尊称你老人家,算不得过分。” 鲁婆婆哟了一声说道:“玲丫头帮着人说话,就居然搬出这一大套道理。” 她又朝着赵小彬笑道:“看老婆子和玲丫头这么胡闹,也就知道我不是一个拘于俗礼的人。叫什么都没有关系,只要你们高兴,你的名字是……” 华小玲抢着说道:“奶奶!他叫赵小彬,他是江湖鼎鼎大名的剑神的儿子。” 鲁婆婆点头说道:“江湖上的人物,我是久已没有听闻,小彬的令尊能被尊称为剑神,武功道德自是超人一等。不过那都没有关系,主要还是看自己,如果单靠上一辈的庇阴,草料还是成不了栋梁之材的。小彬人好心地更好……” 华小玲翘着嘴说道:“奶奶!你已经夸了两次了。” 鲁婆婆笑呵呵地说道:“玲丫头!我老婆子是为你高兴啊,夸你有眼光呐!” 华小玲的脸又红了,她忙着岔开话头说道:“奶奶!尽在听你说大道理,你说再煎油饼,油饼呢!不打算给我们吃了吗?” 鲁婆婆呵呵笑道:“这个丫头就会在人面前出我老婆子的丑。” 她又对赵小彬说道:“你们在慢慢喝着聊着,油饼立刻就来。” 赵小彬连忙说道:“奶奶!你不要再麻烦了,用不着把我当客人招待。” 鲁婆婆笑笑说道:“小彬孩子,我是想把你当作客人好好来招待,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!煎几块油饼,算不上招待,也算不上麻烦。你们等着。” 她捧着盘子,刚一走到门口,忽然她失惊地叫了一声,立即她又掩上自己的口。 华小玲和赵小彬立即冲到房门附近,两个人同样地也怔住了。 哥萨克之鹰被赵小彬一剑中喉,当胸又挨了华小玲的独门暗器鹅毛钢刺,任何一处,都是要立即当场毙命,何况双双刺中,而且人倒门外时,喷出一阵血雾,可是,此刻人却不见了。 无论是重伤的哥萨克之鹰,或者是已死的都拉,都应该是留在原地,如今却是踪迹全无了。 华小玲姑娘急切中忍不住脱口叫道:“都拉尸体到哪里去了?” 就在这个时刻,外面有人淡淡地应道:“是给我搬走了!” 赵小彬和华小玲同时双双后退,并且拉住鲁婆婆掩到一旁,沉声问道:“是哪一位朋友?” 随着一声“是我”,从屋上飘身下来一个人,站在门外不远。这个人一出现,赵小彬和华小玲几乎又同声惊呼:“是蓝老前辈!” 赵小彬并且上前一步,深深一躬到地,说道:“多谢蓝老前辈赐药救命之恩。……” 蓝如鼎一挥手止住他说下去,很冷的说道:“不必谢我。你应该谢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眼光落在华小玲的身上,他接着说道:“应该谢华姑娘,没有她,你拿不到药。” 华小玲姑娘连忙说道:“如果没有蓝老前辈的仁慈……” 蓝如鼎脸色缓和下来,淡淡地说道:“华姑娘!此时此刻,我来到这里,不是跟你们谈这些无关紧要的话。” 华小玲姑娘当时涨得满脸通红,不安地说道:“不知道老前辈有什么指示?” 蓝如鼎问道:“你们为什么要杀哥萨克之鹰?” 赵小彬抢着说道:“回蓝老前辈的话,哥萨克之鹰无端寻衅,深夜来此地逼人太甚,所以一时失手……” 蓝如鼎拦住他说道:“你们不是一时失手,而是成心一举击毙。说吧!到底为什么你们要痛下杀手。” 华小玲姑娘拉了拉赵小彬的衣服,她上前两步,很平静地说道:“蓝老前辈!晚辈与赵小彬在此地商量一件事,都拉突然用弯刀抵住鲁婆婆的要害,逼问我们所商量的内容。” “嗯!说下去。” “因为他挟持了鲁婆婆,我只有说出我们所商量的事,但是,这件事又是不能泄密的,所以,我们只有趁他得意忘形的时候,突袭了他。” “你们知道杀死都拉的后果吗?” “当时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。” “我可以告诉你们,都拉是北京派来的钦差,你们杀死了他,排帮会承当什么样的后果?你们可以想想。” “老前辈!我说过,在当时的情况下,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。” “是什么事这样的重要?使你们非要杀都拉灭口?” “真是对不住!老前辈!我不能说。” “对我同样的不能说吗?” “我说过,我很抱歉。蓝老前辈对我有恩,不但有赐药之恩,而且有不杀之恩,虽然如此,我仍然是不能泄漏。” “事实上你已经对都拉泄漏了。” “所以我们一定要把他杀了!” “如果我坚持要你们说呢?” “不会的,蓝老前辈是位高人,绝不会强逼别人做他所不能做的事。” “我是说如果我坚持。” “我可以向老前辈保证,你得不到答案,你只能得两具尸体。” “你也能够代替赵小彬说这种话吗?” 站在一旁一直留心听着的赵小彬,这时候说话了:“蓝老前辈!华小玲姑娘不但可以代替我说这种话,我也同样的可以代替她说一句话:蓝老前辈!如果你真的要强人所难,你所得到的两具尸体,决不是束手待毙的尸体,而是经过激烈拼斗,力竭而亡的尸体。” 蓝如鼎点点头说道:“很好,果然不愧是排帮总舵帮主的女儿,更不愧是大名鼎鼎剑神的儿子,有志气、有骨气。不过,可惜的是你们两个人都缺少智慧。” 赵小彬和华小玲对视一眼之后,他抢上前半步说道:“愿闻蓝老前辈的教诲。” 蓝如鼎淡淡地说道:“问题是非常的简单,你们两个人杀死了都拉,钦差被害,君山排帮可有了最大的罪名,不是剿灭,就是族诛。至于你们两个,方才你们自己也说了,死拼力竭,最后还是一死,结果就是这么简单。” 赵小彬很认真地说道:“我不懂得老前辈告诉我们这个结果,是什么用心?” 蓝如鼎说道:“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,我方才所说的情形,就可以完全改观。” “请老前辈再说明白一些。” “今天晚上的事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只要我不说,再将都拉的尸体,用化骨丹化掉,就再也与君山排帮扯不上关系。至于你们,我可以撤身就走。” “谢谢老前辈的恩典。” “没有恩典,只是交换一个条件。” “我们是没有条件的。” “这么快就忘记了!告诉我,你们此行的目的。” 赵小彬抱拳在胸,极其冷峻地说道:“蓝老前辈!我只能说我很抱歉,我很失礼,因为我不能对你保持一份晚辈应有的尊敬了。”

这间外表不甚起眼的小木屋,里面却是非常雅致。 正面两个窗子,是关着的,此刻拉上了紫色的窗帏,卷上门扉,就显出这里烛光的光辉与温暖。 房子是一明一暗两间,一张圆形的桌子,上面铺着湖水绿的桌布,再垫着一层缕空抽纱挑绣的方巾,然后是四碟冷盘,两副杯筷,雪亮的烛台,对角摆在两边。 临窗吊着一个紫色晶莹的玉石钵,里面种植的是九重葛,修剪得十分别致,长长的枝叶,从上面拖垂到地上,一球一球紫色的花,正是盛开怒放。 在正当中,一个高架花盆,里面种植着四季海棠,紫色的叶子,夹开着细红的花朵,十分悦目。 这些盆景都不是名贵品种,但是,却都不是当今的花朵,就显得奇特而名贵了。 整个房子都隔在紫色的色调里,连地上铺的蓑草地毡,都染成了紫色。使人感受到的是高贵而神秘。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香味,幽幽的、淡淡的,似有如无,使人舒畅。 房子里没有人,人声是从里间传出来的。 “请坐!请不要拘束,也不要客气。” 赵小彬实在有几分拘谨,尤其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。 串珠的门帘,一阵轻微的摆动,从里间出来一个人。这个人的出现,使赵小彬几乎惊呼出声。 头上戴着一顶圆形小帽,前面微翘着浅浅的帽沿,垂着一层轻纱,纱的颜色是紫色的,使得轻纱后面的面庞,隐约难见其真。身上穿的是一袭紫色的长袍,宽大飘逸,宽大的袍袖,却只有长及手臂的一半,露出白洁的小手臂,以及青笋也似的手。 赵小彬立即想到就在刚刚不久以前,趁他熟睡的时刻,用鱼肠剑对准他的咽喉,就是这位姑娘,唯一不同的是原先是一件墨绿丝制长袍,而此刻换成了紫罗兰的颜色。 那一双极美的手,微微作势,又说道:“请坐!” 赵小彬没有移动脚步,只是正色问道:“敢问姑娘!你是何人?” 隔着面纱,感觉出她笑了一笑:“我尊你为客人,自然我是这里的主人。” 赵小彬依然不动,问道:“能否请姑娘说得清楚一些?” 面纱后面的表情虽然看不清楚,但是,可以从她的语气之中,微微感到有一些不耐。 “家父长年茹素,而且早已滴酒不沾,不能够接待你这位贵宾,所以才由我出面代父迎宾。不知道我这样说是不是够清楚?” 赵小彬立即抱拳拱手说道:“原来是大小姐!赵小彬言词之上失体得很,尚请大小姐恕罪。” 对方说道:“方才我说过,不必客气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其实我算不得是客,有龚三哥招呼我,已经足够盛情,实在担不起大小姐如此盛宴款待。” 对方笑了一下,淡淡地说道:“龚三招待你是龚三的事,我请你吃这一餐饭是我的事。如果我不请你吃这顿饭,你有许多疑问如何问我?同样的,我有许多疑问如何问你?杯酒之下,大家都可以倾怀以诉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大小姐!……” 对方立即说道:“你能叫龚三哥,也就不必对我这样客气。论年龄,你比我小,我叫华小真,我就托大,叫你一声彬弟……” 她又立即缩住口,顿了一下,接着说道:“这样大马金刀的作风,你大概不习惯吧!” 赵小彬倒是很认真地说道:“真姊!只怕我有些高攀了。” 华小真隔着面纱笑了一笑:“我再说一遍,我们不必客气。排帮总舵把子的女儿,不是什么官宦世家,更不是名门闺秀,比起名震江湖剑神的儿子,高攀的应该是我。但是,我不这么说,因为我觉得那是客气。” 赵小彬微有惊意地说道:“真姊对于我知道得很详细?” 华小真说道:“说了半天,我们还没有坐下来,要谈的事太多,总不能就这样站着说话吧!” 赵小彬在客位坐下来以后,立即端起酒杯。 “真姊!我敬你,我为我的失礼言词道歉!” 华小真也端起酒杯,问道:“有酒量吗?”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:“说实在,我没有酒量,但是两三杯还是勉强不致丢人现眼。” 华小真说道:“好!这一杯算我们互敬,以后咱们边喝边聊,不要喝得太猛。” 赵小彬道声“遵命”,一仰头干了手中的酒。 酒是上等白酒,味醇而烈,赵小彬如此一口干下去,就如同是一道火炼沿着咽喉而下,几乎使他呛起来,他赶紧一低头、一揉脖子,正在这个时候,对面华小真也是半掀起面纱,一仰头干了这杯酒。看她用手指顶着酒杯,喝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知道在这方面赵小彬的道行差远了! 这时候,赵小彬突然用手一按酒杯,眼睛注视着华小真,沉声问道:“请问?你究竟是谁?” 华小真一愕,但是立即就笑道:“君山的酒是自酿的,醇而烈,但是,决不致于一杯到喉,就让你醉了吧?” 赵小彬正色说道:“我没有酒量,但是一杯酒绝醉不倒我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说醉话?” “我没有说醉话,我是真诚地在问。” “我已经说过了,你也叫了我几声真姊,为什么还问我是谁?这不是醉话是什么?” “赵小彬虽然是初闯江湖,但是排帮总帮主的唯一千金却是名头太响,特别是她的绰号远近皆知。我说得够清楚了吗?” 华小真始而一怔,立即又哦了一声,笑笑说道:“铁心罗刹鸳鸯脸是吗?” “江湖上都这么称呼华姑娘。” “你见过铁心罗刹鸳鸯脸吗?” “我……可以说见过。” “哦!这话怎么说?” “因为在一次交手中,曾经使她脱下头上的遮阳草笠,就在那一瞬间,我的父亲看到那张被江湖上称作鸳鸯脸的紫红色半边胎记。” “令尊剑神是何等人物,他看到的事情,虽然是一瞥,断然是错不了的。” “这就是我来到排帮总坛的两大原因之一。” “哦!原来是这样的。”华小真显然有了意外的兴趣,隔着面纱,都可以感觉到她炯炯的眼光。 赵小彬继续说道:“可是,刚才在你饮酒的时候,我声明,我绝不是偷看,而是酒呛住了咽喉,我一低头,看到了你面纱后面的脸,所以……” “所以你认定我不是华小真,我也不是你的真姊?因为我没有鸳鸯脸,是不是?” “我要再问一遍,你是谁?你为什么要冒充华小真?为什么要骗我?你的目的又是什么?” 华小真没有说话,坐正了身体,抬起手来,缓缓除去头上的帽子,那一层面纱也缓缓地从脸上掀去。 啊!露出的是一张极美的脸。 眉锋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无一不美,尤其是脸上的皮肤,真正是吹弹可破,白嫩之外,透着红晕。 这一张脸如果说有什么缺点,那是因为长得太美,一张太美的女人的脸,往往是犯罪的根源。 赵小彬定着心神说道:“所以,我才问你,你到底是谁?” 华小真正色说道:“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,我叫华小真,鸳鸯脸铁心罗刹华小真,是排帮当代总舵把子的大女儿!” 赵小彬有些喃喃自语的问道:“大女儿!华帮主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啊!” 华小真微微笑了,但是,她在微笑之后,带着一丝凄凉的余韵,她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你不知道的事还不只这些呐!” 言犹未了,外面门上笃笃两下。 华小真立即沉声问道:“什么人?” “龚三。” “鞑子找麻烦?” “刚刚到了四个眼生的人,在访察我们的客人。” “让他们去找吧!谅他们不敢到我这里捋虎须。” “他们要惊动老爷子。” “什么?他们敢破坏我们的协定?” “大小姐!他首先肯定我们的客人在这里,所以,他们说违反协定的是咱们。” “龚三!你是干什么的?” “大小姐!我龚三当然不会让他们放肆惊扰到老爷子。” “那就好了。” “可是,大小姐!你不觉这四个家伙可恶吗?咱们很久没有喂洞庭湖的鱼虾了。” “龚三!你的意思?” “老爷子那边我不敢说,我又不敢擅做主张,所以我来请大小姐给我们拿个主意。” 华小真沉吟了一会。 龚三显然是有些着急,带着催促的口气。“大小姐!” 华小真忽然说道:“稳住他们!我去会会对方。” 门外龚三有些意外了:“大小姐!用不着劳你的驾,尽管吩咐,我龚三照你的意思,办得保你满意。” 华小真断然说道:“龚三!要我说第二遍?” 门外龚三立即恭谨应了声:“龚三不敢!龚三遵命!” 华小真朝着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想必是昨天找你的那四个,要去看看吗?” 她立即又说道:“我知道你现在急于知道的是鸳鸯脸的内情,我们回头再谈好吗?有许多事,是要长话长说的啊!相信你也一样,对吗?” 赵小彬很自然地点点头,但是他说道:“你去方便吗?我是说,他们本来就是来找我的,就让我去会他们不就了结了吗?何必要劳动你们?” 华小真笑笑说道:“冲着你,也是冲着排帮来的,在君山你总是客人,排帮的事排帮来对付,要请你去看,那是让你了解到排帮当前的处境,也让你知道为什么排帮对于你来,要以贵宾相待。啊!不是贵宾,是自己人相待。你去吗?” 赵小彬点点头说道:“我去!” 华小真忽然笑笑说道:“你不叫我真姊了?” 赵小彬脸上一热。 华小真点点头很欣赏地说道:“你这种认真的精神,是很了不起的,凡事总得求个正确而彻底的了解。不过你放心,回头我一定还给你一个鸳鸯脸的来龙去脉。” 她随手戴上帽子,恢复了面纱的神秘,并且对赵小彬说道:“你且等一等。” 走到里间,取出一顶发髻完好,做工极细的人皮面具,又拿来一件宽大的长袍,交给赵小彬。 “戴上穿上,至少不要让他们一眼就认出你来。” 赵小彬果然依言戴上人皮面具,穿上长袍,掖起鱼肠剑,随着华小真走出房外,房外正是日正当中。 龚三还待在门外不远。 华小真立定了脚,冷如寒冰地叫了一声:“龚三!” 龚三立即垂手回话:“大小姐!您交待的事,已经办妥了。” 华小真的语气并没有缓和:“你是怎么说的?” 龚三说道:“我告诉他们,君山确实来了一位客人,是什么人,我不知道,来干什么的,我更不知道。这个客人在大小姐这边谈话,待一会儿请大小姐来,就可以了解真象。这件事从头到尾老帮主不知道。” “他们怎么说?” “他们商量一阵,想必是慑于大小姐的威名,使得他们走也不是,留下来也不是,耗在那里,进退两难。” “他们人呢?” “小五子在那里招呼他们喝着呐!” 华小真才算缓了口气:“别得意!说不定来人之中有高手,惊了老爷子,咱们谁也担待不起!” 她转过头对赵小彬说道:“待一会儿你尽管瞧热闹,说不定今天你来,促成我下定决心,造成一次转机。你在纳闷我的话对不对?回头打发走了他们,咱们再详谈。” 赵小彬连忙说道:“真姊!回头你要小心,他们之中,确有不少能人。昨天晚上我差一点着了他们的道儿。” 华小真顿了一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 龚三此时悄悄地走了,他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。 华小真忽然用充满感情的语调,柔柔地说道:“除了爹!其实爹也多年没有这么关心过我了,小彬弟弟!你是近年来我第一个听到对我说关心话的人。谢谢你,小彬弟弟!” 一个铁心罗刹成了柔顺无限的红粉娇娃。 还没有等到赵小彬说话,华小真一个转身,快步朝前走去。 紧靠湖滨的一块空地,盖着十几栋茅草屋,排帮在这里住着一批人,既非茶馆、又非酒肆,但是有酒、有菜,可以喝几杯,可以海阔天空的聊几顿。 紧靠空地左边,一栋较大的草屋,里面传出人声,屋外站着两个人,龚三翘着脚,靠在草屋的一角,眼睛瞟着不远处的一只小船,船上还坐着两个人。 华小真和赵小彬刚刚一来到屋前空地,草屋里鱼贯出来四个人。走到屋外,就一字排开来。 赵小彬轻轻地说道:“真姊!其中三个是昨天见过的,除了那个脸黄黄的,其他两个够不上斤两,另外一个没见过。真姊!他们是善者不来。” 华小真微微对他一颔首,朝着草屋走过去两步。 对方还是那个脸黄黄的年轻人,朝着这边拱拱手。“华姑娘!你的大名我们久仰了!” 华小真接住话冷冰冰地说道:“那你就不应该到君山来。” 对方似乎不在意华小真这样的态度,依然很客气地抱着拳说道:“在下许叶怀,江湖上也有个小绰号,人称铁指病客。” 华小真说道:“你是在提醒我,你的指上功夫厉害。” 许叶怀说道:“目前在北京当差。” 华小真哦了一声,立即嗤之以鼻。 “那你可真是光宗耀祖哇!你不在北京做官老爷,到岳州城来做什么?北京到这里远着呐!” 许叶怀真表现了好性情,一点也不以为忤,仍旧说道:“在下现派驻在岳州。” “君山是小地方啊!可容不下你们这些官老爷。” “我们到君山来找一个人。” “什么样的人?” “一个姓赵的年轻人。” “他犯了你们的法吗?” “他破坏了我们和令尊之间的协定。” “是吗?君山成了监牢?不能有人来?” “华姑娘!你比我们更清楚。当初的协定,令尊将排帮总坛迁到此地,一切都保持你们原有的,令尊照样可以统领江淮一带水路码头排帮分舵与结众,只有一点,你们不能与任何江湖上的人来往。” 华小真突然爆发了笑声,笑得很狂,也笑得很冷。 许叶怀等她笑完了,才说道:“华姑娘!这是令尊当初认可的,今天江淮一带数万排帮结众!活得很好,就是证明。” “证明什么?” “证明我们履行了诺言。” 华小真冷冷地哼了一声:“说下去!” “今天我们要找这个姓赵的,不但是一位江湖客,而且还是一位武林高人之后。他为什么来君山?我们要弄清楚,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。” “哼!好一个职责所在!真叫人皮紧。” “华姑娘!到目前为止,我们都还对你保持一份尊重。” “不必!” “我们现在要这个人。” “向谁要?” “向令尊华老帮主。” “这个赵某人有没有到君山,我不知道。就算他到了君山,既不是我们请的,又不是我们邀的,你向我们要人,这个理说得过去吗?” “到君山的人不能与排帮无关。” “你们呢?与排帮有关系吗?” “华姑娘!狡辩口舌,与事无补。我们要见令尊,请姑娘为我们转达。” “见不见我爹,都是一样,君山我们没有见到这个人。” “华姑娘!你知道你这样做,会造成什么后果吗?” 华小真突然轻声笑了起来。“哦!你在威胁我?” “几万排帮结众的生活,华姑娘!那是帮主的事,你应该让我们去见老帮主。” 华小真断然说道:“不行!我爹正在静修,不见你们这些人。请吧!君山不欢迎你们这些人。” 龚三凑上来几步,也寒着脸说道:“我们大小姐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,四位,请你们上船吧!” 许叶怀突然冷呵呵地笑道:“华姑娘!送我们上船,那也得看看你们君山究竟有多少能耐?” 龚三立即接口说道:“好极了!你一定会看到的。” 他这里刚一迈步,华小真立即喝道:“龚三!” 龚三应了一声“是”,他又说道:“你看!我们大小姐仁尽义至,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免得你们到洞庭湖喂王八。各位!识趣些,请吧!” 许叶怀突然脸色一沉,叱道:“先揍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!” 声落、人起、掌出。 龚三早有准备,桩步一沉,左手一翻,疾推一掌。 比龚三更快的是华小真,只见她人影一闪,紫罗兰的长袍,带起一阵香风。快如闪电,不但拦住许叶怀的突袭快攻,而且,右手抓出如钩,摘向许叶怀的右肩。 许叶怀顾不得伤人,赶紧侧身一个急转,冲向左边,收招落势。 但是,这位铁指病客既非弱者,更非善类,在闪过这一招之后,突然在停身落地的那一刻,右手一抬,五指齐弹,五个纯钢指套,闪电流星般地飞出,两枚飞向龚三,三枚飞向华小真。双方距离太近,如此突然打出暗器,是够狠毒的。 龚三算是眼明手快,右手一挥,藏在身上的鹅毛钢刺应手而出,掠起一道寒光,叮当两下声响,两枚纯钢指套,被击落在地上。 就在这同时,华小真突然大袖迎风,顺着打来的纯钢指套的方向,紫罗兰色的宽大袖口,拂出一阵香风,借势挥了一个圆圈,等她回到原来方向时,在她洁白如玉、纤细如笋的右手手掌上,整整齐齐排列着三枚纯钢的指套。 许叶怀的脸色变了,姜黄变成煞白。 华小真在手掌上掂了掂那三枚纯钢的指套,说道:“锋利、有毒,在相距如此之近而倏然出手,许叶怀!你够狠也够毒,对于你这种人,若不给予惩罚,江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言。” 许叶怀闻言脚步不觉向后移动了几步。 华小真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作势,突然,她的右手一抬,嘶、嘶、嘶一连三声,三点寒星挟着劲风,直取许叶怀的右臂。 这三枚纯钢指套也许因为不是华小真自己的暗器,而且又不像许叶怀是用手弹出来的,因此速度与劲道,都还不如方才许叶怀那一手“弹指神通”。 许叶怀不觉露出笑容,不退反进,旋身一侧,疾伸手,用的是一招“巧摘飞花”,抓向飞来的三枚指套。 说时已迟,就在这一瞬间,华小真突然飞身而起。紫色的长袍宛如一阵云,直扑而至,而且大袖挥舞,风声呼啸。只听得许叶怀哎唷一声,鲜血飞溅,四指落地。 华小真姑娘已经回到原来的地方,隔着面纱,从容地说道:“你的左手还可以练‘弹指神通’,不过,如果你的心术不正,将来还有四指落地的一天!” 许叶怀痛得头上冒汗,他还忍住没有叫唤出声。 另外两个人抢上前来,为他敷药包扎。 站在后面另一个中年汉子,缓缓地走上前,此人长得双眼深凹,鹰鼻马脸,两颧高耸,双耳招风,上唇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,左耳垂上有一颗黑色大痣。一身姜黄色的衣服,拦腰扎着一条浅黄色的硬板带。 他刚一走出来,华小真就冷冷地问道:“你要接替姓许的向我们要人,是吗?”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华姑娘!你错了!我只是向华姑娘说明两件事。” 华小真直截了当地:“你说!” 那人说道:“华姑娘只断许叶怀的四指,说明铁心罗刹还有慈心,足见江湖上人言之不足信。” “说下去!” “第二、我们如果此刻离去,不知姑娘有何指教?” 这句话确使华小真感到意外,原以为会有一场血腥的拼斗,君山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,结果是这样轻轻松松地过去。 那人追问了一句:“华姑娘有意见吗?” 华小真突然说道:“君山原本就不欢迎你们。” 那人拱拱手,脸上仍然是木然没有表情,说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告辞。” 他对另外两个人一点头,扶持着许叶怀,缓缓地走向停在岸旁的小船。船上的两个人早已撑住船身,那中年汉子最后一个上船,他遥遥地对华小真抱拳,说道:“华姑娘!我们后会有期。” 两个人四匹桨,小船启动了,走得很快,转眼消失在洞庭湖的烟波之中。 龚三一直站在华小真姑娘身旁,侍候听命。 华小真一直没有说话,望着烟波浩瀚的洞庭湖出神。 周围的人,没有一个敢说话。 赵小彬伸手摘去人皮面具,走到华小真身边:“真姊!……” 华小真一听回神,浅浅地笑道:“被这几个东西,耽误了我们吃饭,我还没有关系,你从昨天到现在,想必早已饥惨了。龚三!” 龚三赶紧应声:“大小姐!请吩咐。” 华小真说道:“你交待下去,酒菜都凉了,重新整治过,要快!” 她对赵小彬一颔首,说道:“走啊!现在要谈的话更多了。” 赵小彬赶上来,和华小真并肩同行,他轻轻地问道:“真姊!这四个人今天离开君山……” 华小真没等他说完便接着说道:“后患无穷!” 赵小彬有几分不解问道:“既然如此,何不留住他们?” 华小真摇摇头说道:“问题不是在他们身上,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。方才那个鹰鼻马脸的家伙,论功力身手,恐怕要高出许叶怀多少倍,要杀他们,还要费一番手脚。” “真姊认识他?” “不认识。看他的长相使我想起一个人,哥萨克之鹰都拉,早两年崛起在中原武林,一柄弯刀,快速狠毒,十把飞刀百发百中。这都没有什么,最重要的杀了他们仍解决不了问题。” 赵小彬大约也知道了排帮在君山所处的情况,他沿着湖岸,纵目看去,八百里洞庭湖,给人有茫茫的感觉,他不觉叹喟出声。 华小真笑了笑说道:“用不着叹气,江湖上有一名话: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排帮历经的风浪太多了,能忍让的尽力忍让,不能忍让的时候,宁为玉碎,没有什么了不起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真姊!我是在想,为什么排帮会有这样艰险的处境呢?纵横江淮,名震南北的排帮,何致于受制到如此地步?这其中必定有一个重要的原因。” 华小真指着那栋房子说道:“让我们酒饭之间,再作详谈吧!” 房子里面紫色的窗帘拉开了,烛光也灭了,房子里显出另一种气氛。 华小真首先说道:“小彬弟!我们先从我这张脸说起……” 赵小彬立即抢着说道:“不!真姊!我们要讲的事太多,何必先说这件事。” 他的意思很明显,华小真姑娘可以说是风华绝代,却有人说她是鸳鸯脸,虽然方才一喝酒,没有看到她脸上紫红色的胎记,谁知道是不是有另外的原因?何必要谈这种煞风景的事?最重要的是方才的一段经过,已经证实了她就是华小真,她就是排帮总舵把子华志方的独生女儿华小真,也就够了,为什么一定要追究什么鸳鸯脸呢? 华小真笑了笑,淡淡地说道:“长话长说,就得从我这张脸谈起。小彬弟!你是为我着急,怕我当着你的面尴尬吗?你的心很好,我很高兴,但是,你大可不必着急。……” 她说着话,抬手上去,脱掉头上的帽子,那一片轻纱从脸上一拂而过。 华小真用手指摩挲着自己左边的面庞,感慨万千地说道:“人间有很多事情,是我们无法预料的,就如同我这张脸。”她说到此处,突然问赵小彬道:“小彬弟!你觉得我很美吗?” 赵小彬脸上一热,嗫嚅地说道:“真姊!你是天仙化身,我可不敢随便说话,以免亵渎了你。” 华小真笑笑,举起酒杯说道:“你说得真好,我敬你一杯。” 她端着酒杯在唇边抿了一口,又劝赵小彬多吃些菜肴,然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:“一年前你如果见到我,你会害怕的。一个美女可以使人迷醉,所谓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美貌就有这么大的力量。可是一个女人如果长得丑了,那就是一个悲惨的事实。如果不幸是一个奇丑的女人,那就更惨了。我应该是属于后者。” 赵小彬不安地叫道:“真姊!” 华小真说道:“我生下来的时候,脸上有一条紫红色的胎记。因为是我父母过中年了以后才得到女儿,所以,他们的喜悦并没有因为我长了有胎记而减低。可是,这个紫色胎记,会随着年龄逐渐长大,到我五岁的时候,整个左边脸庞,都是紫红色的肉,凹凸不平,而且开始长浓浓的红色。” “啊!”赵小彬吃惊了,那正如华小真说的,这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。 “这时候我的父母才发觉到事情的严重,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?排帮的消息不能说不灵通,势力也不能说不大,但是,就找不到能有一个人治我这个毛病。” “真姊!人的美,外在固然很重要,内在更重要……” 华小真笑笑说道:“小彬!你这两句话,如果是在五年前,你跟我说,我会立即杀了你。” “啊!为什么呢?” “这两句话是好话,但是距离事实太远了。外貌的美丑对一个女人来说,那简直就是生命的全部。丑还罢了,再加上‘怪’,这种女人生不如死,因为活下去的日子,并不比死更好过。像你方才那两句圣人的语调,对圣人说可以,对一个普通女人,而且又是当事人,会叫人感觉到你是说风凉话。” “真姊!我不是。” “你当然不是。我只是说丑怪的容貌,使一个女人注定了凄惨的一生。所幸的小时候我长在排帮总坛,没人敢取笑,再加上父母的疼爱,所以我的心理影响不大。换句话说,丑怪的脸,并没有在我的幼年造成我心理上的伤害。我读书、我习武,进步神速,成绩过人。唯一使我感到不惯的,是从小我没有一个玩伴,我有一个寂寞孤独的童年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练功练得更专心,练得更拚命,除了练功,我还能干什么呢?” 赵小彬哪里想得到,美与丑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呢!他都听得出神了。 华小真叹了一口无声的气,接着说道:“等到我长大到十六七岁,才真正体会到,我是一个丑八怪,我曾经痛哭,我曾经自尽,最后母亲哀伤地过世了,才使我沉静下来。但是,我把这股怨天尤人的愤恨,化作无尽的不满,我开始出现在江湖上,稍有不服,就要让对方流血,于是,我获得了鸳鸯脸铁心罗刹的绰号。直到有一天,我遇见了一位中年妇女,她很奇怪我用面纱遮着脸庞,在我不防备的情形之下,掀开了我的面纱。” 赵小彬不觉惊呼出声:“啊呀!她犯了你的大忌,可糟了!” 华小真说道:“她这一掀,改变了我的一生。” “这话怎么说?” “当时我当然怒火顿发,你知道排帮有一个传统,使用的兵刃都是鹅毛短刺,因为便于水里搏斗。这时候我的鹅毛钢刺立即出鞘,就要刺对方的心窝,却没有想到,对方一晃身、一伸手,只用两根指头,捏住了我右手脉门,使我全身劲道都丧失了。” 赵小彬大惊,手里酒杯里的酒都泼了出来。 华小真传过来安慰的眼神,微笑说道:“小彬!用不着替我担心害怕,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坐在你对面吗?” 赵小彬脸上一阵臊热,嗫嚅地说道:“以真姊的身手,对方竟然一举手之间,就捏住真姊的脉门,如果不是真姊亲自说出来,我不会相信的。” “比起人家,我真是萤光,怎比得皓月!” “她……不会有什么对真姊不利吧?” “她问我,与我远近无仇,为什么要动手杀她?我告诉她,掀去面纱,犯了我的大忌,凡是看到我脸的人,生死无疑。” “她怎么说?” “她松去我的手,对我点点头,她说她能了解我这种心情,也十分同情我这种遭遇,因为她也是女人,一个女人容貌的丑与妍,对她的一生,关系太大了。” “她是什么人?” “这时候她注视着我,我也注视着她,这才发觉,虽然她已经是中年,可是那种风韵,是叫人没法形容的,我依然要用风华绝代四个字来形容她。她也在看我,她啧啧称可惜,她说……” “她说什么?” “她说……哎呀!对你说也没有关系,她说我长得真美,只可惜脸上这块胎记。她问我,能不能抽出一年的时间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我也觉得奇怪,但是我立即告诉她,我有的是时间,慢说一年,就是三年五载,也没有关系。” “她怎么说?” “她说叫我随她到莫干山她的住处,她要用一年的时间治好我脸上的胎记。” “啊!那真是太好了。真姊!她真的为你治好了对不对?来,我敬你一杯,我为这件事高兴。” 华小真脸上居然有了红晕,眼波带笑,甜甜地说道:“谢谢你!小彬!” 赵小彬喝了一大口,接着问道:“结果你在莫干山待了一年?” “不!一共待了三年。头一年的前半年,她全心全力为我治脸上的胎记。半年,整整半年,我痛苦,我的脸肿得像馒头,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,那一段时间,我过得很苦,甚至我在问自己,为了美貌,这样的痛苦,是不是值得?最后我告诉自己,女人是为美丽而活着的,我应该忍受下去。” “啊!真姊!我……”赵小彬把劝说的话缩了回去。 “约莫过了三个多月,肿消了,痛苦没有了,她让我第一次照菱花镜,我怔住了,我脸上的胎记没有了,那茸茸的红花、起伏不平的红肉,都没有了,脸上平整细嫩……” “哎呀!那真了不起!” “可是脸上的肤色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红色,她用不同的油,每天为我脸上揉搓,又用各种不同的药色,晚上为我敷脸,其中一种是用珍珠研细成末的药粉,用药水调制为我涂抹。这样过了半年,我的脸完全好了,虽然如此,她还不断为我更换外敷内服的药,直到一年之后,才完全停止。” “尔后的两年多呢?” “随她习武,她的武功确实了不起,尤其是她的暗器,虽然她并不常用,在武林曾经轰动一时,曾有迎门三不过的声誉!” 赵小彬一惊问道:“这位前辈使用的暗器,莫非是金钱镖?她使用的兵刃是一管紫竹洞箫?她有一个外号,人称紫竹箫史?” 华小真微微一怔,稍停地说道:“小彬!你知道她,是你爹告诉你的?” 赵小彬说道:“不止于此,应该说我这次到洞庭湖来,与这位前辈也有关系。真姊!你看!” 他从身上掏出那枚金钱镖。华小真接过来,仔细地看了又看,摇摇头说道:“这是假的!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 赵小彬说道:“现在你不说,我也知道这枚金钱镖是假的了,因为我不仅有一枚假的金钱镖,而且我还看过一位假的排帮帮主独生女儿鸳鸯脸铁心罗刹。” “啊!” 华小真咯咯地笑了起来。“那真有趣!是在什么地方?” 赵小彬这回真是要长话长说了。他说道:“真姊!方才你说,一件事情要从头说起,才能知道事情来龙去脉,让我从头说起吧!真姊!你知道文天祥文相爷这个人吗?” 华小真姑娘想了一下,点点头说道:“听说过一点,知道他是一位大忠臣。” 赵小彬接着说道:“真姊!在大忠臣上面,要加上大宋朝的大忠臣。文相爷为了抵抗异族,为了救自己的国家,毁家起义,来抵抗元军。” 华小真点点头说道:“我听说,他起义勤王,只可惜他的力量太小了,抵挡不住元兵,结果他失败了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是的!文相爷的义军,比起元兵,那简直是驱羊斗虎。但是,他明知道是这样的后果,他也要做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这是一个人求得心安。如果大宋臣民每个人都能像文相爷那样,挺身而起,国家就有办法了。” 华小真说道:“小彬!你的话说得很有道理。你的年纪虽不大,懂得的道理,却是很多。是赵伯伯他老人家告诉你的吗?” 赵小彬庄严地说道:“是文相爷告诉我的。” “嗄!小彬!你见过文相爷?” “见过。” “在什么地方?” “在北京城元人兵马司的一个个监牢里。” “啊!小彬!你说得太神奇了。” “真姊!换过旁人,我是不说的,对你,我倾情相诉。” “谢谢你!小彬!” “文相爷兵败被俘,关在监牢里,他坚决不投降,元人对他一切的威胁利诱,他丝毫不动心,他但求一死。” “他真了不起!” “这件事让我爹知道了,他对文相爷这种忠贞不屈的伟大人格与崇高节操,敬服无地,他觉得这样的大忠臣,如果让他在柴市口饮刀而亡,天地间也太没有公理正义了。” “啊!那怎么办?去劫牢吗?” “真姊!你说对了。爹叫我和二弟仲彬,专程到北京城去,要想办法救文相爷脱险。” “那太难了。小彬!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的功力不够,而是说北京城是元人首善之区,防备应该是很严的,何况文相爷在他们来说,又是要犯,救他脱险,太不容易了。” “是的!是不容易。其实天下哪里有容易的事呢?如果决心去做,也就不难了。” “好!小彬!为你这句,真姊要和你干一杯。” 他们真的互饮了一杯之后,赵小彬已经有了醉意。他打了个酒呃,带着歉意说道:“真姊!我真抱歉,我的酒量太差了。” 华小真刚刚微笑摇头,门外有笃笃敲门的声音。 华小真眉锋一皱,就听到门外龚三说道:“大小姐!老爷子来了!” 华小真姑娘一听怔住了,华志方老帮主自迁君山以来,就没有离开过静室,怎么今天…… 她赶紧抢上前,刚一拉开门,只见老帮主华志方含着微笑,站在门口,华小真叫道;“爹!你怎么来了。有事叫女儿过去……” 赵小彬也上前行礼说道:“华伯伯!” 老帮主削瘦的脸含着微笑,说道:“孩子们!我已经来了有一会儿。” 华小真脸上一红,有人来到门外,自己居然不知道,没想到和小彬谈话,就分神到这种地步。想着,她不禁对龚三瞪了一眼。 老帮主微笑道:“不干龚三的事,是我听到小彬贤侄谈到文相爷的事,就忍不住听下去了。” 华小真埋怨着说道:“爹!你也真是,自己的身子骨……” 老帮主呵呵笑起来,说道:“来来来!我们一起喝一杯。我不吃荤,今天破戒喝一杯素酒。龚三!把东西端上来。” 老爷子自己走进房里,华姑娘赶紧安排座位,用褥子垫好椅子,服侍老爷子坐好之后,自己和赵小彬分坐在两边。龚三送上来两个青花瓷罐,放在桌上,躬身就要告退。老爷子招着手说道:“龚三!你也别走,坐下来一块喝一杯,喝酒不重要,主要听听小彬说的话。” 龚三惶然不安,说道:“回帮主的话,龚三……” 老爷子似乎兴致很好,挥手说道:“叫你坐你就坐。还有赶快将二丫头叫来,今天她不必再去岳州城了。” 龚三应了一声,飞也似地跑出去,不一会儿,进来一位姑娘,赵小彬连忙站起来,老帮主笑道:“用不着我说了,你们应该认识的。她叫华小玲。二丫头,你叫小彬哥哥!” 小玲姑娘一直垂着眼帘,和那天晚上在岳州城那种活泼调皮的情形,完全是两个人。 她先叫了一声“爹”,再叫一声“姊”,然后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 赵小彬站着叫声“小玲姑娘!” 华老帮主呵呵地笑道:“你们两位曾经在岳州城相识,为什么如今反而变得跟陌生人似的。二丫头!如果你要是这么拘谨,爹怎么还能让你陪同小彬跑一趟江淮沿岸呐!” 华小玲姑娘微微一惊,睁着大眼睛,似乎有着不解。 “爹!你是说我要到江淮沿岸分舵去一趟?” 华老帮主点点头说道;“现在不谈这些,更不必为彼此称呼的俗套,耗掉我们的时间,大家都坐下。” 他对赵小彬说道:“方才你说到和令弟仲彬前往北京城,去拯救文天祥文相爷,单就你们哥儿俩这种豪情壮志,就应该喝一大杯。龚三!倒酒!” 龚三赶紧捧起青花瓷坛,小心翼翼地为赵小彬倒了一满杯。然后,又替两位姑娘斟上,捧到老爷子面前,稍有不安地说道:“帮主!……” 华老帮主含着微笑,捻着胡须说道:“龚三!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这么高兴?你要扫我的兴吗?嗯!” 龚三低声说了一句:“不敢!”便为老爷子斟了一杯。 华老帮主举起酒杯,对赵小彬示意。“小彬!你真不愧是当今剑神的儿子,人中之龙,我为令尊感到高兴。来!干一杯!” 华小真、华小玲姊妹也端起酒杯干了。 赵小彬也毫不考虑地干了这一杯。 这杯酒下喉,似乎比华小真姑娘方才喝的白酒,要温和得多,而且还有一丝丝甜甜的味道。 龚三不待吩咐,立即又为华老爷子以及两位姑娘斟满一杯。这回是从另一个青花瓷坛倒出来,华老爷子和两位姑娘一举杯,只说了一句:“干了吧!” 三个人同时干了这杯酒。 赵小彬端起手中的酒杯,向着龚三笑道:“龚三哥!我的酒量不行,三杯还是没有问题的,何况是今天这样场合。请你给我斟满上一杯,我要回敬老爷子。” 华老爷子突然一挥手,干净利落地说道:“不必了!” 说话的声音是冷的!说话的态度是僵硬的! 赵小彬是何等聪明的人,一听就感觉到有了异样。 华小真姑娘不觉站起来,叫道:“爹!” 华小玲姑娘脸色变得苍白,坐在那里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 赵小彬不安地叫道:“华伯伯!……” 华志方老帮主坐在那里,脸上冷寞没有表情,说道:“孩子!你要说实话。” 赵小彬愕然,怔了半晌才说道:“华伯伯!你以为有那些话不实?” 华老帮主似乎没有理会他,只是自顾地说道:“孩子!你说实话吧!你刚才那杯酒,很快就会要你的命!” 赵小彬心里一震,立即说道:“华伯伯!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 华老帮主说道:“那要问你自己。” “问我?华伯伯!你的话我不懂!” “你当然不懂!因为你根本没有说真话,而且你编谎的技巧又不高明。” 华小真姑娘忍不住叫道:“爹!小玲和我,都曾经请教过小彬,我觉得他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实的。” 华志方冷冷地说道:“这件事关系太大,江淮沿岸数万排帮徒众的生死存亡,说不定就在我们的疏忽之间,断送了一切。” 赵小彬严肃地说道:“华伯伯的意思我明白了。华伯伯怀疑我的身份、怀疑我的来意,所以,在方才的酒里面下了毒。……” 华志方截住话头说道:“即使你是元人派来的,只要你说了真话,我还是可以饶你一死。如果你不说真话,再过一个对时,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命。你知道吗?你已犯了最大的错误。” 赵小彬十分沉着,静静地没有说话。 华志方老帮主接着说道:“你知道吗?如果你不对华小真提起北京城兵马司的事,我会慢慢地相信你的来意,也相信你的身份。” 赵小彬立即说道:“北京城兵马司的事,我没有一句谎言。” 华老帮主冷笑说道:“我虽然困居在君山,江湖上的事,我都还有个耳目。北京城兵马司劫狱救文相爷,是一件可以夷九族的事,你如何能轻易地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……” 赵小彬立即站起身来,朗声说道:“华伯伯!我不同意你所说的这些话。我对令嫒小真姑娘叙述我的身世和往事,我不认为小真姑娘是不相干的人。我一直把她当作未来志同道合的人,所以,我才推心置腹,无话不谈。华伯伯!如果我们将来要共生死,为什么不在开始的时候,就披肝沥胆,坦诚相见呢?华伯伯!如果你以这件事,就怀疑我的来意,竟而下毒,我觉得你这样做太欠思量了。” 小玲姑娘突然站起说道:“爹就给他一杯解酒,送他回岳州可好呢?” 华老帮主摇摇头,断然说道:“不可以!擒虎容易纵虎难。” 小真姑娘又接着说道:“爹!剑神以正直闻名,小彬弟是剑神的儿子,绝没有错,他有鱼肠剑为证。” 华老帮主说道:“你们也都知道,元人入主中原之后,大量网罗中原武林高手,豢养运用,有不少意志不坚、志节不高的人,都做了元人的鹰犬。谁能保证剑神……” 赵小彬抢声怒喝道:“请你不要侮辱我爹!” 华老帮主说道:“二十年没有听过剑神的消息,第一次听到就是派他的儿子到北京救文相爷,换过你能相信吗?所以,我说你的谎言编造得不够高明。用剑神出面作饵,是很动人的,只可惜经不起分析。” 赵小彬叹了一口气,缓缓地说道:“无论如何,我是诚心来结交你华伯伯的,因此,我还是应该尊称你一声华伯伯!人与人论交,最可怕的就是疑心,一旦有了疑心,一切的说明与解释,都是多余。”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端坐不再说话。 华志方老帮主说道:“我说过,只要你说出真话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 赵小彬摇摇头,闭着眼睛,没有理会。 华小真姑娘突然说道:“小彬!请你将北京城兵马司救文相爷的事,继续说下去,真的当然假不了。再说,爹的用心,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,事关江淮一带数万徒众的生存,不能不仔细。” 赵小彬没有说话。 华小真说道:“小彬!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?我是说,你如果将性命丢在洞庭君山,你对得起令尊的养育之恩吗?” 赵小彬突然睁开眼睛说道:“自从我在兵马司的土牢里,对文相爷承诺了以后,就已经置生死于度外。我赵小彬这一生,为这个承诺而活,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这个承诺而死,我与我爹的私情已经摆在其次了。” 华志方突然接口问道:“你和文相爷有什么承诺?” 赵小彬平静地说道:“你想听吗?” “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。只要是实情,我都听。” “好!我说给你听。在兵马司的土牢里,文相爷和我相约,他用满腔热血洒在北京的柴市口,而我则用此生岁月,奔走江湖,纠合人心,驱逐鞑虏。” “你说你弟兄二人是去救文相爷的,为什么又有血洒柴市口的说法?” “这是难懂的道理。” “你说出来,我自然会懂。” “文相爷说元人所以能灭亡大宋,驰马中原,不是元人的铁骑无敌,而是大宋的人心已死,国魂已失……”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国魂已失。” “国魂已失!嗯!说得好。继续说下去。” “文相爷要选择从容就义,轰轰烈烈、堂堂正正的死,他是要以大宋丞相的热血,唤醒人心、振苏国魂。文相爷说,只要人心不死,鞑虏必除,江山可复。” “这么说,你弟兄二人可以救文相爷出险,而是他不愿被救?那你到君山来是为了什么?” “奔走江湖,纠合人心,家父认为应该先从排帮开始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排帮江淮一带,实力最强,能得到排帮的携手,大业才有可为。” “武林之中,实力强大的何止排帮?” “对!武林十大门派,能挺身而起的,为数不多。家父认为排帮虽只一个帮会,不乏忠义之士。” “你这些话,可是真的?” “从开始与小玲姑娘相遇,我就不曾说过一句假话,何况我如今命在眼前!” 华志方突然纵声大笑,笑声很长,但是在笑的尾声,却又透着几分苍凉的意味。他终于抬起手,拭去眼角的泪痕。 华小真姑娘不安地叫道“爹!” 华志方含着泪意说道:“孩子!一个人能被人推崇、信任,是很不容易的。何况推崇信任的人,又是名重武林的剑神呢?排帮一向被江湖上所看不起,认为是低三下四之人,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认为排帮多忠义之士。孩子!就凭你爹这一句话,排帮结众江淮五十六处分舵,都算上了大宋的忠良臣民!” 赵小彬有些意外地怔住了。 华小玲轻轻地说道:“爹!” 她用手指一指盛酒的青花瓷坛。 华志方恍然之后,又笑呵呵地说道:“龚三!替我满上,给大家全都满上,我要为今天的事干一大杯!” 龚三应声称“是”,立即为大家斟满。 华志方举杯邀饮,自己一仰头,干了这杯。他故作诡谲地对赵小彬微笑道:“你可知道,你刚才喝的那一杯,是我在君山亲手泡制大补酒,益气养神,对练武的人,有百利而无一害!” 赵小彬完全是意外地嗫嚅着说道:“华伯伯!这毒酒是假的!” 华小真姑娘红着脸说道:“爹!真是的,连我们都骗了,害人家担了半天心。” 华志方微笑说道:“孩子!你担的是什么心?” 华小真姑娘的脸越发地红了。 华小玲姑娘默默地坐在一旁,没有表情。 华志方说道:“小玲和小真的察看,我已经相信小彬不是坏人。但是,排帮今天的处境,可大意不得,只好连你们也瞒了。小彬!你不要怪华伯伯!……” “华伯伯!我怎么会呢!” “小彬!好孩子!生命的威胁,都不能使你屈服或动摇,人能做到你这种地步,难得呀!文相爷有眼光!剑神的家教超人一等。小彬!……” 他刚说到这里,语音顿住,两道眼神光芒一闪。 小玲姑娘立即回身叫道:“三哥!外面有人吗?” 龚三脸色大变,连忙说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,我怎么会派人!二小姐!你是说……” 华小真姑娘眉毛向上一挑,叱道:“外面是什么人?好大的胆子,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 外面突然有人哈哈笑道:“华姑娘!胆子大的不是我们。” 华小真姑娘脸色一沉,说道:“龚三!” 龚三早已脸色煞白,他还没有说话,赵小彬在一旁接话说道:“真姊!这件事与龚三哥无关。你可听得出说话的声音,听起来耳熟吗?” 华小真恍然大悟说道:“原来是他们去而复还!” 门里的话,门外听得清楚,立即应声作答:“华大小姐!你真不愧是排帮中的一只鼎,只可惜你能想到的事,稍微晚了一点。你应该早一点想到,我们既然来了,会这样放手就走吗?” 华小真对龚三一使眼色,龚三立即贴近华老帮主的身边,轻悄悄地说道:“老爷子!你老人家请到里间去吧!” 华志方没有理会。华小真姑娘上前一伸手搀扶老帮主,一面敷衍着说道:“你们去而复返,是找到了帮手,是吗?” 外面的人哈哈笑道:“这回你可错到家了,你以为我们是回去找帮手?告诉你,如果我们不这样离开,怎么能够确定姓赵的小子在你们这里藏着呢?又怎么能够晓得排帮放逐在君山,还是心存不轨呢?钓鱼总得放饵,对不对?” 这一段话,再加上一阵哈哈大笑,充分表露出那一份志得意满的心情。 华小真姑娘脸色严肃极了,她回手取出了帽子和面纱,为自己戴好之后,便对小玲姑娘说道:“跟龚三守着爹。” 小玲姑娘柔驯地点点头。 赵小彬这时候抢上前一步,低声说道:“真姊!让我先去。” 华小真刚一摇头,赵小彬接着说道:“真姊!决不是我在争,请你听我说明理由。第一、敌人深入我们的心脏,等于直接威胁到老帮主,这是兵家的大忌。第二、虽然华伯伯绝不怀疑我的诚意,又何不让我手刃元人鹰爪,立信又立功!第三、如果我接不住,真姊!你再接手,大将总是压阵的。” 华小真姑娘笑笑说道:“在这种时候,还有心说笑话,是说明你胸有成竹。好!我听你的。我为你掠阵总可以吧!” 赵小彬说道:“真姊!既然压阵,何必现在出面。有小玲姑娘助阵,已经足够了!” 小玲姑娘显然是意外地一震,不觉脱口说道:“啊!不!” 但是,她立即就镇静下来。接着说道:“姊!我在这里守着爹。” 华小真姑娘伸手又摘下头上的帽子和面纱,露出脸上的笑容,说道:“二妹!你去吧!小彬是客人,我们总不能拂了他的意思啊!” 赵小彬认真地说道:“小玲姑娘心细如发,君山又熟……” 华小真姑娘脸上保持着可爱的笑容,拦住话头说道:“小彬弟!该改口叫二妹了。” 赵小彬连忙接口说道:“是!真姊!有二妹帮助,我全心对敌,也就不会有分心之虞了。” 他点点头对小玲姑娘说声:“二妹!我们出去!” 他没有注意这位十五岁小姑娘脸上的红云,也没有看到华志方老帮主脸上的变化。伸手将鱼肠剑掖在腰际,露出剑把,触手可及之处。 龚三一侧身,正好挡住华老爷子的正面,伸手一拉门栓,华小真就在这个瞬间,掩身在龚三之后,形成对老爷子的双重保护。 从这个小地方,可以看出排帮组织规矩极严,而且训练有素。赵小彬看在眼里,心里突然有一阵无以名之的踏实。他昂然走出门外,他的身后紧紧跟着华小玲。 门外站着三个人,哥萨克之鹰都拉,一脸诡谲的笑,从他深凹的眼睛,表现得那样的狡诈。 在这三个人身后不远,断掉四指的许叶怀,脸色苍白,裹着手,坐在石头上。 哥萨克之鹰都拉一直等赵小彬站定以后,才说道:“你是剑神的儿子赵小彬?” 赵小彬淡淡地说道:“据说哥萨克之鹰已经在中原武林,闯出了万儿,应该有一些中原武林的礼貌。如果你这样的问话,是出自十分自然,那是说明此地蛮荒,还没有沐受中原教化,我可以原谅你。” 这位哥萨克之鹰微微怔了一下,立即嘿嘿笑道:“年纪不大,懂得还真不少。” 赵小彬冷然而不屑地说道:“在别人面前我不敢如此说,在一个出身边陲,未受教化的人面前,我可以告诉你,我不只是博学,而且是武艺精纯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,对手太不够料了。” 哥萨克之鹰嘿嘿笑了一笑,说道:“小兄弟!我不会气浮神躁的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那很好!我要你心平气和来领教什么是中原武学!” 哥萨克之鹰霍地一拔弯刀,嘶唰一声,寒光映人,即使是外行人,也可以看得出,那是一柄十分出色的兵刃,锋利、灵巧,而且在刀背上,镶着五颗亮晶晶的宝石,豪华的装饰,说明这柄刀深得主人的喜爱。 这个鹰一样的人,双眼闪着光,说道:“拔剑吧!赵小彬!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,就是没有赶上剑神在江湖上得意的时候,今天能试试剑神的儿子,也算稍了心愿。” 赵小彬稳立在当场,慢慢地伸手,将腰间鱼肠剑拔出,淡淡地说道:“这一点你今天要失望了。” 哥萨克之鹰奇怪地问道:“为什么?你怕了吗?” 赵小彬笑了一下说道:“你要瞻仰剑神的击剑神技,这辈子你是没有指望了。一则我是我爹最不长进的儿子,我这两手三脚猫的把式,及不上我爹的千万之一。再则,今日一会之后,你还能全身而退?龚三早就说过,洞庭湖的鱼虾,很久没有特地喂了!你懂吗?哥萨克!” 哥萨克之鹰突然仰天大笑,他的脖子上,凸出青筋,他执弯刀的手,起了一阵颤抖。 显然地,这只哥萨克的兀鹰无名火起了! 显然地,赵小彬激起对方心神不稳,气浮神躁的目的是达到了! 哥萨克之鹰突然一扑,人窜起五尺多高,真如一只饿鹰,凌厉地扑向赵小彬。 人未到刀光却挟着啸声,迎头劈来。 赵小彬见对方来得快速凶猛,一吸气,身形游开,向右移开两尺。 孰料这正是哥萨克之鹰预料中的事,他的身形落地的瞬间,倏地一翻,刀光化作闪电,顺势斜劈过来。 双方的变位移形,几乎都是同时,但是,哥萨克之鹰是攻,而赵小彬却处在挨的地位。 谁也没有办法躲过这样的一刀。 华小玲哎呀一声,她的心都要蹦出口来,几乎抬起手来遮住眼睛,她不忍看那喷血如雾的情形。 可是,她的手没有完全掩住眼睛。 然而,她也没有看清楚场里的变化。 她唯一看到的是赵小彬的身子,在“当”地一声的同时,整个飞了起来。 没有血雾,也没有横尸,但见衣袂飘飘,人落在八尺开外。 哥萨克之鹰收刀沉桩,人站在那里,是有些怔住了。 赵小彬脸上一层红晕刚刚退去,手里的鱼肠剑依然横在腰际,缓缓地走过来。 哥萨克之鹰突然说道:“赵小彬!你知道我方才那一刀叫什么名字吗?” 赵小彬摇摇头。 哥萨克之鹰说道:“那就叫做哥萨克之鹰。我们哥萨克人养鹰凶猛举世无匹,我们调教这种猛禽搏击,就是这一招凌空直扑。只要对方一闪,就在对方闪让的同时,侧掠双翅,全力扑击侧背。赵小彬!你可知道,我这一招哥萨克之鹰在中原武林,有多少高手,横尸刀下吗?” 赵小彬脸带微笑,摇摇头。 哥萨克之鹰说道:“有十一个之多。他们人人都是高手,都是一流的高手。这样,我才开出了字号。可是今天……” 他落寞地笑了一笑,说道:“你只不过是剑神的儿子,我却没有能够杀掉你,如果今天是剑神本人呢?” 他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弯刀,还刀入鞘。 “我走了!我奉劝你还是早日离开君山,否则,排帮永无宁日,那恐怕不是你所希望的吧!” 他转身走了,连同许叶怀,都走得很快,一转眼间,四个人走得不见踪影。 一个短衣汉子跑过来,远远地站住,向华小玲说道:“二小姐!他们驾船走了!要我们追上去在水底下弄翻它吗?” 华小玲还没有说话,赵小彬突然一挥手说一声:“不可以!” 言犹未了,人的脚下一个踉跄,华小玲慌忙抢上前,一把扶住,急忙问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啦?” 赵小彬一张嘴,话没有说出来,哇地一声,一口紫血喷了华小玲一身。 华小玲这一惊非同小可,大叫:“姊!快来!” 华小真姑娘闻声便从屋里飞身而出,华小玲已经抱起赵小彬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。 华小玲低低叫道:“姊!” 华小真脸色惶然说道:“在门里我都看到了。” 华小玲说道:“那一击真是惊人。” 华小真摇摇头说道:“如果知道他有这样的一招,就不可惊了,可惊的还是他的内力,凌空搏击,力道是要大一些,但是没有料到的他有如此惊人的内力。” 华小玲说道:“姊!” 华小真伸手扶着小玲的肩轻轻地拍了两下,认真地说道:“一时内腑受震,血不归经,以小彬的内力修为来说,应该不致有大碍。” 华小玲急忙说道:“姊!我是说……” 华小真摇着头说道:“什么也不要说,救人要紧,爹对于外创成伤,懂得很多……” —闪开了,排帮老帮主华志方站在门里,龚三赶着上前从小玲姑娘手里接过赵小彬,只见他双目略闭,面如淡金,嘴角还在溢着血丝。 华老爷子叹气说道:“他如果直接挨了一拳一掌,反倒关系不大。如今他是刀剑互震,挨的一方就吃亏大了。” 龚三抱着赵小彬正准备放在地毡上,华小真说道:“放在我床上去。” 她回过头来对老帮主说道:“爹!内伤严重,我们不能等待。君山没有药,我去岳州……” 老爷子摇头说道:“岳州药铺有什么用,有药无方,岂不是白跑么?” “这么说,我们要眼看着……” “还有一线生机。” “啊!岳州有人吗?” “孩子!我想到一个道理。大抵大户人家,都请了护院,同时他多半也备有伤药……” “爹!那些土老儿懂什么叫伤药!” “是的!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,但是,他们懂得一个道理,出高价、买好药。在江湖上有一种名叫‘白药’的伤药,出自苗疆,无论外伤敷创、内伤服用,灵验万分。” “真有这么灵验?” “真的灵如神效,爹曾经亲眼看到过,一个乡下孩子被镰刀斩掉一个手指头。他的父母向庄上大户求得半瓶白药,当时倒在创口,包扎停当,立即不出血。而且七天以后,创口平复如初,连一点印痕都没有。” “爹!岳州城那些大户会有吗?” “应该有。因为这种药出自苗疆,有人高价出售,有钱就可以找到门路。有钱的大户,谁不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呢?” “好!爹,我去。” 华小玲突然站过来说话了:“姊!让我去好吗?” 华小真还没有说话,小玲又接着说道:“姊!一则岳州我熟,再则,我这个助阵的人,总有几分愧疚,我去寻药,也可稍减内心的不安。” 华小真忽然说道:“好!二妹!但愿你马到成功,早去早回。小彬伤在内腑,不宜久拖。” 华小玲点点头说道:“姊!我尽快回来。” 她匆匆地离开了君山,一叶扁舟,越过洞庭湖,直向岳州前去。 四个驾舟的好手,驾着这只“浪里钻”,既快又稳,小玲姑娘又临时在小舟之上,扯起一片风帆,小舟顺风而行,去势如矢。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时辰,小玲姑娘看到远处有一只小船,在湖面上飘动,走得很慢。 华小玲眼光细,她手搭凉篷仔细一看,不禁脱口惊呼说道:“那不是哥萨克之鹰他们吗?” 驾舟的四个人其中有人说道:“二小姐!我们下去把它弄沉算了。” 华小玲断然说道:“不可以!当时赵小彬就不主张这么做,那是因为对方也算得上是个人物,排帮要光明正大地来对付他们,不要让他们瞧不起我们,绕过去,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们。” 其中有一个人忽然有所发现地叫起来:“二小姐!你看他们,少了一个人。” 华小玲姑娘留神地看了一下:“一共有五个人。” 那人说道:“不对!二小姐!他们应该有六个人。” 华小玲想了一下说道:“连断指的许叶怀在内,应该是六个人。还有一个呢?留在君山当暗桩吗?不会的,哥萨克之鹰在君山耍了一阵威,但是,他也知道要在君山伏下暗桩,是做不到的事。那……对方!一定是哥萨克之鹰同样地受了内伤。” 她微皱着眉头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哥萨克之鹰那一招虽然攻势凌厉,小彬哥横剑硬架,双方都应该受到震动,哥萨克之鹰同样受了内伤。只不过是他经验丰富,掩饰得不露痕迹。” 她略为思忖一下,用拳击掌,说道:“好!就这么办!” 四个操桨的早有默契,四匹桨掠出水面,在等待着。 华小玲说道:“走吧!绕过他们,我们要走在前面,在岳州城外码头等他们。” 四个人四匹桨,一声令下,背着逐渐西沉的夕阳,桨影翻飞,舟行似箭。 湖上暮色逐渐转浓的时刻,华小玲一行抵达了岳州,她默算了时间,在城里从容吃过晚饭,再独自一个人悄然出城,奔向湖滨码头。 码头随着夜色,而消失了人声。只有少数乌篷船,在舱门顶上挂着一盏风灯,暗淡的灯光,在湖水里闪出跃动的金蛇,点缀了那份湖滨入夜的寥寂! 这时候,得得蹄声,从远处来了一辆马车,刚一停下,只见几个人抬着一块长木板,上面躺着一个人。 华小玲闪在暗处,她看到哥萨克之鹰那特殊勾形的鼻子,她为自己松了一口气,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。 她正在估量,应该如何才能追赶得上马车。 忽然这个时候,又有一辆马车飞驰而至,马车刚一停住,从车厢里跃出一个人,快步上前,口里问道:“人呢?伤在那里?” 包扎着手的许叶怀,站在一旁说道:“都拉凌空闪电搏击,双方兵刃硬接了一招,对方人震飞了起来……” 来人问道:“对方是谁?” 许叶怀说道:“是姓赵的那小子!” “啊!”来人似乎震动了一下。 “对方受伤没有呢?” 许叶怀摇摇头说道:“当时看不出。都拉当时也看不出,他是用内功逼住,不让内腑出血,但是,我们撤到湖上,都拉的血喷了出来,我们才知道他伤得很重。” 来人说道:“对方身体被震飞起来,看起来是落在下风,实际上是占了便宜,利用飞跃的身体,消卸掉不少震力。都拉是硬顶住的,而且他又用内力勉强逼住,这会子一并发作,情形就益发的难堪了。”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瓷瓶,从里倾出一撮药末,用掌心托着,叫道:“取水来!” 立即有人飞快送来一碗水,来人捏开都拉的嘴,将药末倒入嘴中,用水灌下去。 来人似乎松了一口气,仿佛是自言自语,又似乎是说给那些人听的。 “都拉是钦差,他如果死了,是大家的麻烦。” 他顿了一下,又说道:“就这样小心抬着回去,今天晚上能醒过来,就没事了。小心派人照护着。” 一行人拥着平躺的哥萨克之鹰,缓缓地去了。来人一直望着他们走远了,刚一迈步走向马车,人影一闪,有人飞快地贴近过来。 来人刚问道:“是谁?” 这个“谁”字一出口,一缕寒光已经抵住左胁。 华小玲姑娘低声喝道:“听话,就没有你的事!” 来人轻轻地哈了一声道:“你是要内伤服用的药,是吗?” 华小玲当时一怔,不觉脱口说了一句:“你怎会……” 下面那“知道”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,来人身形突然一偏,用一种几近神奇的身法一施,右手以快速无比的手法,刁住华小玲的右腕。 这才是华小玲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惊吓,她断没有料到一瞬间的分神,立即完全受制于对方。 在昏暗中,华小玲看到对方的疏朗胡须,神光逼人的眼神。 对方忽然又一松手,放开华小玲的手腕,淡淡地说道:“记住!任何一点疏忽,都可以招致全盘的失败。说吧!你是不是前来找药的?” 华小玲站在那里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 对方没有理会她,只是继续问道:“你是不是来找内伤药的?赵小彬受了重伤,是不是?” 华小玲充满了意外问道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?” 对方轻微地喟叹着说道:“双方都是利物神兵,如此互震之下,人的内腑是受不了的。幸亏赵小彬腾空飞跃,消掉不少劲道。要不然……” 他从瓷瓶里倾倒了一下,又恢复原状,将瓶塞紧,递给华小玲。 “只要服一小撮,三天不要运气或带动,就可以无碍了。去吧!姑娘!回去多多照护他。” 这一切的情况,完全是华小玲所想像不到。她伸手紧握着瓷瓶,怔在原地。 对方点点头说道:“没有什么可意外的,一切都是一个‘缘’字,我又哪里能料到在岳州城会遇见赵雨昂的儿子?” 华小玲这才回过神来,赶忙问道:“请问老前辈……” 对方摆摆手说道:“姑娘!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的精纯武功,你的天赋太好,如果假以时日,你将是武林后进中不可多得的奇才。你应该百尺竿头,好自为之。” 华小玲急忙问道:“老前辈!至少晚辈可以请问尊姓……” 对方说道:“老夫姓蓝。姑娘!你还是早些回去吧!赵小彬的伤势要紧!” 他说着话,快步跨上马车,顿时奔驰而去。 华小玲仍然让这里的一切清理不出一个头绪来,人还是怔在那里。忽然,一阵蹄声由远而近,去了的马车又转回来了。 马车在华小玲面前转了一圈,从马车里伸出来半截身子,说道:“姑娘!你是排帮华老大的什么人?” 华小玲赶紧说道:“排帮帮主是我爹!” “哦!华姑娘!记得老夫姓什么吗?” “不敢忘记蓝老前辈!” “好极了!华姑娘!说不定改天我有事要相商于你,到时候可不要给我老头子钉子碰喽!” “蓝老前辈有任何吩咐,晚辈无不遵命!” “好极了!我实在没有想到华老大会有如此资质上乘的女儿。他日再见!” 只见他一带缰绳,马车又朝来路奔去。 华小玲心情复杂地望着马车驰远,才惊觉到自己有要务在身,立即展开身形,直扑湖畔,远远地一声唿哨,小舟应声而现,姑娘跳上小舟,只说了一个字:“快!” 四匹长桨,划开湖面,直冲湖心而去。

澳门太阳娱乐,岳阳楼是个名闻遐迩的胜地。 相传吕洞宾曾经有诗:“三醉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越洞庭湖。”因此,岳阳楼名声大噪。后人为了攀附这个神话的传说,还特别在岳阳楼建了一座“三醉亭”。 凡是名胜,少不了骚人墨客、名士才子的歌颂,换句话说,没有骚人墨客、名士才子的歌颂,也就成不了名胜。岳阳楼被诗圣杜甫写过一首五言律句“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,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月浮。……”岳阳楼曾经被宋代大儒范仲淹,以无限的感慨,与爱国的激情,写过一篇“岳阳楼记”,文中形容洞庭湖的气势:“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荡荡,横无际涯,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……” 岳阳楼在历史上几经兴废,历尽沧桑,只是楼外湖水依旧,远处长江奔流,在岳阳楼许多前人留下的对联中,有一付最能说明其中含意,联曰:“一楼何奇?杜少陵五言绝唱,范希文两字关情,滕子京百废具兴,吕纯阳三过必醉。诗耶?儒耶?吏耶?仙耶?前不见古人,使我怆然涕下。 诸君试看!洞庭湖南极潇湘,扬子江北通巫峡,巴陵山西来爽气,岳州城东道岩疆。渚者!流者!峙者!锁者!此中有真意,问谁领会得来?” 这付对联对仗工整,含意深邃。最能说出世事兴废,人事变迁的感慨。 闲言休叙,且说赵小彬只身闯荡江湖,从梅城沿水道到安庆,再沿江直上三湘,来到洞庭。 排帮的总舵,在洞庭君山。 谁都知道排帮总舵设坛扬州,但是赵小彬打听到的新消息:总舵把子华志方,早在年前,迁到洞庭君山。他不是退隐,他还管事,照样发号施令。至于为什么迁居君山?没有人知道。 赵小彬本已抵达金陵,如今又折返,沿江直上洞庭。 这天,他来到了岳阳楼。 岳阳楼已经走过了它的盛世,兵火战祸,虽为名胜古迹,也难避免。看样子经过了相当的修葺,亭阁楼台,飞檐兽脊,却掩不住岁月的斑剥旧痕。 登楼、倚栏,面对一望无垠,年轻人谈不上感慨,倒是胸襟为之一开。 赵小彬不会饮酒,此时也要了一壶,配上几味小菜,更少不了湖中新鲜鱼虾,慢慢地浅酌。 楼上有不少酒客,谈笑风生,甚至呼么喝六、猜拳行令,点缀了一份热闹。 楼外不远“三醉亭”有露天阳台相连,若是炎夏,是迎风纳凉的好处所。此刻,湖风严寒,阳台空无一人。不!有一个人倚着雕石栏杆,眺望着风浪起伏的洞庭湖。 赵小彬细心地倾听,在这一楼酒客谈话之中,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牵涉到排帮。 他想问。但是根据这将近一个月的时光,他体会到江湖上冒然打听别人的事,本身就是一种惹火上身的事。 但是,他又必须问。因为他对排帮的一切,知道得太少。他除了知道华志方住在君山之外,别的一无所知。 他告诉自己,到君山去,直接去见排帮总舵把子华志方,可以有许多可谈的话。问题是,怎么样从岳州城到达湖中青螺一点的君山。 不喝酒的人,很难耗掉时间的,赵小彬尽量将这餐饭慢慢地吃,但是,一个人吃饭又不喝酒,熬到午后两个时辰,实在坐不下去了。他招招手,找来店伙计算账,一钱二分银子。 赵小彬拿出一锭碎银子,约有五钱多,塞在店伙计手里,丢了一句话:“不用兑换,多的给你作赏钱。” 店伙计始而一楞,随着立即伸手将银子放在桌上,含笑说道:“客官!小店的规矩……” 赵小彬伸手按住,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:“这是我赏给你的,与你们店里规矩无关。” 店伙计眼睛骨碌碌乱转了一阵,低声陪笑说道:“小的无功不敢受禄。” “受禄必有功,你急什么?” “客官有事请说清楚,能效劳的小的无不应命。” “到君山怎么走法?” “到君山?客官!对不住,小的不知道。” 赵小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淡淡的问道:“听你的口音,你是世居岳州?” “是的。小的家就在岳州,土生土长,父母兄弟一大家人都在岳州。客官!你明白了吧!” “君山不是禁地,为什么害怕到这样?” 店伙计猛地一抽手,连那小锭银子也掉在地上,他匆匆转身就跑,登、登、登……一直跑下楼去。仿佛走慢了就沾染上了恶鬼附身。 那锭银子跌落到楼板上,滚得老远,正好停在一个酒客的脚旁。 那是一双极为精致的薄底快靴,雪白的底,黑色云头、深黄色的靴面是极薄的小牛皮缝制的。靴上面是雪白的袜子,扎着鹅黄色绸布裤脚,外面盖着是宝蓝色的长袍,领口袖外,露出银灰色貂毛,外罩一件紧身皮坎肩,胸前一排五颗金色钮扣。圆顶皮帽子下面,是一张年轻的脸,细眉细目,面色姜黄仿佛带着病容,此刻脸上带着一丝微笑,有几分诡谲。 他弯下腰去拾起那一小锭银子,站起身来,缓缓地走到赵小彬桌子旁边,不请自坐,将银子放在桌上,用两个指头捏住,不在意地问道:“这是尊驾的银子吗?” 赵小彬还没有答话,对方却笑吟吟地说道:“要打听事情,用不着找店伙计这种人,更用不着花钱买。” 赵小彬哦了一声,问道:“尊驾是……?” 那人笑嘻嘻地说道:“你不是要到君山吗?我们都是老岳州,谁没有去过君山?跟我们一起走,那就得了。” 赵小彬没有动,眼睛停在对方那两个手指上,那一小锭银子被他用手指硬嵌进桌面上。岳阳楼的桌面都是紫檀木做的,质地坚硬逾石,对方在谈笑声中,将银子嵌入了桌面,这份功力,也够吓人的了。 赵小彬只是缓缓地问了一句:“尊驾是住在君山吗?” 那人收敛笑容,干净利落地说道:“有什么好问的,跟我们走就对了。” 说着话,站起身来,那只右手刚一离开桌面,却又屈指一弹,铮地一声,那锭嵌在桌面上的银子,被手指如此一弹,应指而起,飞向十尺以外的一根漆圆柱子,整锭银子深深地嵌进柱子之内。 赵小彬丝毫不动声色,缓缓地说道:“尊驾这一手‘弹指神通’,令人钦佩,不过令人不明白的是尊驾露这一手功夫,目的是什么?” 和原先那人同一桌的有人喝道:“要你把招子放亮些,跟我们走,要不然你自己得掂掂斤两,够不够一根手指的招呼。” 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原来是这样,那又何必这样的大张旗鼓!在下本来就是要到君山去的,愁的就是不识路途。如今既然诸位都是岳州的识途老马,在下求之不得,焉有不去的道理!这位兄台实在用不着说这些狠话。” 那人哼了一声,说道:“能识相就好。” 赵小彬潇洒地挥手说道:“如此就有劳各位带路哇!” 说着话,他又转身来到那根木柱子之前,笑了笑说道:“今天就让在下作个小东吧!就这五钱银子,应该足够的了。” 一伸右手食指,随意地插进木柱子,挖出那锭银子,摊在手掌里,朗声叫道:“店家!这几位爷的酒钱,由我付了。” 银子随着手掌一翻,轻轻地放在桌上,向着几个脸色惊诧的人说道:“走啊!我随在各位的身后。”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,鱼贯下了楼,走出岳阳楼,绕过“三醉亭”,亭外倚栏的那人,仍然背着人站在那里,眺望着风浪起伏的洞庭湖。 出得岳阳楼的大牌坊,迤逦而西,是一段湖畔无人地带,沿途不少枝繁干老的大树,虽然是春寒料峭,新绿未萌,却也不难想像盛夏季节的绿叶浓荫。 他们一行四个人,沿着湖边向西走了百来步,停在一棵大树下,四个人分站四方,等着随后而来的赵小彬。 赵小彬提着包袱,步履从容,来到大树之前。朝着四下一打量,说道:“各位要从这里下船吗?船呢?” 四个人当中原先过来跟赵小彬打招呼的年轻人,走上前一步说道:“朋友!你尊姓大名。” “不敢!在下赵小彬。” “赵兄!明人面前不说假话,光棍眼里揉不进砂子。说吧!你到洞庭君山来为了什么?总不致于是游山玩水吧!” “巧啦!久闻君山扼住洞庭与长江之间,砥柱中流,形势险要,风浪虽险,景色奇佳。而且上有湘妃古迹、洞庭君祠,在下就是为了一探名胜而来的。” “赵兄!你的话不老实。把你当朋友你硬不做朋友,那就叫做给脸不要脸。” “兄台!你们几位贵姓大名?” “你最好不要问我们。” “那就怪了。既然交朋友,互通姓名自是常理,为什么不能问你们呢?” “姓赵的!我们没有时间跟你装疯卖傻,你既然不肯直说,我们自然有办法让你说。” 这时候冲上前一个人,粗壮有力,浓眉张眼,跨步上前,挥手一连劈来几掌。 赵小彬一双脚都不曾移动一下,上身随风摆抑,随着对方的掌风,前俯后仰,化解得干净。 赵小彬口中还在说道:“因为我们彼此没有新仇旧怨,我让你三掌六式,再有一招,我可就要还手了。” 此时对方正好出手一掌斜劈脖梗。 赵小彬右手一探“巧摘星辰”,中、食、拇三指像是一个钳子,奇快奇准,正好钳住对方的脉门,对方半身劲道顿失,手腕直如火钳夹住一般,既烫又痛的感觉,直透骨髓,额上的汗珠立即冒出。 赵小彬寒着语气这时候才说道:“说罢!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?我赵某人要到君山,碍着你们什么事?为什么要如此无事生非,来找一个陌生人的麻烦?” 树下三个刚一冲过来,赵小彬立即说道:“你们三个最好给我站住,只要你们再上前两步,他这个人就算废掉了!” 那年轻人沉声说道:“朋友!你只要一下手,岳州城的麻烦你就惹定了。” “哼!我没有动手,为什么也有人来找我的麻烦?” “我们之间八成是个误会。” “就算是误会,那也是你们惹起来的。我告诉你,不要再上前一步,虽然你的功力不差,弹指神通已经有八九成火候,你也救不了他。” “赵朋友!你到君山真的是游玩吗?还是有人请你来的?这个答案很重要,是友是敌,就在此一问,” “没有人请我,江湖上也没有人认识我这样无名之辈。” “那我们确是误会。” 赵小彬突然一松手,并且趁势手掌一送,那汉子踉跄后退了几步。手抚着手腕,无名火从心里腾腾而起,就在他伸手一抓左侧身后,同时有两个人冲到他的并排,三柄雪亮的弯刀,横摆成了一个架势,朝着赵小彬走过来。 弯刀的形式十分特别,刀成半月形,刀背很薄,刀身很窄只有两指多宽。全刀泛着一种淡淡的蓝色,在中原武林,很少看见过这种弯刀。 对方三个人霍然一翻刀身,虚空撇了一招,唰、唰之声,破风作响,令人刺耳。 赵小彬没有移动,只是沉声问道:“三位与我没有任何仇恨,最好不要动刀,那样总会有人后悔的。” 其中有人冷冷地冒了一句:“后悔不会是我们!” 赵小彬点点头说道:“我的话可是说在前面,我再说一遍,我不想在岳州城无故结怨,各位如果成心如此,我赵某人绝不退缩。” 他放下肩上的包袱,正要用手解开,站在后面的年轻人说话了:“我已经说过,大家是个误会,我不希望这个误会继续扩大下去。赵兄!你请便吧!” 赵小彬手按着包袱,向上扬着头问道:“我被你们这样消遣一顿,就这样算了吗?” “我说过,这是误会,在江湖上,误会是在所难免的。” “至少我应该知道你们是在哪个门派?哪个坛前烧香?日后也好记住岳州城这一段经历。” “我们没有门派,赵兄!请吧!人在江湖上能活着混下去,凡事不要追根刨底,也是条件之一。祝福你在岳州城有一个很愉快的日子。” 赵小彬重新慢慢系好包袱挎上肩头,点点头说道:“只要你们不来麻烦我,岳州城内,我会过得很快活的。谢谢你这句不要追根刨底的金言,我会记住的。不过,我也奉送你们一句:‘无事生非,任何人都会招致杀身之祸的。’再见!” 他迈开大步,连头都不回,朝着岳州城走去。 岳州,是鱼米之乡,民风纯朴,家户富庶,街上行人熙攘,十分热闹,但是,到了夜晚,除了城东有一处夜市,大家都进入了安静。 赵小彬住在一家安静的客栈里,一个人独占西跨院的一明一暗两间厢房。 隔着窗子,外面是跨院天井,两棵枣树,摇曳着风声。赵小彬叫店伙计暖焖着一壶热茶,自己斜靠在床上,鱼肠剑放在顺手的身边,油灯将之吹熄。 他心里有数,江湖上的事,是福是祸,碰上了就像湿手抓灰面,甩也甩不掉,不会那样轻易没事的。 白天岳阳楼那四个人,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,至少可以确定以下几点: 第一、他们绝非善类。 第二、他们不会是排帮的人物。排帮虽然只是一个帮派,这些年来,还不会在江湖惹是生非。再说,那三柄弯刀绝不是排帮通用的兵刃。 第三、他们与排帮有关,否则,绝不会听到君山二字,就要横插一脚。 像这样的人,白天的事他们会就此罢手吗? 赵小彬没有打算睡觉,他以充足的精神,迎接不可预期的事情发生。 是个月半的夜。 夜空如洗,冷月清晖,照着大地一遍寂寥。 按说这是一个不适宜夜行人活动的时辰。 赵小彬估计月正当中,放下心情,正准备解衣就寝,忽然,跨院里仿佛有影子一闪。 倾听了一会儿,除了树梢微带风声,似乎没有其他动静。他屏住呼息,耐心地听下去,忽然,他脸上掠过一层杀气,双掌一撑床铺,身体平飞而出,轻盈无声地落在里间门口。门是虚掩着的,外面挂着厚厚的门帘。 赵小彬用手指轻轻戳破棉布门帘,凑上去看到外间。 外间没有灯光,从窗外反映到室内的淡淡月影,已经足够将室内看得清清楚楚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,月亮想必已经西斜,房里也渐渐暗下来,赵小彬站在门旁,隔着棉布门帘,一动也不动,这样耗下去。 他相信自己的听觉,虽然对方轻功很好,但是他听到落脚到地的声音,因为,他一直在凝神贯注,听得清楚。 果然,外间的房门动了,极缓极慢地挪开一道空隙,闪进来一条人影。 这条人影一出现,赵小彬心里有了疑问。来人是身材非常纤细的,绝不是白天在岳阳楼头找茬儿的四个大汉。 心里有了这个印象,不觉把敌对的仇视心理,减低了许多。他故意地将已经出鞘的鱼肠剑,纳还剑鞘,弄出声音。 来人显然一惊,退了两步,靠近墙壁。 赵小彬侧身贴住门框,问道:“朋友!夤夜潜入在下的住处,很容易让人觉得你是敌人。但是,我赵小彬在江湖上是名不见经传的微末之辈,不应该有敌人……” 对方立即接口说道:“我不是敌人!” 赵小彬一听,不觉一怔,连忙问道:“是位姑娘吗?” 对方提高了说话的声音,几乎是朗朗地说道:“武林儿女,但问心地光明坦荡,不去理会俗礼。” 赵小彬沉吟了一下,说道:“对不起姑娘,我赵小彬还没一位武林侠女的朋友!” 对方毫不让步地反问道:“你赵某人有武林侠女的敌人吗?” 赵小彬不由地笑了一笑,说道:“姑娘责备得对极了,既然不是敌人,自然就是朋友了。请姑娘稍待,等我点燃灯火。” “不必!” “姑娘!” “如果你为了暗室之中,孤男寡女有些不便,那就大可不必。我辈做人,如果不能做到不欺暗室,那还算什么?更重要的,只要你点燃灯火,你就暴露了你今天晚上的一切行动,那你就走不成了。” “走?我要走到哪里?” “咦!你难道不是真的要至君山去吗?” “姑娘知道我要去君山?” “你自己在岳阳楼告诉人家的,而且为了这件事,几乎引起一场拚斗,这根本就不是秘密,何况我亲耳都听到了的,这有什么稀奇!” “哦!原来姑娘就是站在三醉亭外的那位……” “到底想起来了。” “真是对不住!我错以为姑娘是我的敌人。” 赵小彬拉开门,掀开棉布门帘,刚一迈步,只见寒光一闪,“笃”地一声,一柄暗器钉在门头上,离赵小彬的头顶只有两寸。 因为这一记暗器,太出乎赵小彬的意料之外,他几乎连闪让的警觉都没有。换句话说,如果对方要将暗器打低两寸,恐怕赵小彬难逃这一着之危。 赵小彬没有发火,对方却在这个时间,缓缓走过赵小彬的身边,伸手从门头上,拔下那枚细长雪亮的鹅毛钢刺。自顾地说道,“江湖上光是武功好,那是没有用的,要处处时时小心,才能天下去得。” 赵小彬当时有些啼笑皆非,他还是很有耐心地说道:“多谢姑娘的教诲!” 姑娘让“教诲”这两个字逗笑了,她转过身来,一抬头,赵小彬可真的惊住了。 姑娘长得是够美到可以令人吃惊的地步。让赵小彬惊住的是这位姑娘无论从容貌任何一个地方看,都脱不了一股稚气,看年龄至多在十四五岁之间。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能有这份功力,能有这样的老练见解,那是应该让赵小彬吃惊的。 姑娘没有等到赵小彬说话,就说道:“走啊!趁着月色未落,趁着对方还没有请来高手,我们快去上船罢!” “上船?” “你这个人是真的忘了呢?还是对我不信任?你要去君山,不上船你怎么能到得了?” “姑娘的意思是已经准备好船只,要趁夜往君山?” “你还要怀疑什么呢?” “我能请教姑娘的芳名吗?看样子姑娘是专程前来帮助我的,请问姑娘,你为什么要帮助我?你知道我是谁?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 姑娘摇摇头,认真地说道:“不要问我这些问题,我没有时间回答你。如果你还在迟疑,我可要走了。” “姑娘!” “到底还是有疑问,是吗?” “姑娘!如果你易地而处,换过是你,你会有疑问吗?” “如果换过是我,我会坦然地就走。” “哦!是这样的吗?” “第一、你已经确定我不是你的敌人。第二、你确实急需到君山。那就好了,一个朋友,邀你前往君山,正是得其所哉,你还有什么疑问的呢?至于说我是谁?为什么要来帮助你?这些问题不急在这一时……” 她忽然顿住话头,侧耳听了一下,笑笑说道:“你看!都是因为你满肚子的疑心,耽误了时辰。” 赵小彬也听到了有人来了。 “是白天那几个家伙吗?” “见到了你就知道。我不愿意在这里见到他们,我要走了。” “姑娘!你不是说……” “你能尽快将来人打发走,然后越屋向东,我在等你!” “你在哪里等?” 姑娘没有回答,身形一闪,掩出房去,临行还将房门轻轻地带上。 赵小彬刚刚退回到里间,就听到外间的窗户有人弹指作响。 他将鱼肠剑藏在身上,故意重重地从床上起来,沉声问道:“是哪位朋友夤夜前来赐教?既然来了,何不请进!” 窗外的人顿了一下,说道:“赵兄!是我。” 赵小彬哦了一声,故意调低地说道;“是白天岳阳楼上那几位吗?你看,白天要各位互通个姓名,各位不肯,现在我连怎么样称谓都不知道,真叫人失礼不敬得很啦!” 窗外人说道:“赵兄!我为你引见一位朋友。” 赵小彬淡淡地问道:“是现在吗?衣冠不整,夜半三更,对于一个新朋友那是不敬的,明天可以吗?” 窗外换了一个人声:“姓赵的!你处处给脸不要脸,你要是再不出来,你以为我们打不进去!” 又另一个声音劝阻着说道:“算了!犯不着伤了和气,也不必惊动四邻不安。赵兄是位朋友,他自然会出来的。” 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还是这位说得对,这样的夜半更深,惊动四邻不安,是一件惹人嫌的事。各位还是请回罢!” 这时候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;“赵兄责备得有理,这般时候来惊动赵兄,实在是非常抱歉,但是,如果我们说官差在身,赵兄能否出来一见呢?” 赵小彬这倒真的十分意外,白天岳阳搂那三个脚色是官府人物吗?太不像了。再说,官府里的人要揽上这码不相干的事,为什么呢?说不通啊! 赵小彬如此一沉吟,外面那苍老的声音又说话了:“我们人多,堵在院子里,赵兄出来不便。这样吧!我们立刻就走,还是到岳阳楼见面比较妥当。” 赵小彬一想:“那位姑娘要我快些见面,不能尽在此拖时间。”他想到这里,立刻朗声说道:“诸位稍等。” 霍然一拉门,一掀门帘,人贴着墙壁一闪身,掠到门外,停身在院落边缘。只见枣树的另一端,站着五个人,除掉白天那四个之外,当中站着一位留须的老者。 赵小彬一现身,那老者很客气地一拱手,问道:“赵兄说的不错,深更夜半,惊动四邻不甚妥当,所以我只向赵兄请教几个问题,立即就走。” 赵小彬拱拱手说道:“方才有人说,要为我引见新朋友,想必就是尊驾。敢问尊姓大名?”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:“老朽蓝如鼎。” 赵小彬紧接着就问道:“请问蓝老前辈,身在官府是哪个衙门?” 蓝如鼎笑着摇摇头说道:“赵老弟!论年龄,叫你一声老弟,算不得狂妄。老弟!你真厉害呀!你看老朽这样的人,能在官府当差吗?” “蓝老前辈!官差二字可不是我说起的啊!” “老弟!我们暂时不谈这个问题。请问,是单身一人吗?” “目前我还没有找到人和我结伴同行。” “是专程去君山吗?” “游山玩水的人,谈不上专程,如果说是专程,应该说专程来到岳阳楼。到了岳阳楼,自然要去看看洞庭湖中青螺一点的君山。这样的答复,老前辈满意吗?” “满意极了!” “老前辈都问完了吗?” “赵老弟快人快语,豪气干云,干净利落,该请教的都请教过了。” “多承谬奖!只是深夜不便,无法请蓝老前辈到室内奉茶。他日有缘,虽然量窄,也要把敬三大杯。” 赵小彬拱拱手,道声:“失陪!”转身就要回房。 蓝如鼎突然叫道:“赵老弟!请暂留贵步。” 赵小彬扭过头来,淡淡地问道:“老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 “没有了。” “啊!老前辈如此唤住在下,是为了……?” “有一点不情之请。” “在下洗耳恭听。” “赵老弟!游山玩水是随遇而安,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。君山虽有名胜,却也名过其实,不看也罢。况且此时风浪惊人,小舟若有不慎,老弟含恨名湖,岂非遗憾终身?” “蓝老前辈说这些话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老弟!这君山不去也罢!” “除了老前辈关心在下的生命安全之外,还有其他另外的原因。可否请告诉在下!” “老弟!原因当然有,日后自然知。” “现在不能讲吗?” “很抱歉!不是不能讲,而是我的责任只是劝阻你老弟不去君山,所以,不当我讲的话,我不便讲。” “那样,我也只有说一声:很抱歉了!” “老弟不能接受老朽这个意见?” “老前辈!是你没有接受我的意见啊!” “那真是遗憾呐!” “我也感到遗憾!” “原以为不必惊动别人,看来势非惊动不可了。” 蓝如鼎伸手一探肩头,唰地一声,拔剑出鞘,剑光一闪,须眉映成一片淡绿,剑光闪动不停地颤着剑花,使人肌肤生寒。 这时候另外四个人各自拔出弯刀,分从四方包抄过来。院子不大,赵小彬要闪让、要躲避,都没有机会。 蓝如鼎眼睛望着赵小彬,深沉地说道:“赵老弟!君山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去游览的地方,你犯不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从岳州到君山,确实是风浪险恶。我这样重复再三,只是基于一点点惜才的心意。赵老弟!只要一颔首,说一声‘不去’,我们立即就走,绝不再多打扰。” 赵小彬摇摇头,说道:“蓝老前辈!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炉香!连个理由都没有,就这样离开了,我做不到。” 蓝如鼎点点头说道:“很好!有志气!做人也的确应该这样。” 他仰天长吸一口气,突然手一抖动,剑的光芒大盛,仿佛银蛇乱闪,只听得嗦嗦嘶嘶作响,两棵枣树落了一地树枝。 赵小彬心里震惊了。 对于击剑,赵小彬是家学渊源,他本人的功力已经臻于精境,如果说有所差的那只是实际技击的经验。如今看到蓝如鼎如此一抖手之际,剑气纵横,是击剑的化境。 赵小彬默然了。 眼前的情势,除开那四柄弯刀不谈,单凭蓝如鼎的一柄剑,赵小彬非但没有办法取胜,至多只能对拆五十个照面。 但是,赵小彬没畏惧,当他在万山千丝银瀑决心投入江湖那一刻起,就置个人安危于度外。一个人的一生总要追求一个理想,文相爷的嘱托,就是他一生的理想,为这个理想投身江湖,风险是他所无法预料,也无法避免的。想到这些,他坦然了。 他没有再说话,伸手入怀,取出鱼肠剑。他的拇指刚一搭上卡簧,剑身尚未出鞘。 蓝如鼎脸色一变,右手剑一挥,唰地一声,一道绿色萤光一闪,断喝道:“停住!” 四个手执弯刀的人,停住前进的脚步,注视着蓝如鼎。蓝如鼎却对赵小彬一颔首说道:“鱼肠剑?” 赵小彬已经将剑拔出了剑鞘,一股寒光即应声而出。他简短地只回答了两个字:“是的!” “赵雨昂是你什么人?” “家严。” “你在家里排行第几?” “蓝老前辈!刀光剑影,转眼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,这种事也要问吗?” “要问。” “好!要问,我就答复你,我是排行老大。” “下面有弟弟?” “有!” “相差几岁?” “相差一岁。” 蓝如鼎长长地吁了一口,霍然纳剑入鞘。仰头望着夜空,顿了一下,缓缓地问道:“令尊现在何处?不能说你就不说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家严现已重入江湖……” 没等他说完,蓝如鼎立即接口说道:“好!人在江湖,见面有日。再见!” 他的话说得十分果决,并且一挥手,朝那四个人说了一句:“咱们走!” 赵小彬不觉为之一怔,他不觉跟上两步叫道:“蓝老前辈!” 蓝如鼎头也没有回,只见他身形不动,平空拔起,直上屋檐,只说了一句:“老弟!后会有期!看到令尊,就说剑圣向他致意。” “蓝老前辈与家严是旧识?……” 屋上人已经走了,半月已经西沉,不但没有人影,也没有一丝声音,只剩下无边寂静,和赵小彬猜疑不定的心情。他听到的是误把“剑圣”当作“剑神”,在江湖上有两个“剑神”吗?他又为何一见鱼肠剑便遽尔离去呢? 背后突然噗哧一声,有人笑起来。 赵小彬心神一凛,电转回身,不觉说道:“原来是你呀!” 那位姑娘含着微笑,微摇着头说道:“是意外还是意料中的事呢?” “意外。” “噢!”姑娘脸上有着不悦之意。 “因为你跟我约好了,要我越屋向东。应是我去找你,不是你来找我,所以我感到意外。” 姑娘又噗哧一声笑了,抿着嘴说道:“在江湖上光是武功好,那是没有用的……” 赵小彬立刻接下去说道:“要时时处处小心,才能天下去得,对不对?” 姑娘得意地笑了。 “你还真的记得!” “听了一次教训,哪能那么快就忘记。” “可是方才你在强敌走了之后,你站在现场失神,又犯了大忌,如果我是他们同伙的人……” “可是你不是他们同伙的人!” “人不能永远走好运。” 赵小彬一双眼睛凝视着姑娘,把姑娘的脸都看红了。 “为什么要那么看人?” “姑娘!你今年的芳龄是多少?” “一个陌生的男人,这样直问人家姑娘的年龄,会很合适吗?” “我不是一个陌生的男人,我们是朋友。再说,你一开始就说过,武林儿女,不要太拘泥于俗套。” 姑娘轻轻地笑了,赵小彬虽然是在反驳,但是听起来让人很受用。 “我今年十五岁。” “听你的口气,就好像是五十岁,处处都在教训人。” 姑娘这回笑出了声音。 “原来你不服气!那以后我就不说了,免得你嫌我老气横秋!唉!……” “怎么?生气了?我是和你说着玩的!” “像我这种年龄,应该只知道快乐娇痴地过日子,可是苦难会使人过早的成熟。” “苦难?姑娘!你的苦难是什么?” 赵小彬的话问得很诚恳,态度也十分认真。 姑娘的眼睛在夜色中,现出一分晶莹,她顿了一会儿,才轻轻地说道:“走吧!” 赵小彬随着姑娘跃身上房,刚没有走两步,忽然停住说道:“等一等。” 他立即飘身下去,在房里打了个转身,又回到房上,这才说道:“我们走吧!” 姑娘一面向前跃进一面问道:“忘了什么东西吗?” 赵小彬答道:“没有。随身的几件衣裳,丢了就算了。倒是房钱饭钱,我不能不留下来。我这随你一走,明天当然回来不了,我不能让人家说我溜走赖账啊!” 姑娘不觉停下奔驰中的身形,长长地“啊”了一声,望着赵小彬,认真地说道:“你还真是个好人!” 赵小彬抱着屈说道:“怎么?你还一直没有把我当作是好人?” 姑娘说道:“我把你是当作好人。但是,知人知面不知心,看人光看表面是不够的,要在无意中看一些小动作,才看得真切。你能随时不忘记旁人的利益,十分难得。” 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这又是在苦难的磨练中,获得的经验。” 姑娘倒没有说笑的意思,正色说道:“我说过,苦难可以使人长大,使人成熟。苦难可以让人知道如何时时保护自己,可以让人认识敌人。” “姑娘!我可以请教……” “走吧!太晚了走起来会麻烦。” 她没等到赵小彬说话,便展开身形,落到地上,飞步向东,跑得很快。 穿过了岳州城,直到湖边,有一艘小舟,从黑暗摇出来。姑娘更不稍停,一个垫步,落到小舟之中,赵小彬也随着跨到舟上。 这小舟很特别,舟身细长,当中有两个木板横搭的座位,姑娘和赵小彬面对面的坐着。前后各有两个人操着四匹桨,桨柄特长,只见姑娘一个手势,四匹桨同时落水,水花起处,小舟箭也似的直冲出去。 夜色很黑,湖上更是一片迷朦,茫茫一片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只有水浪阵阵拍击小舟的声音,湖风拂来水花,溅湿了衣襟。 小舟在湖上走得很快,走得很稳。四个人操桨如飞,没有一个人讲话,这样的一叶扁舟,在这茫茫无际的洞庭湖上,却载着无边寂寞。 约莫走了一顿饭的光景,小舟上的四个操桨的人,不约而同地倏地竖起长桨,小舟在一阵颠簸之后,停在湖面上。 赵小彬回头看时,岳州的灯火,早已经不知落在身后何处了。不觉由衷地赞道:“我真没想到这样的小舟,在这风浪不平的洞庭湖,会走得这么快、这么稳,各位的身手,让我开了眼界。” 姑娘说道:“没有什么。排帮的高手,在水面上、水底下都有一套看家本领。” 赵小彬啊了一声说道:“原来姑娘你们是排帮的。” 姑娘淡淡地反问道:“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呢?” 赵小彬顿了一下,摇摇头说道:“对不起!我没有想到。” “你连我们是什么人都没有想到,怎么会冒然随我们来到这风浪险恶的洞庭湖上呢?” “这……姑娘问得很是,但是我的道理很简单,我把姑娘当朋友,一个信得过的朋友。何况,我急于要到君山一行,姑娘的适时出现,就这么简单!” “你是那么轻易相信别人吗?” “姑娘!你这句话对我对你都不很好。人对人要有信心,江湖虽然险诈,毕竟坏人是少数。何况,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。” 姑娘沉吟了一会儿,再问道:“你姓赵?” 赵小彬应声说道:“我叫赵小彬。” “你这样急于要到君山,当然不是跟那班人所说的,为了游山玩水,到底为什么?” “说来话长。” “你可以长话短说。” “不行!这种事没有办法长话短说。” “至少你可以告诉我,你到君山来找谁?” “排帮总舵把子华帮主。” “啊?你认识华帮主?” “不认识。” “你不觉得这样很冒昧吗?” “确是很冒昧,但是,为了更大的原困,冒昧就是小事了。另外,我还想拜见一位姑娘。” “噢!姑娘?君山的姑娘吗?是谁?” “华帮主的千金,铁心罗刹华小真华姑娘。” “当然你也是不认识了。” “不认识。” “也是有很大的原因吗?” “我只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 姑娘没有再说话,沉吟不语。赵小彬接着问道:“姑娘还要问什么吗?如果没有了,我倒有一个问题请教姑娘。请问姑娘,你的尊姓芳名?你在君山是什么地位?” 姑娘抬起头来,仍然是那么淡淡地说道:“到了君山,你自然知道。” “姑娘!这样有欠公平吧!” 姑娘回过头去说道:“待一会儿风浪很急,你要小心。走吧!” 四匹桨一齐挥动,小舟倏地箭也似的,在湖上向前冲去。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时刻,湖上的风浪果然渐渐的大起来,小舟真正是破浪而行,浪花不时地溅到身上,寒风也变得凛冽,吹到湿了的衣衫,一股寒意直透心底。但是这四个操桨的汉子,仿佛无视于这眼前的一切,四匹桨挥动如飞。 湖上的风浪愈来愈恶,有几次小舟被浪头举得高高地,倏地又直落下来,真是惊心动魄得很。 赵小彬端坐在木板上,一动不动。 对面的姑娘回头朝前面看了一看,弯腰从小舟里抽出一匹长桨,套住舟舷,霍然站起身来,双手握住桨,斜划入水中,立即飞起一阵浪花,舟身略略一斜,左边的舟舷,几乎挨到了水面,小舟却因此稳了下来。 就这样顶风破浪,又经过一盏热茶的时光,风浪明显地小下来。姑娘提起木桨,放回原处,刚一坐下来,就接触到赵小彬的眼光,在夜空里,那眼光特别亮。 姑娘不觉低下了头,但是很快她又抬起头来问道:“你懂得水性吗?” 赵小彬摇摇头答道:“惭愧得很!我是在山里长大,我看到的水是垂帘列挂的瀑布,不是一望无际的水涯。” “刚才那一阵风浪,害怕吗?” “说实话,我真有些害怕。” “可是你端坐如山,没有一点惊惶的样子。” “我相信姑娘和这四位大哥的水上功夫。” “你很会说话。” “我只会说真实的话。” “即令你是奉承,也捧到恰是好处。” “姑娘!……” 小舟此时倏地一打横,赵小彬身子一斜,几乎掉到湖里,姑娘伸手一把拉住,说道:“别在靠岸的时候,掉到水里。大风大浪的时刻,意志集中,全神贯注,不容易出事。风平浪静,大意疏忽,往往让人失足成憾。” “谢谢姑娘的再次教诲。” “我没有教诲的资格。” “那么我谢谢姑娘的关心!” 岸上已经有人前来接应,只有一盏微弱的风灯。虽然只是一晕昏黄的灯光,也可以看到姑娘脸上飞了一层红晕。她轻轻一跃,上得岸去,掉头就走。 赵小彬不觉脱口叫道:“姑娘!请留步!” 姑娘停下脚步,但是并没有回头。 “姑娘!请你告诉我,在君山你是什么身份,还有……” 姑娘毫不犹豫的走了,低着头,脚步很快,转眼消失在黑暗中。 赵小彬刚一踏上岸,正要追过去,提风灯的人抢一步上来,低声说道:“赵爷!这边请!” 赵小彬一怔,立即问道:“你知道我姓赵?” 那人态度十分恭谨,控着身,低声说道:“赵爷!请随小的这边来。” 只见他一晃手,风灯灭了,人朝着前面走去。走的不是路,沿途起伏不平,穿过一些小树林,拐弯抹角,停在一堵低矮的围墙旁边。 赵小彬的眼力很好,他看到围墙的年代已久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但是他没有注意围墙自动而开,竟然露出一个矮小的门。 引路的人朝着赵小彬点点头说道:“赵爷!请随小的进去。” 一低头,进得围墙,里面紧逼着围墙遍植着密密几丛刺竹,从刺竹丛中有一条勉强可以通过的空隙,弯弯曲曲忽左忽右,前面的人走得很快,赵小彬跟得很紧,忽然,他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,仿佛置身在迷阵之中。 霍然眼前一亮,丛丛刺竹已经落在身后。又是一道围墙,墙里透出灯光。 前面的人站在门前,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三下。 里面有人低沉地问道:“是谁?” 那人恭恭敬敬地在门外垂手答道:“三爷!是我,小五。” “小五!客人来了吗?” “是!三爷!” 圆形月亮门缓缓悠悠而开,门里站着一个中年汉子,玄色短装,胸前紧密排扣,领口敞开两个,挽着雪白的袖口,玄色裤,黑白相间的绑腿,足登薄底快靴,头上戴着瓦楞帽。 冲着赵小彬一打量,垂下眼帘,向横侧里一让步,半欠着身子,一伸手,态度恭谨极了,道声:“赵公子请!” 赵小彬第一个感觉,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凌厉极了,瞧在人身上,仿佛看穿人的肺腑。 他被称做“赵公子”,使他陌生而不自在。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分,只有一拱手,口称:“三爷!在下赵小彬来得冒昧,还请三爷多包涵。” 那人微微一笑,但是立即严肃面容,欠身说道:“不敢当赵公子这样称呼。请吧!” 他一回头,以极冷峻的声音,吩咐门外的人:“小五!留神下面。” 掩上月亮门,带领着赵小彬穿过一个小小的院落,停在一道门前,轻轻推开门,屋梁上挂着一盏长明灯,昏暗的灯光,照着一间空荡荡的堂屋,当中供着神龛,黄色幔帐低垂,前面香烟袅绕。 从神龛绕过去,后面另有一个小门,那人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,恭恭敬敬地说道:“帮主!客人到了。” 房里有苍老的声音,低沉而又缓缓地说了一句:“请进来。” 推开门,一股檀香烟味,一个圆形小窗子前面,摆了一张小茶几,上面放着一盏琉璃油灯,照着这间不大的斗室,里面除了一榻,几乎是空无一物。 榻上盘膝而坐一位老人,光头没有蓄发,颏下疏疏落落几绺花白胡须,身上穿着一领宽大的袍子,清瘦但是眼神精光逼人。 赵小彬抢上一步,恭恭敬敬深深一躬,口称:“晚辈赵小彬,拜见华老前辈。” 老头眼神在赵小彬身上一打量,说道:“不客气!” 他又交待:“给客人看坐。” 原先引路的人,立即从房里一角,搬来一张白木椅,轻轻说声“请坐。”便悄悄地退到屋外。 赵小彬实在看不出他就是领导江淮一带声势浩大的排帮帮主华志方。简单的房屋,简单的陈设,简单的穿着,及他那双凌厉的眼神。 华帮主轻轻咳了一声说道:“赵老弟台……” 赵小彬立即站起来恭敬地说道:“回老前辈的话,晚辈实在不敢当老前辈如此称呼。” 华帮主笑笑没置可否。 赵小彬又接着说道:“晚辈斗胆请老前辈可否直呼晚辈的名字?” 华帮主顿了一下说道:“按说剑神的儿子,老朽不应该如此托大,既然如此,老朽就直呼你的名字吧!” 赵小彬不觉脱口问道:“老前辈认识家严!晚辈更应该执子侄礼!” 华帮主点点头说道:“说实话,老朽与令尊并未论交。不过老朽托大称你一声贤侄,谅不见怪。小彬贤侄!这次到君山来,是令尊授意?抑或是自己的主张?还是旁人的意见?” 赵小彬说道:“应该说是三者都有。” 华志方老帮主显然对这个答复有了兴趣。他长长地哦了一声,眼光停留在赵小彬的身上。脸上微有笑意问道:“你这话可以解说一下吗?” 赵小彬说道:“老前辈!能容许晚辈多耽搁您的一些时间吗?譬方说,君山能让晚辈多留一天,我会把话从头说起。如果君山不能久留,当然,晚辈也只有长话短说了。” 华帮主用手摸着那几绺疏落的胡须,点着头说道:“君山虽然不是待客之地,但是你不同,老朽没有把你当作客人,你若能留,就多留几天。” 赵小彬着实有些兴奋,不觉站起来说道:“老前辈!能不以晚辈见外……” 华志方微笑说道:“小彬贤侄!这老前辈、老帮主,你已经见外了。” 赵小彬立即惶然地躬身说道:“伯伯!……” 华志方哈哈地笑了起来,他的声音很豪放,不像是这样一位瘦弱的老人的笑声。他的笑声刚落,一昂头叫道:“老三!” 门启处,原先引赵小彬进来的那位中年汉子,轻快地闪身进来,垂手站在一旁,恭谨地说道:“帮主吩咐。” 华志方对赵小彬一颔首说道:“他叫龚河钧,是老朽第三个徒弟。” 赵小彬立即拱手称道:“龚三哥!” 龚三退了一步,连忙说道:“赵公子,龚三不敢当你这样称呼。” 华志方说道:“小彬倒也是一番诚意,既然不是外人,老三也就不必客气了。” 龚三躬身应“是”。华志方老帮主交代着龚三:“给小彬安排个住处,一夜没睡,让他好好休息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伯伯!我是说……” 华志方微笑用手阻住,说道:“慢慢再说吧!说实在,老朽也要憩一会儿,人老了,经不起整夜的折腾。去吧!回头我们爷儿俩再聊。” 赵小彬自然不敢多说,行礼告退,随着龚三来到外面,穿过佛堂,停身在一个小院落,此刻东方已经露了曙光,龚三来到外面,人就活泼多了,笑嘻嘻地对赵小彬说道:“小彬兄弟!我龚三可不敢对你托大,帮主的话我龚三不敢不遵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三哥!请你不必客气。” 龚三接着说道:“小彬兄弟!我们帮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朗地笑过了,难得你来,让他老人家高兴起来。说起来还是我龚三无能,不能为自己的师长分忧。” 赵小彬立即说道:“三哥!排帮发生了什么问题吗?” 龚三忽然笑笑说道:“兄弟!你看龚三是个大草包,当着你说这些话做什么。帮主吩咐让你休息,要不然我这个老哥哥要跟你去喝两杯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我愿意叨扰三哥一顿。” 龚三说道:“别说叨扰两个字,那就外气了。君山虽然没有什么佳肴,下酒的菜,还可以准备一些。不过,帮主的话,我可没有那个胆子敢背地不听。还是带你去歇着,回头我们再说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三哥对华伯伯真忠诚。” 龚三叹口气说道:“忠诚谈不上,不过帮主叫我寅时死,我绝不拖到卯时。做人总得有个根本,我龚三不敢说别的,对于帮主我是没有第二句话。只可惜……唉!” 龚三这口气叹得很长,分明是他心有所感,但是,他没有说下去,赵小彬也不敢多问。随着龚三转出刺竹丛,在一些疏落的树丛中转了几回,停在一间小木屋前。 龚三此刻又恢复了他的爽朗,用手推开门,笑道:“兄弟!用这种地方招待你这位贵宾,真显得寒伧!” 赵小彬立即说道:“三哥!我不是贵宾。” “来到君山总是客人。” “我也不是客人,三哥!我们应该是有心一同的好朋友,我们应该是可以共患难、同生死的。” “兄弟!我龚三已经很久没有听这种话了。” “三哥!相信我说这话的诚意。” “我相信。” 两人来到小木屋里,确是十分简陋。一榻一几,就再也没有旁的东西了。 龚三搓着手说道:“兄弟!要是在扬州,我绝不会让这种地方招待你。” 赵小彬连忙说道:“人好水也甜,三哥!人除了吃、喝、穿、住之外,还有旁的。” 龚三一击掌说道:“好吧!话说多了变成废话。兄弟!你歇着,回头咱们哥俩再聊。” 他为赵小彬掩上窗子,拉上门,径自走了。 经过一夜的折腾,赵小彬确也有些倦怠,在没有看到枕衾时,他仍是精神清爽,如今门窗掩下,和身靠上枕褥,立刻睡意遽浓,刹时就睡得熟了。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,赵小彬忽然一惊而醒,刚一睁开眼睛,觉得有些不对,正要挺身而起,有人冷冷地说道,“识时务的,就给我乖乖地躺着不动。” 说话的是一位女的,赵小彬看时,只见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,帽沿上挂着一层薄纱。身上穿的是一袭墨绿色的长袍,没有款式,看不出是什么质料,但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幽香。 抵在赵小彬咽喉上的,竟是他自己的鱼肠剑。冰冷的剑锋,贴在赵小彬的脖子上。 赵小彬说道:“姑娘与在下有过节吗?” 那蒙面的姑娘喝道:“不许说话。我问你一句,你答一句。告诉你,要说实话,只要有半句假话,你自己的剑,就会穿透你的咽喉。” “对一个无仇无怨的人,我不相信姑娘会这么做。” “你最好是相信我。” “能让我坐起来说话吗?” “不行!” “姑娘是怕我起来反击吗?剑是在你手里,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?” “你不要激我。” “姑娘!你是受了旁人的指使吗?” “你听着,是我问你,不是你问我。你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你从哪里来的?你到君山是怎么来的?你见到了排帮什么人?他们跟你说些什么?你打算在排帮做些什么?一件一件仔细地说出来。我要再提醒你,只要你说出一个假字,你就死定了。” 赵小彬闭上眼睛,闭上嘴,没有回答。 那蒙面姑娘喂了一声,说道:“你为什么不答话?” 赵小彬睁开眼睛,冷冷地说道:“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这位姑娘!如果你在这种情形之下,你会回答别人的问题吗?” “你不回答的后果,是死!” 赵小彬轻鄙不屑地笑了。 “姑娘!勇者死一次,懦夫死千回。死对某些人来说,是可怕的。但是,用死来胁迫我,那就用错了对象了!” “我不相信你不怕死!” 赵小彬冷笑两声,他索性闭上了眼睛,根本就不理对方。 那蒙面姑娘忽然缓和下语气,说道:“其实你回答了这些问题,对你本身亦没有损害,你又何必那么固执呢?” 赵小彬没有理她。 “这样吧!只问你一个问题,你到君山来见排帮,究竟为了什么?” 赵小彬没有回答。 “就为这样的一个问题,你就不顾自己的生命吗?” 赵小彬冷冷地说道:“做人要有一个原则,那绝不是刀剑加身所能改变的。就好比是姑娘你,如果有人用剑抵住你的咽喉,要你献出你的贞操,你……” 他倏地一个闪电滚翻,滚向床里侧,一个“鲤鱼打挺”,跃身而起,右手适时地挥出一掌。 房内阒无人迹,门是半掩着的,从窗缝里透进阳光,已经是天色大明,日高三丈的时刻了。 再看时,鱼肠剑放在榻旁的茶几上,闪着光芒。 赵小彬可怔住了。 这一切都好像是一次怪梦,但是,这当然不是梦。 这位姑娘是什么人?她来到这里,追问这些问题,为的是什么?她为什么又如此悄然而去?她走得如此之快,说明她有极高的功力,她可以杀掉当时的赵小彬,可是她没有伤到他的任何一点,这又为了什么? 赵小彬正在猜疑不定,忽然门被推开,龚三走进来,看见他站在床上,不觉面带惊异问道:“兄弟!你醒了?你站在床上做什么?” 赵小彬从床上跳下来,拾起鱼肠剑,笑笑说道:“三哥!我刚才做了个恶梦!” “恶梦?” “是的!恶梦。梦见有人要杀我,而且还用的是我自己的剑。” 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!兄弟!大概这两天你的心里事情积压得令你心不安宁,就会作恶梦。兄弟!是吃午饭的时候了。” “啊!我睡了这么久?” “帮主早已经不吃荤、不饮酒,所以他不能来陪你。” “我陪三哥喝三杯。虽然我不会喝酒,三杯还是可奉陪的。” 龚三笑了笑说道:“真抱歉!兄弟!回头我不能陪你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三哥有事请便,我用不着人陪的。要喝,回头我们再喝,咱有的是时间。” 龚三说道:“我没有事,在君山,我唯一的事是照护老爷子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没有事,我们何不在一起喝两杯,随意聊聊!”龚三没有说话,拉开门,阳光和湖风一齐进来,让人心情为之一爽。 赵小彬走在龚三的身后,越过一处小山丘,又绕过一处乱石堆,一连三间木屋,并排座落在一丛刺竹的后面。龚三将赵小彬引到门口,用手轻轻敲了两下门。里面有人道声:“请进!” 龚三伸手作势,说道:“兄弟!恕我不奉陪。” 他说着话,便径自走了。赵小彬对他挥挥手,然后推开门,立即让他吓了一跳。

在诚记客栈的上等客房里,赵小彬笑眯眯地握着小梅姑娘的手,说道:“妹妹!别把我当病人!即使我真的是生病,兄妹二人在这种情形下相逢,什么病都会好的,何况我根本不是生病。” 小梅姑娘也是笑容可掬地说道:“哥!我听未来的嫂子说……” 华小玲姑娘大窘,红着脸叫道:“小梅姊!你……” 赵小彬笑道:“小梅!这个玩笑可开不得!其实我辈江湖儿女,也用不着受这些世俗束缚,不过呢……” 小梅姑娘笑呵呵地说道:“哥!瞧你酸死了!什么其实不过的,只要你们两心相印,我这声嫂嫂迟早都是要叫的,又有什么关系!” 华小玲姑娘脸红得像火烧,扯着小梅道:“小梅姊!……” 赵小彬笑道:“小梅!你看小玲在求你了。你就放她一马算了!” 小梅姑娘伸手搂住华小玲,笑嘻嘻地说道:“看哥哥疼你多深!按说我的年龄比你大,你这声小梅姊,我是应该接受的,可是,一旦叫惯了,往后怎么改口啊!” 华小玲姑娘一派娇痴小女儿模样,论年龄她确是这个天真活泼的岁月,但是,从小的环境,过早的江湖历练,使她变得冷静,超越年龄的冷静。可是今天看到赵小彬与小梅姑娘手足情深,小梅姑娘又是如此的亲热与活泼,无形之中恢复了她的本性,她腻在小梅姑娘身上,说道:“小梅姊!……” 小梅姑娘笑着说道:“我说的可是真心话!既然你害臊,我们目前从权,往后到时候再说。好不好?小玲妹妹!” 华小玲连忙点点头。可是当她想到小梅说的话中有话,不觉又羞红了脸,把头埋在小梅的怀里,抬不起来。 这情景看在赵小彬的眼里,有一分潜在而又难以形容的高兴,同时他也有很大的感触。记得不久之前,他初到岳州的那天晚上,他所遇到的华小玲,是一个冷冰冰而十分严肃的姑娘,哪里像现在这样娇羞无限呢?可是人的性情往往是随着环境的不同而转变的。 小梅姑娘亲昵地搂住华小玲姑娘的肩,说道:“哥!你说你中了易中行的药茶,又喝了杯寒水,功力要受很严重的影响,可是我看你现在并不像是失去功力的样子。” 二言提醒赵小彬,他立即运功默察体内,再将双臂伸屈了几下,诧异地说道:“小梅,你说的一点也不错,我的功力丝毫未失。难道易中行说的是谎话?是吓唬我的吗?” 小梅姑娘摇摇头说道:“不!哥!你还记得我们初见面的时候,你几乎站立不住,手脚都是麻软无力的?” 赵小彬想了一下说道:“对呀!当时我的确是四肢麻软,为什么现在……” 他立即又“啊”了一声,拍了一下手掌说道:“小梅!我想到一个问题的答案,我应该感谢小玲。” 华小玲姑娘从小梅姑娘怀里抬起头来,怔怔地望着他,问道:“小彬哥!你在说什么呀!” 赵小彬说道:“小玲!我身中寒毒是真的,但是,你忘了在洞庭君山排帮总舵,老爷子为我安排了一次药水洗澡,外洗内熏,尤其是你……” 小玲姑娘立即想起那件事,涨红着脸,连忙说道:“小彬哥!不许说。” 赵小彬严肃地说道:“小玲!这件事我终身感激,老爷子以排帮不传之秘,为我从事伐毛洗髓,增添我的内修功力。你,小玲!你撇开少女的矜持,为我推拿全身,使药效倍增,如何叫我不感激?” 小玲姑娘红着脸,仍然带有娇羞,但是,能听到赵小彬如此深深的记忆,她的内心何尝不是一种安慰,只是说不出来罢了。 小梅姑娘不解地望着他们两个人。 赵小彬便一五一十将君山洗药澡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 小梅姑娘拉着小玲姑娘的手,认真地说道:“小玲!连我都要永远感激你。如果不是你当时抱着一种牺牲的精神,今天我哥哥就会有失去功力的危险!真的要谢谢你!” 小玲姑娘毕竟是有江湖儿女的豪迈之气,她也很认真地说道:“小梅姊!真正说来我只是尽我的一点心意而已。小彬哥为了文相爷的一句话,便奉献出一辈子的时间和精力,而且,对排帮又是如此的尊重,使我们重新拾回很久未见的尊严,于公于私,我为小彬哥做一点点事,又有什么值得挂齿的呢?” 小玲的话,说得真诚。 真诚的话,永远容易使人感动。 小梅姑娘握住小玲的手,充满激情地说道:“小玲妹妹!我为哥哥高兴,我也为自己幸运,能认识你。”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,代表彼此激赏对方的心情。 赵小彬忽然问道:“小梅!你把爹和娘见面的情形再说一遍好吗?我好想念他们两位老人家。小梅!你不晓得,在千丝银瀑临风小筑,我们几乎天天都在想念着娘和你,有时候,我真忍不住要埋怨爹……”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:“哥!过去的事,不要再提了。我过去还曾经由于思念而变成恨!现在一切都过去了,就等着五月初五,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,就可以团聚了。” 赵小彬忽然说道:“我真想此刻就到玄武湖去……” 小梅姑娘立即拦住说道:“不!现在我们有急务在身,扬州分舵的事,我们恐怕立刻就要设法阻止。” 赵小彬点点头说道:“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,对我们做人来说,先公后私,是必然的道理。咦!小玲!你怎么啦?” 小玲姑娘拭着眼泪说道:“说也奇怪,我只要听到别人谈到亲情,我就有一分羡慕和伤感。” 小梅姑娘伸手帮着小玲擦去眼泪,问道:“小玲妹妹!你是说……” 小玲凄凉地摇摇头说道:“不谈这些!啊!对了!今天小梅姊你们兄妹手足重逢,小彬哥又知道了伯父伯母团聚的喜讯,真是一个大喜的日子,值得庆贺。此时不可无酒,我去叫店家送些酒菜来,我们也应该举杯庆祝一番。” 小梅姑娘笑道:“好极了,看来我们三个人都不是善饮的人,不然的话,早就应该想到了。不过,要说喜庆的事,还应该加上一件,那就是我今天看到了我的一位好嫂……” 小玲姑娘不等她说完,便走向门口说道:“小梅姊!你又来了!” 她拉开门,走出门去,突然喝道:“什么人?” 小梅姑娘和赵小彬立刻闻声知警双双抢出门外。 门外,小玲姑娘已经不见踪影。 赵小彬和小梅姑娘哪里敢怠慢,转身回房,取着兵刃,展身窜上屋去,只见小玲姑娘从另一头屋上回来。 赵小彬抢着问道:“小玲!你看到了什么?” 小玲姑娘一抬手,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张字笺,说道:“回房再说!” 三人回到房里,小玲说道:“我刚一出门,就看到对面房上站着一个人。等到我一喝问,他就抖手发过来一支镖,外面裹着这张纸。” 她将字笺摊开来,放在桌子上。 字笺上面写着:“今天下午的七条人命,你们要偿还的。除非你们从此远走高飞,隐姓埋名,不再管排帮的事。要不然,三月十五日,就有人要魂断扬州。” 三个人看完字笺,面面相觑。 赵小彬说道:“这会是谁呐” 小梅问道:“小玲妹妹!方才你追的人,功力如何?” 小玲想了一下说道:“因为他站的地方隔在五丈开外,我跃身过去,他已经拚命狂奔,落身下屋之后骑上马就跑了,功力看来不高,算不得高手。” 小梅点点头说道:“今天下午剩下的四个人,谅他们不敢。扬州除了西门虎,还有谁的武功最高?” 小玲说道:“小梅姊!不是我自贬身价,排帮分舵没有高人,包括易中行在内。元人在扬州的还有一个韩言一,据说他是一个相当难缠的人,与西门虎相差不多。” 小梅说道:“小玲妹妹!今天西门虎是伤在我的兵刃和意外一击之下,真正说来他的功力绝不在你我之下。如此说来,韩言一是有很好武功的人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如此我可以断言,今天晚上来的不是韩言一。一方面韩言一的武功高,一方面韩的身分,他既然交代了西门虎,他绝不会跟踪。因此,这个人必是另外有人派来的。” “会是谁呢?” “扬州分舵有一个能人,他叫赛吴用。此人心思灵巧,诡计多端,他有可能派一个亲信跟在西门虎队伍之后,随时传递消息。” “他这封信是什么用意呢?” “如果他用飞鸽传书,赛吴用今天就已经知道一切。” “于是他就派人送来这封无头信?他的目的何在?” “小梅!你说说看,同时我和小玲也都想想看。” 小梅姑娘将字笺又看了一遍,沉吟了半晌。 “照字里行间的会意,似乎不全然是威胁,也谈不上是警告,而是利用威胁和警告达到另一个目的。” 小玲接着说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,他来威胁我们做什么?他难道不晓得威胁对我们来说,能达什么目的?所以,小梅姊说得对!这好像是激将的意思。” 赵小彬击掌说道:“对极了!他是在激我们。让我们冒然回到扬州,冒然到三月十五日排帮帮众大会的会场,因为,他们在会场设着陷阱,等我们去跳。” 小梅说道:“难道说,他这样的激将,我们就不去了吗?” 赵小彬笑笑说道:“当然要去。不过他这封字笺,倒是引起我们的注意,今天是什么日子,有人知道吗?” “卜五爷到芳玉嫂那边是三月初三,折腾了将近五天了,今天应该是三月初八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还有七天,够我们养精蓄锐的了。今天我们暂且休息,明天起,我们商量对策。总而言之,扬州分舵三月十五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。我们此行,只能成功不能失败,相信凭我们三个的力量,一定可以成功。不过,在排帮的事情成功之后,我倒想见见一个人。” “谁?” “扬州分舵当家二爷赛吴用。” “是好奇吗?” “也可以这么说。像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居然能在排帮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,是有他过人之处的。” “小彬哥如此一说,我倒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来了。” “是关于赛吴用的吗?” “这位扬州分舵当家二爷,似乎对于扬州分舵的一切,都掌握得十分牢靠,他看准了易中行的野心,也看准韩言一的好大喜功,他分明针对这两人的弱点,掌握住了这两个人。今天的扬州分舵,真正有权力的人,不是元人派来的韩言一,更不是排帮舵主易中行,而是这位赛吴用二爷。” “嗯!有道理。” “因此我以为易中行将来可能是竹篮打水,落得一场空,甚至于性命都将难保。小彬哥!你方才说此去扬州,只许成功,不能失败,恐怕我们的重点目标要放在这位当家二爷身上才行。” 赵小彬对于小玲姑娘的意见,大为赞赏。 “小玲!你说的对极了!如果我们注意目标漏掉这个人,我们可能就会栽跟头。” 小梅姑娘也说道:“小玲妹妹对于事情的综理分析,让我自叹不如,难怪哥哥对你是如此的……” 华小玲涨红着脸说道:“不来了,小梅姊!人家说正经的,你又来取笑人家。” 小梅姑娘笑道:“人家说的也是正经的啊!” 且不言赵小彬他们三个人在客栈中商量三月十五日扬州分舵的对策。 且说忙碌中的扬州分舵。 扬州分舵在忙碌的有三件事: 整修排帮总坛的旧址,不但整修如新,而且布置得花团锦簇,仿佛要办一场喜事。 另外就是布置一个帮众的会场,举行大会。 还有,就是如何应付意外的事件发生。 关于后面的两件事,易中行完全交给了当家二爷负责,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等待着三月十五日帮众大会以后,他成为排帮新的帮主。 这天,晚餐后,易中行和韩言一以及赛吴用坐在内室里商量事情,这是韩言一提出的要求,他要每天晚餐后,大家在一起碰一次面,把当天的事情,做一个交换意见。 赛吴用先看了一下韩言一的眼色,说道:“有一件事不敢相瞒舵主。” 易中行不在意地说道:“什么事,你说吧!” “夫人和小姐走了。” “啊!” “照路线看,是准备到华家大院。” “你没有派人拦她们吗?” “属下不敢。” “去吧!派两个人把她们接回来。” “回舵主的话,万一夫人她们不回来呢?” “她们母女二人都不会武功,能接不回来吗?” “属下明白舵主意思。” 赛吴用刚要离开,韩言一叫住他:“等等。易舵主!三月十五日是你的大日子,五十六处分舵有头有脸的人,都在当场,你有把握说服他们?万一不行,你可有另外打算?” 易中行笑笑说道:“韩总管!这件事我知道很重要,但是,请总管放心,我和赛吴用,早就有了万全的准备。” “哦!万全的准备吗?” “我在会场四周,埋伏了几十人,每个人有一张弩,如果有人敢不听话,就会射死在当场,我不相信真有人不怕死!” “你是排帮的老人,你应该晓得,五十六处分舵难保没有几处对华志方忠心耿耿的人,真的要闹起来,你那几十张弩,能射死多少人?” “总管!实不相瞒,射死他们那是最后的下策。在这以前,有一着煞手锏,不怕他们不乖乖听话。” “我且不问你有什么煞手锏,只要你有把握就好。” “总管如果没有意见,我倒有一件事要向总管请教。” “说出来大家商量。” “赵小彬和华小玲已经被解送进京,万一再有高手前来闹事,还要请总管全力支持。” “那是当然。” 三个人谈话,只有赛吴用一句话没有开口,但是,真正精密全盘打算的,只有这位扬州分舵的当家二爷。 他知道易中行所仗恃的就是竹篙令,他以为别人不知道,其实赛吴用知道,韩言一也知道。赛吴用不但知道,而且对于竹篙令,这位足智多谋的吴二爷,懂得比易中行还要多,他在心里盘算着,不由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。 易中行突然问道:“你有什么特别的高见吗?” 赛吴用一震,立即说道:“属下没有意见,只是属下想到排帮总坛重新在扬州问世,尤其是韩总管又捕获得要犯赵小彬,喜事重重,我想等到帮众大会开完之后,要怎样好好地庆贺一番。” 易中行吟吟地笑道:“那是你当家二爷的事,你去策划吧!” 赛吴用躬身称是,送走了韩言一和易中行,当家二爷那一丝诡谲的笑容,又浮上了脸庞。他自言自语说道:“哼!竹篙令!你不要得意,竹篙令我要它变成你的催命符。还有,姓韩的老小子,你也不要神气,我会让你喝我的洗脚水!” 他想到忘神得意处,一阵呵呵冷笑。 没有想到身后传来一声:“二爷!” 赛吴用心神一凛,赶紧回头一看,原来是他的心腹,他便禁不住骂道:“王八羔子!吓了我一大跳。” 那人说道:“二爷在想心事,想失了神。” 赛吴用骂道:“有什么话快说吧!冒冒失失的。” “二爷交代的事,一切都按照二爷吩咐的做好了。” “试验过吗?” “试验过,不会出一点毛病。” “办得很好,事成之后,有你的好处。” “谢二爷!” “不过你要记住一点,你要是泄漏了一个字,你的小命就算完了。” “小的不敢。” “那就好!去吧!好好留着小命,享受下半辈子。” 赛吴用眼送着那人走了之后,他忍不住长长地吁了口气。摇摇头忖着:“可不能有一点失神。自己在排帮能熬到今天的地位,全凭着小心谨慎和机智,如果失掉这个长处,随时都会丢掉性命。赛吴用啊赛吴用!闯了一辈子的大风大浪,可不能在节骨眼上栽跟头,弄得前功尽弃。” 他定下心,缓缓地走出客厅,沿着通道,再转出大门,他对门里当值的弟兄点点头,大家都站起身来打招呼,当家二爷的身分,在扬州分舵是有分量的。 街灯亮了,扬州的夜市,还保持着白天那样的热闹。 赛吴用沿着街边慢慢地遛着,看来他是闲逛,实际上他的眼神一直在注意看四周,直到确定没有人跟着他的时刻,才放开脚步,穿插在人丛里,忽地一个右转弯,溜进一条巷子里。巷子里没有灯,黑漆漆地,看不清楚。 赛吴用很熟悉地走到一间矮小的门前,轻轻地敲了三下,里面有女人问是“谁”?赛吴用没有答话,只是又用手敲了三下,门呀然而开,门里站有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,一见赛吴用立即让进去,关上门。 房里一盏油灯,照映着人影晃动。 赛吴用坐在一张凳子上,沉默着半晌才说话。 “银花!我交代你做的东西,做好了没有?” 这位叫银花的妇人,虽然是迈进中年,但是一双凤眼不但透出俊俏,而且表现出她的聪明。她微笑着说道:“二爷交代的期限,银花哪里敢耽误。” 赛吴用并不因为这两句话而稍霁颜色。 “不但要如期完成,而且要做得像。” 银花收敛了笑容,回答道:“只要二爷看得真切,银花就能以假乱真。” 赛吴用一皱眉,显然他不满意银花这种说话的态度,但是,他只稍一停顿,就转变了笑脸,说道:“你应该信得过二爷这一双眼睛,只要我认真地看一眼,绝对过目不忘。” 银花也立即说道:“只要能说得形状的东西,银花这双手就能做得和真的一样。” 赛吴用呵呵大笑,说道:“好!好!银花真不亏有一个巧手女鲁班的绰号。拿出来看看吧!” 银花一点头。站在她身旁的一个半桩小子,立即从里间取出一个布包,交给银花。 银花慢慢地解开包裹,从里面取出一面长约三寸宽约一寸的黝黑色的牌子,正面刻着两支交叉的竹篙,翻过来反面刻着三行字:“竹篙令到,如临祖师,违者处死。” 银花拿着这面牌子,赛吴用背着手,凝目注视,并没有用手去拿。他带着一种肃穆的神情,感慨地说道:“我在排帮二十年,熬到今天的地位,老实说压根儿没有资格,也没有机会看到这面代表排帮无上权威的竹篙令。那是因为易中行骗到手以后,一时得意忘形,给我看了一下,他是让我见识见识!银花!不要小看一面小牌子,只要一朝在手,五十六处分舵,数以万计的排帮徒众,无不俯首听命。” 银花笑笑说道:“这么说,我银花如期完成的东西,你二爷是满意了!” 赛吴用点着头说道:“满意!满意极了!真不愧一双巧手,做得和真的完全……一样……。” 说到“一样”两个字,他的一双小眼睛忽然骨碌碌地一转,沉吟了一会,说道:“银花!问题来了!你做得和真的一样,那又如何能区别真的和假的呢?” 银花笑笑说道:“二爷那天说得十分详细,所以我也听得仔细,但是只有一样二爷没有说。” “是哪一样?” “竹篙令是什么质料做的?” “啊!”赛吴用的脸上起了一阵红,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用手去触摸竹篙令,他怎么会知道竹篙令是什么质料做的呢? 银花继续说道:“虽然二爷没有说明,在我自己揣想,这样一个重要的竹篙令,不是金银,也是钉铁,决不是木头做的,因为要它流传长久的缘故。因此,我这面木质的竹篙令……” 赛吴用立即打着哈哈说道:“好极了!我已经知道了!银花!你不但手巧,而且心思灵巧。” 银花说道:“多谢二爷的夸奖。二爷既然满意了,我们原先约定的事……?” 赛二爷立即说道:“放心!扬州分舵二爷说的话,不敢说是一诺千金,至少我是绝不食言。”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包,解开来摊在手掌上,是两颗闪闪发光的大珠子,每一颗都有桂圆大小,即使是个外行人,一上眼也立即可以知道那是稀世之宝。 赛吴用将手掌伸到银花面前。 “银花!你要的是金银,老实说大批的金银,不但是个累赘,而且还会招来别人的野心。我想,这两颗珠子足可以抵偿你所需要的代价。” 银花眼珠一转,退后半步说道:“二爷!你真够慷慨的,但是这两颗珠子太贵重,银花不敢收。我们还是原议,我只要千两银子。” 赛吴用笑笑用布将两颗珠子包起来捏在手里,望着银花笑道:“银花!你有眼力,你说的一点也不错,这两颗珠子真正要谈价钱,就是一万两银子也买不到。但是,银花你可知道,你这次到扬州来,跟我接上头,我要你替我做这件事,是这两颗珠子比不上的。” “二爷!我不懂你说的话。我只知道,做多少事,拿多少报酬,这两颗珠子我不能收。再说,我银花也算是个江湖上走动的人,我有我的规矩。” “既然如此,我照付一千两纹银,但是,我还要请你做一件事。” “二爷!我们做买卖,一笔一笔地谈,这件没谈完,何必急着谈第二件。再说,第二件我们不一定做得好了,我们也不一定愿意做。” “银花!你做得了,而且你也一定愿意做。” “二爷!江湖上的话,不要说得太满。” “你听着!银花!我知道你这个弟弟是扯旗的高手……” “二爷!我们的事与他无关,他早已洗手了。” “洗手没关系,只做这一次。” “不行!他绝不做。” “银花!……” “二爷!我们不要再谈了。牌子在此,你可以拿走,酬劳你愿意给,请你送到东关城外。如果你不愿给,我不会再要,你请吧!我们立刻离开扬州。” 银花将那面伪刻的竹篙令,放在灯台下,转身就去整理行装。 赛吴用并不急着拿竹篙令,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笑着,一直看着银花在收拾行囊。 银花见他没有走的意思,转过身来,叉手说道:“二爷!请吧!” 赛吴用笑笑说道:“不让我再说一句话吗?” 银花没有答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 赛吴用沉下脸说道:“银花!我千方百计,托了多少人才找到你,请你到扬州来,为我刻这面竹篙令,花千两纹银的代价,为的是什么?” “我不知道,那是二爷的事。我只知道,刻好了这面牌子,拿一千两银子酬劳。” “不错!你是不会知道,我现在可以告诉你。我刻这面竹篙令,是为了掉换真的到手,才是真正的目的。如果我拿不到真的,不但假的没有丝毫作用,而且,一旦泄漏出去,那就是千刀万剐之罪。” “对不起!二爷!我方才说过,那是二爷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 “不!一开始就与你有关系,你已经搅入这件事情之中。只要我一声张,你姊弟二人就不能安全地离开扬州。” “二爷!我们原来的约定,并不包括威胁在内。” “银花!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,我是说实话,我希望事情成功,我不希望连累你们。” “二爷要我们还做什么?” “让你兄弟跟我到扬州分舵,从易中行那里换得真的竹篙令。” “你让我兄弟去送死!” “你不要忘了,我是扬州分舵的当家二爷,而且我希望事情成功。” “看样子我们如果不答应是不能离开扬州的了。” “成功以后,这两颗珠子就是你们的,你们立即可以离开扬州。凭这两颗珠子,你姐弟二人可以安稳地过半辈子舒服日子。” 银花沉吟了半晌,她叹了口气说道:“二爷!让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?” 赛吴用断然地说道:“不行!今天晚上非办好不可,因为我们没有时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还有别人要来?” “谁?除了扬州分舵当家二爷有这么大的胆子,还有谁敢在扬州捋虎须?再说也没有人晓得。” “排帮老帮主的女儿华小玲和赵小彬,竹篙令就是从他们身上获得的。本来他们已经被押解进京,但是,半途被人救了,目前易中行还不知道,这几个人一定会回来盗取,我们一定要做在他们前面才行。” 银花叹了一口气。 赛吴用说道:“银花!你用不着担心,你兄弟安全,与我的生命有密切关系,我不会也不能让他出事的。怎样?银花!我在听你的一句话。” 银花说道:“我们不听你二爷的还有别的路好走吗?” “早有这么一句话不就结了吗?走!金童兄弟!我们是早去早回,早些让你姊姊放下心。” 他将那包着珠子的布包,放在银花手边,再拿起那面可以乱真的竹篙令,带着那个名叫金童的半桩小子,离开了这间不惹人注意的屋子。 回到扬州分舵,正是二更时分,分舵虽不是刁斗森严,却也是巡查严密,但是,金童还是很顺利地进入扬州分舵的心脏地带,最主要的还是由于当家二爷赛吴用在分舵的权大地位高,没有人敢问他。再说,金童只是一个半桩大小子,没有人会知道,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千手金童。 赛吴用将金童带到易中行的卧房门外,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话,金童便随身走开了。 赛吴用略停了一会儿,举手敲门。 里面的警卫打开门上的小方孔,一见是当家二爷,连忙打开门。 赛吴用二爷轻轻地问道:“舵主休憩了吗?” 警卫还没有回答,赛吴用脚下一个立不稳,几乎摔倒,警卫赶紧扶住,就这样已经不小心撞翻了一座高脚花架,里间传出易中行的声音:“是谁呀!” 赛吴用连忙接着应道:“是我,舵主!” “有要紧的事情吗?” “原本不想在这时候惊动舵主,可是事情很严重。” “啊!你等等。” 不一会儿,易中行披着衣,从里间出来,挥手让警卫出去。招呼赛吴用坐在靠近的茶几旁。 “出了什么事?” “赵小彬和华小玲在金陵附近脱逃了!” “啊!那西门虎呢?” “被杀死了。” “你可晓得是怎么发生这种事情的?” “目前不晓得。” “韩言一那边呢?” “当然我要先向舵主说明。” “很好。你看这件事……?” “目前值得注意的有两个问题,第一、舵主的安全,要加强注意。第二、三天以后的帮众大会上,要防止他们捣乱。” “嗯!我们该怎么办?” “舵主请放心,关于舵主的安全,属下早已有了安排,任凭他华小玲和赵小彬如何了得,他也当不起二十张强弩的连珠箭射。至于帮众大会,那就要靠舵主那面代表排帮无上权威的竹篙令。” 易中行很高兴地拍拍赛吴用的肩,说道:“你做得很好,只要事情办成了,扬州分舵舵主就是你的了。” 赛吴用十分恭谨地说道:“多谢舵主的恩宠,属下只知尽心做事,别的不敢妄想。舵主请安歇,属下告退,还要去安排警卫。” 他退出了易中行的卧房,缓缓地走了一段路,突然一转,掩身到一个墙角,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一处倒垃圾的出口,早已封闭不用了。 赛吴用很细心地撬开铁板,自己紧紧靠墙根坐着。 约莫等了一盏滚茶时辰,一条人影一闪,赛吴用轻轻嘘了一声,来人立即贴近墙脚,正是千手金童。 “得手了吗?” 金童点点头。 赛吴用立即一作手势,便掩身从出口处溜出墙外。金童随后出来,还特别将铁板拉着盖好。 两个人不再讲话,挨着墙脚疾走。赛吴用路熟,而且早经计划,专找没有人的街道,左回右转,很快地回到原来的住处。 银花开门接住他们。 赛吴用急着问道:“东西呢?” 千手金童不慌不忙从身上取出竹篙令,交给赛吴用。 赛吴用接在手里,沉沉的,再仔细地看了又看,才欢天喜地拍着金童的肩膀,说道:“兄弟!你真不愧是千手,易中行那个铁盒子,是有机关的,除了他自己,其他人根本打不开。你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,取出竹篙令,十分了得!” 他忽然一眼瞥见银花又将那包着两颗珠子的布包,放在桌子上,他笑道:“银花!现在这两颗东西是你们的了。” 银花木然没有表情,说道:“我说过,这两颗珠子太贵重,我们收不起。” “为什么呢?你替我办了太大的事,我付给你们是酬劳,为什么不收下呢?” “就当我们替二爷白当了一次差,留一份人情吧!” 银花说着话,便提起放在地上的包裹。 “二爷!我们向你告辞。” 赛吴用微微一怔,他立即又说道:“怎么现在就急着要走呢?……这样也好,我们以后来日方长。” 银花没有说话,和金童同时走向门口。忽然赛吴用叫道:“银花!……” 银花一回头,只见昏暗的灯光下,亮光一闪,银花立即觉得胸口被东西撞了一下,她立即感觉到金童的身体向她这边倒下来。 银花反应快极了,立即随着金童的身体,也倒在地上。并且她问道:“二爷!你这是做什么?” 赛吴用嘿嘿地笑道:“银花!按说你表现得十分够意思,我应该交你这样一个朋友。但是没有法子,我冒不起这个险,只要走漏了一点风声,不但我的计划全部完了,我的性命也没有了。我不能不保护自己。不过我会记得你们姊弟二人帮了我一个大忙,你们死了以后,明天我派人来厚葬。” 他拉开门,又转过身来说:“银花!不要想动心思,我不会武功,但是我方才甩出的毒镖,是一个对时就会毒发身亡,这也是我保护自己的方法之一。原谅我!银花!” 赛吴用走了,他将门带上紧紧的。 一切都沉入寂静,只有街上偶尔经过的更梆声,点缀着这深夜的空寂。 忽然,银花一个翻身坐起来,借着门外渗进来的月光,她从自己胸前取下一支小小的飞镖。看了看镖的尖端正有——股黑色的水流出。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再用手推一推身旁的金童。 金童也一个翻身坐起来,说道:“姊!真亏了你,要不然我们的命可完了。” 银花嘘了一声,静下来仔细听听,才悄悄地说道:“金童!说起来还是我失算,我根本就不应该到扬州来,赛吴用没有一点武功,他能够在排帮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,说明他这个人在武功上是不行,在武功之外,名堂不少,心眼多,诡计百出。” 金童说道:“所以你才做了预先的防范。” 他脱去外面的衣服,用手揉着里面的小马甲说道:“姊!这人发夹层的小马甲,还真管用。” 银花苦笑着说道:“只能算是侥幸,换过旁人,手劲大,功力深,甩出来的镖,这种人发夹层的马甲能不能挡得住,就很难说了。” 她说着话,心有余悸的样子,提起包裹,说道:“金童!我们还是走吧!总算小心逃过了一关,排帮的势力我们是惹不起的。不过,这口气总是要出的,看样子扬州分舵已经起了内讧,败象已露,我们只要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有报仇的日子。” 金童突然说道:“姊!我给你看一件东西。” 他在身上马甲里层摸了一会儿,取出一个一面黑黝黝的牌子。银花一见,大惊说道:“这……不是排帮的竹篙令吗?” “嘘!姊!小声点。告诉你,这才是排帮真正的竹篙令,如假包换的竹篙令。” “金童!你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 “姊!说来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。前几天你在用心雕刻竹篙令的时候,我看得入神,也看得有趣,我就找一块铁板偷偷的学着刻……” “你也刻了一面竹篙令?” “姊!你是巧手女鲁班,我是你亲弟弟,我的手艺也不差。” “结果……” “我不喜欢赛吴用那种嚣张跋扈、盛气凌人的样儿,成心消遣他一下。” “你掉了包!” “那机关奇巧的铁盒子,还真费了我不少事,我放进了假的竹篙令,拿出了真的,再将我身上的假货,交给了赛吴用,真的留在这里。没想到这小子心肠太毒,我们帮他做了那么多事,到头来他还要杀人灭口。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,他拿去那面竹篙令,竟也是个假的。” “金童!总算我们出了一口恶气,只可惜我们……” 她的话没有说出来,立即拉金童向后一闪,手里抽出一双雪亮的匕首。 门是拉着的,并没有拴上,这时候门悠悠而开。 银花将一对匕首握得紧紧的,她的喉咙在发干。她知道如果是赛吴用回来,她可真是死定了。赛吴用虽然不会武功,银花的武功也不高,这里是赛吴用的地盘,怎么也逃不出赛吴用的掌握的。 可是,门启处,进来三个人,没有一个是赛吴用。 银花低声喝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 三个人当中的一个说道:“你们姊弟二人只要跟我们合作,我保证我们三人绝不是你的敌人。” 说话的人很年轻,看不清楚面目,但是可以看得出的,他们都不是排帮打扮。 银花保持着警觉,问道:“你要我们合作什么?” 对面那人笑笑说道:“目前第一件事,就是请你放下手中的刀刃,跟我们到别的地方去。” “为什么我们要跟你去?” “因为这里不安全,赛吴用随时会派人来。” “你怕赛吴用?” “银花!你也是跑江湖的人,不应该这样说话。” “你也知道我叫银花?” “我听到你们说了很多话。” “啊!你都听到了?” “走吧!我们不怕赛吴用,目前我们不愿意惹事。” “去哪里?” “你姊弟二人跟着我们就可以了。” 三个人转身出门,银花跟在后面,才看清楚另外两人是年轻的姑娘。她跟了一阵以后,不觉说道:“你们不怕我从后面溜掉吗?” 三个人没有说话,其中另一位姑娘轻轻笑了一声。突然只见她双臂一伸,人像一只大鹤,凭空飞起两丈多高,落到一家屋顶上。 银花伸出了舌头,她知道今晚她遇到真正的高人,也不知道是祸是福!反正逃不掉,横着心跟着吧! 屋上的姑娘摆摆手,另一位姑娘问银花:“这房,能上去吗?” 银花顿了一下,点点头说道:“勉强试试看。” 那姑娘伸手抓住银花的左手,低喝一声:“走!” 两个人同时跃起,银花感觉到有一股力量,带着她腾空而起,很轻松地登上屋顶。 金童的轻功不错,紧跟着也上了房。 下面是一个院落,飘身下去,走进一间客房,看来是一家很不错的客栈。 点上灯,银花见这三个人都很年轻,男的长得英气挺拔,两位姑娘都很清秀。 其中一位姑娘摆手说道:“二位请坐。” 银花到底是闯过江湖,历过风险的,她站着没有坐,很镇静地说道:“我们姓吕,我叫银花,他叫金童,我们是姊弟。我在江湖上也混过两天,因为我会一手好雕刻,所以有人送个外号叫巧手女鲁班。我弟弟……” 金童接口说道:“从小不学好,搞的是三只手的行当……” 银花抢着说道:“他现在已经金盆洗手,不作这种事了。三位!我们已经抖出自己的一切,有什么指教,请说吧!” 那位姑娘笑笑说道:“我叫赵小梅,这位是我哥哥赵小彬,这是华小玲姑娘,是当代排帮帮主的千金。” 银花一听不由地一怔,随着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,有些口吃地说道:“我真没有……没有想到,能够这么巧的碰到三位。” 小梅姑娘微微笑道:“不是巧,而是我们盯上赛吴用才知道他处心积虑地设计了这样一个阴谋。银花姐……” 银花连忙说道:“小梅姑娘!你可不能这么称呼,我会担当不起的。我是何等样人,三位又是何等样人?千万不能这么称呼。” 小梅姑娘微笑说道:“银花姐,你的灵巧心思,你的临财不苟,我们都看得很清楚,我们都很佩服你,而且,事实上,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” 金童拿出竹篙令双手捧着,递交给华小玲姑娘,说道:“姑娘!你是说这个吗?” 华小玲姑娘恭恭敬敬双手接过,再转递给赵小彬。 赵小彬望着小玲姑娘,他退后一步说道:“小玲!如果不是碰到吕氏姊弟,我是彻底失败了,如今老天有眼,总算物归旧主。小玲!还是由你来保管吧!” 小玲说道:“小彬哥!洞庭君山,爹交代得很清楚,而且是当着祖师爷神位,烧着斗香,郑重交给你的,当然是由你保管。” 赵小彬说道:“君山受命,我是紧记在心。但是事有从权,一切以达到理想效果为目的。当前的情势十分明显,易中行以扬州分舵舵主的身份,借竹篙令增强他的控制力……” 华小玲立即说道:“他那面令牌是假的!” 赵小彬说道:“不错!多亏吕氏姊弟,掉回了真的竹篙令,但是,赛吴用以当家二爷身份出现,要来取代他。” “赛吴用那面也是假的。” “不错!他也是假的,请问如何分别真伪?” “这……” 银花在一旁插口说道:“兄弟金童所仿造的是一面铁牌,真正的竹篙令是一面铜牌。” 赵小彬摇摇头说道:“在那种尖锐激烈的面对面斗争之下,尤其又是当着众多的排帮大众,有时间分别铜铁吗?” 这倒是真情,在那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下,如何分别铜铁?能够将竹篙令外层的油漆刮掉来分别铜铁吗?再说,排帮大众又有几个人能知道真的竹篙令是铜做的呢? 大家都怔住了。 华小玲沉重地说道:“这么说,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挽回这个劣势了?” 赵小彬说道:“有!那就是你!” “我?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 “在那种情况之下,以我这样外人持牌出现,即使有人同意竹篙令是真的,也没有办法接受我。当然如果没有那种错综复杂的局面,那又另作别论。” “我不也是一样吗?” “你不同,而且是截然不同的。你是老帮主的千金,有很多人认得你,这份情感上的认同,即使你手里拿的是一面假牌,也可以让帮众归心,何况你拿的是真的竹篙令!” “小彬哥!既然你这样的说,我听你的。不过,小彬哥你知道吗?爹当时将竹篙令托付与你,他有他的用心。” 赵小彬沉吟了一会儿,说道:“小玲!我不一定真能了解老爷子的用心所在,但是我绝不退缩与推诿,我说,目前只是从权之计。” 华小玲点点头。 赵小梅姑娘说道:“银花姊有什么高见?” 银花连忙说道:“小梅姑娘!对于竹篙令,我不敢置喙!我真怕因为我和金童所作所为,影响到你们的大事。” 小梅姑娘说道:“我们说过,你姊弟二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,没有你们无意中的介入,我们成了盲人骑瞎马,后果不堪!我现在是想问银花姐的,可有更多的消息。” 银花说道:“赛吴用只是利用我们,甚至利用完了之后,还要灭口,他当然不会对我们说什么。不过我从他的说话中,可以揣测出一些端倪。这次的帮众大会,内讧激烈,双方都有心腹人马,在会场上流血是一定的。” 赵小彬忽然一惊,说道:“多谢你的提醒!小玲!还有一天的时间,让我们从长计议,因为我们可以想见,当时的处境,是十分的危险!” 华小玲缓缓说道:“小彬哥!你到兵马司去探望相爷,那不比这次更危险吗?” 赵小彬说道:“我们并不是怕危险,而是说,如何在危险中达到我们的目的,所以说我们要从长计议。” 五个人留在客栈,商议如何在三月十五这天,争取得成功。 就在这时候,扬州城里仿佛是煮沸了的锅。 排帮在扬州开坛议事,五十六处分舵都聚集在扬州,这是大事。虽然,易中行不敢公然招摇,深怕遭到官府的干预。 但是,他以为有韩言一撑腰,还是在江边集中了木撵,张灯结彩、高搭坛台、焚斗香、燃巨烛。 他这样做,有他的打算。 在江上开坛议事,不会影响市面上的秩序,减少官府可能的干预。 另一方面,在木排的四周,可以暗暗安排弓弩手,不容易被人发现。只要一声令下,就可以把捣乱的人,射成蜂窝。 在这同时,赛吴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因为他发现银花姊弟失踪了。在他想,只有两种状况,一种是尸首被人运走了,另一种是银花姊弟受伤未死,被人治好了毒伤,藏匿起来。 不管是哪种情况,对赛吴用来说,都是非常的不利。只要银花姊弟在帮众大会上一露面,赛吴用就栽定了。 经过他手下的心腹,在扬州城里地毡式的寻找,可就是找不到人影。因为,赵小彬住的客栈,三个人的房间,住了五个人,这是连客栈里的人也不晓得的事。 直到三月十五当天的凌晨,赛吴用听不到消息,他才死了心,放弃了寻找,一心一意布置帮众大会的会场。 有一件事使他开心而暂时忘掉烦恼了,那就是易中行交代他安排的弓弩手,全部是他的体己心腹,在神不知、鬼不觉的情形下,他已经掌握住了会场的优势。 还有一点是赛吴用得意的,他说服了韩言一,让他同意不参与这次帮众大会。 赛吴用对于这一套说词,说得非常技巧。 他说:“韩爷!你是总管,你代表的是官家,这种排帮里面的聚会,你何必参加,排帮的一套规矩,外人并不一定能适应。而且,说实在的,韩爷!你所要的,是一个忠于你韩爷,忠于官家的排帮,我赛吴用保证你有一个听命于你的排帮,对你韩爷来说,已经达到目的了。其他排帮内部纵有一些纷争,韩爷何必去理会?倒是韩爷在现场,公开露面,反倒让排帮的人,产生异心。” 赛吴用这一番说词,是有作用的。他怕韩言一在现场,万一他为易中行撑腰,就会使他功亏一篑的。 只要韩言一不在场,他把整个局面掌握住了,到时候不怕韩言一不支持。 老谋深算的赛吴用,在天亮以前,察看了江边的会场。那是一连并列巨大的木排扎在一起,木排上安放着一百多张椅子,当中搭着五尺多高的坛,上覆芦篷,中设神龛,坛上设着三张椅子,青色椅披。坛顶上矗着一根桅杆,一条两丈多长的青色布幡,在江风中猎猎飞舞着。 坛的四周,用一色青布幔围着。 青布幔围着两层,这就是赛吴用的高明的地方。在两层青布幔夹层当中,他准备埋伏四十个弓弩手,这些人在会场看不见,在外面也看不见。 三月十五这天是个阴天,浓云密布,但并没有下雨的迹象。 排帮的会场里面,还是空无人影,可是在外面看热闹的人,却是围了里三层、外三层,再加上做小买卖的,点缀得十分热闹,就好像是迎神赛会似的。连在江面上都还有人驾着船,在船上看热闹。 从这种情形,也可以看出排帮在扬州的势力,大摆排场,居然没有受到官府的干涉。 辰牌时分,排帮五十六处分舵的代表,纷纷来到江边,鱼贯地进入会场。这也是赛吴用的主意,鱼贯进入,可以将人看得一清二楚,闲杂人等要想利用混乱进入会场,这一关就不能通过。 接着易中行出面了,由一十六个手持半长包铁的竹篙、身材魁梧的大汉,拥簇之下,进了会场,登上坛台,十六个大汉,雁行排列,分站在两边。 易中行身穿排帮打扮,但是外面却罩了一件大披风,而十六个大汉一式镶白边、紧密排扣、灯笼裤、花绑腿、薄底快靴、头裹英雄结,个个虎视眈眈。 这个场面一出现,坛下帮众就有人开骂:“易中行这猴崽子,到底搞什么玩意,这种不伦不类的穿着,这种莫名其妙的场面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 另外也有人说道:“现在且不要管他,看看再说吧!” 同时也有人叹息:“自从总舵迁走了以后,排帮也变了,现在连规矩也不懂了。” 可是也有人冷冷地接着:“睁睁眼睛吧!朝代都变了,不变行吗?” 坛下议论纷纷,可以听得出彼此的立场分明。 坛上易中行此时心里也有一份胆怯,他这一切都是赛吴用替他出的主意,说是“先声夺人!”可是,这时候他也看得出坛下的反应,不是预期中的好,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于这一切,都没有把握。 他的眼光看到坛下左侧的赛吴用。 赛吴用是以微笑的眼光看着他,他忽然间似乎得到了力量。于是他回头对赞礼的人一颔首。 赞礼的人用朗朗的声音,高唱出礼仪。在上香、献果之后,易中行转回身来,并且走到台口,他说话了:“各位舵主!各位兄弟!本舵今天是奉总舵老帮主的令,在扬州召集各分舵,开帮众大会,要向大家宣布一件重要的事。” 他的话停顿下来,坛下一片寂静。 “总舵迁到洞庭君山以后,事实上已经是毫无作为,大家联系不便,我们五十六处,包括我扬州分舵在内,早就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。” 易中行照预定的计划,又停了下来,他的目的是看看坛下大家的反应。 坛下没有人说话,是预期中的表现。这样一来,就增加了易中行的信心。他咳了一下,接着说道:“大家知道,老帮主近些时来,体弱多病,躲在君山,实际上对我们丝毫不起作用,已经使得我们的总舵,形同虚设……” 这时候坛下突然有人厉声叱喝:“易中行!今天在这个帮众大会上,你怎么说出这种欺师灭祖的话来!你是什么意思?还不赶快向大家请罪!” 易中行一听,这也是预期中的情况出现了。 他“哦”一了声,很快地说道:“安庆分舵徐舵主!何以见得我易某人说出的话,是欺师灭祖?” 他虽然有如此的一个反问,却不给对方以答复说话的机会,紧接着他又说道:“徐舵主!总舵老帮主能叫我代他召开这次的帮众大会,看起来总舵对我的忠诚,比你更清楚,总舵为什么不叫你安庆分舵来办这件事?” 他摆着手,含着笑容,对安庆分舵徐舵主说道:“徐舵主!你稍安毋躁,你也不要急于要表示你的忠诚,让我将话说完,自然我要向各位请教!” 他这几句话,说得不亢不卑,安庆分舵那位徐舵主被慑住了,一时倒也真的说不上话来了。 易中行有一分得意了,同时,他也衷心佩服赛吴用,给他准备的说词,一切都是那么符合预料。他又禁不住对坛下的赛吴用望了一眼。赛吴用对他点点头笑笑,给他更多的鼓励。 他提高了说话的声调:“我要告诉大家,方才的话,不是我易某人斗胆放肆,而是远在君山的老帮主自己说的。各位还有什么对我要指责的吗?” 坛下没有人再说话,易中行接着说道:“我们的老帮主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,他自己对总舵做了批评之后,他说他不能看着排帮长此以往下去,他不能成为排帮的罪人,他要救排帮。” 易中行将这些说词,记得很熟,而且也表演得很好。 “如何来救排帮?那就是将总舵的权力,重新在排帮的老地方,恢复起来。” 这时候坛下的人,起一阵欢呼。 这欢呼给易中行的心里起了警惕!这欢呼表示出坛下各分舵对总舵一贯的忠诚。这是对易中行的计划,形成一种阻碍。 易中行眼睛对坛下扫视一周以后。 “各位!老帮主的用心是感人的,但是,他自己却不能回来,为什么不能回来,现在我没有办法告诉大家,因为老帮主并没有告诉我。他告诉我的只有一句话:要我暂时代为主持总舵……” 这话一出,立即引起坛下帮众的一阵哗然,因为,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了。 易中行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,他静静地等着大家在那里议论纷纷。 终于人声平息下来了,易中行说道:“易某人自知何德何能,如何能担起这样的重任?但是,老帮主的话,言出令行,谁又能冒欺师灭祖之罪来反对、来拒绝呢!所以,今天的帮众大会,我要向大家宣布的,就是这件事,现在,我实在不敢擅自决定,我向各位郑重请教!” 安庆分舵徐舵主徐乐水立即高声问道:“易中行!你口口声声说是老帮主说的,你以为我们会相信?易中行!……我知道你这是一项阴谋,但是,使我不能相信的,你哪里来的胆子,敢做这种罪该万死的事?” 易中行说道:“徐舵主!你说的对极了!我是没有胆量做这种假传老帮主的话,谁也没有这种胆量,徐舵主!只有你,你才敢如此明知故犯在冒渎老帮主。” 徐舵主冷笑道:“易中行!你的狡辩与嫁祸是没有用的,没有人相信你的话。因为没有人相信老帮主会对你说那些话,除非你能拿出证据来!易中行!你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吗!” 易中行微笑说道:“徐舵主!你早就应该提出这个问题。” 他从胸前取出一面黑色的小牌子,高声说道:“竹篙令到!帮众俯首。” 果然,竹篙令的权威,在排帮徒众的心中,是根深蒂固的,是至高无上的。易中行如此双手高举竹篙令,立即有一大半人,俯着跪下。 另外一部分人,迟疑了一下,也相继跪下。 唯有徐乐水徐舵主,和芜湖分舵的计舵主,依然站在那里。 易中行断喝道:“大胆的徐乐水和计程安,面对着竹篙令,竟敢失礼违抗……” 徐舵主立即说道:“易中行!你慢些定我们的罪名,竹篙令至高无上,任何人都应该俯首听命,但是,今天竹篙令突然出现在你的手里,谁能知道是真是假?” 这是排帮百余年来从没有想到的事,居然有人胆敢提出竹篙令真假的问题。如今有人提出来了,俯首跪拜的人听到之后,也觉得“对呀!凭什么能相信你易中行手中的竹篙令是真的?” 这时候,芜湖分舵计程安计舵主也立即朗声说道:“竹篙令何等神圣,老帮主如何能轻易随便交给你?而且,我们从来也没有见过。” 这时候,坛下有人应声说道:“代表排帮至高无上权力的竹篙令,我见过。” 说话的人是扬州分舵的当家二爷赛吴用,他说着话正缓缓地走上坛台。 易中行一见大喜,他正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,因为在计划中,以为只要竹篙令一出,立即群山服膺,没有料到有人如此公然提出真假的问题。在这种情形之下,易中行是不是要下令射死这两个人?他还不敢冒然,这时候赛吴用上台,正是他所希望的。他连忙说道:“扬州分舵当家二爷他见过。” 赛吴用站在台上,并没有理会易中行,只是面对着坛下大众,脸上表情严肃,几乎是一字一句,而且是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竹篙令是排帮权威的代表,平日确实神圣无比,但是,各位要知道,事有常规,事有从权。老帮主苦心孤诣,为了重振排帮声威事业,将竹篙令给一位可靠的人,代他执行帮规。这是事非得已。为什么我们不能信任?为什么还有人要怀疑竹篙令的真假?这真是极大的不敬!” 果然赛吴用能言善道,说得入情入理。 这一番话把易中行乐坏了,他强忍着笑意,连连点头说道:“说得对极了!说得对极了!” 赛吴用根本没有理他,继续说道:“竹篙令长三寸,宽一寸,正面刻着代表排帮的两根竹篙,背面刻着祖师爷的训示十二个字:竹篙令到,如临祖师,违者处死。” 易中行连连点着头,并且高举着竹篙令说道:“一点也不差!一点也不错!” 赛吴用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说道:“虽然老帮主请人代传竹篙令,但是老帮主明察秋毫,他对代他行令的人,品德的考察,是十分认真而仔细的,大家可以想到,如果一旦竹篙令所传非人,那还得了,后果是不堪的。” 易中行闻言一怔,赛吴用说这些话做什么? 赛吴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提高了声调:“老帮主绝不会将这样重要的竹篙令,交给一个杀兄欺嫂、弃妻丢女这样无德无行的人。” 易中行一听,愈来愈不像话了,不禁喝道:“赛吴用!你在说些什么?” 赛吴用冷笑说道:“今天排帮五十六处分舵主都在此地,大家也都知道我们扬州分舵易舵主他的地位是怎么来的……” 易中行大怒喝道:“赛吴用!你疯子,你想找死,我一掌劈了你!” 赛吴用微微一笑,对坛下的人说道:“各位舵主!易舵主不让我讲,要把我劈掉,各位你们看怎么办?” 坛下一片叫喊:“说下去!你要说下去!谁也不敢碰你一根汗毛。” 易中行气得呆住了,这种意外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,一时乱了方寸,不知如何是好。事实上易中行只是利欲熏心,并不是一个有见解的人,一切主意都是来自赛吴用,如今赛吴用意外地首先反了他,就好像将撮送上十丈高的高楼,然后突然撤掉梯子,他没有了着落。 赛吴用冷冷地望了易中行一眼,说道:“既然是大家的意思,我只有毫无隐瞒的说出来。” 易中行突然咬牙切齿,一转身,右掌一扬,硬劈向赛吴用,他知道赛吴用是毫无武功,只此一掌,就可以送他的命。 他断没有料到就在他如此一举手之际,从他身后冲上来两个人,一边一个将易中行硬行架住,两支包铁的竹篙,交叉在他的脖子上,他动也不能动。 易中行一见,竟是他带上坛来的贴身武士,他大惊问道:“你们……要造反啦!” 赛吴用冷笑说道:“要造反的不是他们,是你易中行。” 易中行到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,这一切都是赛吴用安排好了的,连他贴身的警卫都是赛吴用的人,其他的事可想而知。 他垂下头,泄气地问道:“赛吴用!你真厉害!你说吧,你想干什么?” 赛吴用冷冷地说道:“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为排帮除奸。” 易中行想叫,却被另一个大汉一把捏住脖子,气都喘不过来。 赛吴用转向台下的帮众说道:“易中行谋害了自己的兄长,没有得总坛的同意,自篡了分舵舵主的宝座。而且心不满足,还要谋夺排帮总舵的权位。不错,老帮主确实亲传竹篙令,要在扬州恢复总舵的昔日风光,但是,老帮主并没有指定易中行来做这件事。像他这样伤天害理的人,老帮主如何能托命于他。” 易中行唔唔想说话,可是那大汉稍一用力,他双眼直翻。 赛吴用接着说道:“易中行为了达到这个阴谋目的,竭尽一切手段,包括不惜冒犯祖师爷,假造了一面竹篙令……” 台下顿起一阵骚动。 赛吴用从易中行的手里,夺过来那面竹篙令,高声说道:“各位!方才那位舵主问得对,竹篙令是假的!” 芜湖分舵计程安站起来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竹篙令的真假?” 赛吴用微微一笑说道:“计舵主!你问得好。在座的各位真正看过竹篙令的人,恐怕不多。但是,我相信各位都知道排帮鼎鼎大名的竹篙令,绝不是木头做的。” 他一扬手,那面木牌飞向坛下,有人抢到手,果然是木制的。大家都没有见过,难定真假,大家在传阅着,至少可以见识一下鼎鼎大名的竹篙令,就是这个样子。 赛吴用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,大家争相传阅。 这是赛吴用真正厉害的地方,他说大家都知道竹篙令不是木制的,其实谁也不知道,就凭这句话,套牢了大家自然承认竹篙令是铁的,使他站于不败之地。 等大家看到差不多了,突然赛吴用高声说道:“排帮五十六处分舵注意,谨奉总舵帮主代持竹篙令,易中行欺师灭祖,叛帮逆行,处死!” 他双手捧着竹篙令,高过头顶,这个“处死”二字一出口,只见一名大汉手持竹篙一插,易中行惨呼一声,嘴里冒出血来,两边人手一松,人立即趴在坛上,背脊朝上,那支竹篙,还插在背上。一心想做排帮老大,结果化作一场黄梁大梦,只是这梦永无醒的时候。 芜湖分舵计程安大声说道:“我们又怎么知道你的竹篙令是真的呢?” 赛吴用叱道:“计程安!你胆敢冒渎祖师爷,处死!” 就在这时候,接连两声弦响,两支短箭,劲射中计程安的前胸。劲道太强,直没簇羽,计程安晃了两晃,没有说出话来,人向前一倒。 这种情形让坛下的人慑住了! 赛吴用捧着竹篙令,缓缓地说道:“总舵老帮主因为远处君山,而且健康有碍,所以才专人奉竹篙令,送来扬州,代令执行,重建排帮总舵。不料易中行狼子野心……” 安庆分舵徐舵主沉声问道,“总舵帮主差何人奉竹篙令前来扬州?要谁来代执代行?现在人在哪里?我问这些问题,你不能射我,除非你要利用暴力,取得对在场的人的控制。不过,那是没有用的,射死了在场所有的人。五十六处分舵人心不服,你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 赛吴用说道:“徐舵主!计程安是亵渎祖师,罪当处死,至于你提问题,则有何碍?告诉你,只要大家记得排帮的规矩,保持对竹篙令的尊敬,谁也不会对你如何!” 赛吴用一点也不紧张,从容地每一句话都在建立他现在手里持的竹篙令的权威。 赛吴用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徐舵主!你问的问题很好,那正是我要转告大家的。奉竹篙令前来扬州的是老帮主的二千金华小玲姑娘,不过,她已经被易中行施毒计,中了剧毒,下落不明。” 赛吴用把谎言渗进了事实,这是他最厉害的一招。 “所幸的,易中行没有得到竹篙令,所以才引起他要制造假的来冒充。” 他咳了一声,又接着说道:“老帮主命自己的女儿持竹篙令前来,他是希望由总舵原来留在扬州的五爷来代行竹篙令,没有料到易中行心狠手辣,将五爷逼疯。” 徐舵主问道:“既然如此,又由什么人来做这件事?” 赛吴用说道:“再去请示君山总舵,不只是往返费时,就是各位也不能在此地留得太久。因此,我以竹篙令的持有者,请大家此时公决。” 这时候突然有人站起来说话:“我有一句话,不知道大家的意见如何?” 淮北分舵舵主王镇北,站起来人高马大,说话的声音有如洪钟,很能引起大家的注意。 他说:“排帮总舵重回扬州,这是大家的希望,老帮主深谋远虑,令人敬服。竹篙令,又有如此多的波折,总坛五爷已经疯了,扬州分舵舵主又是如此险狠歹毒,剩下来的已经没有适当人可以担起这份重任。” 安庆舵主问道:“你这话怎么说!” 王镇北说道:“问题很简单,负责在扬州代行总舵的人,一定要在扬州很孚人望,在扬州人地都很熟,这种人,排帮有吗?扬州分舵虽然人多,老实说能够上得台盘的,能有几人?” 这时候淮南分舵舵主史明林站起来说道:“我认为有一个人可以符合老帮主的愿望。” “谁?”坛下有好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同声问。 史明林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扬州分舵当家二爷,人望够、地段熟。” 安庆舵主大喝说道:“不可以,今天这场大会,根本就是陷阱、就是阴谋,我们决不能上当。洞庭君山不是天涯海角,我们可以派人去面示老帮主,像这种大事,岂可如此草率了事!” 赛吴用冷冷地说道:“徐舵主!你不相信竹篙令!你敢违抗祖师爷?” 徐舵主还没有说话,就听到青布幔的外面有人接声说话:“安庆分舵主的话,一点也不错,像这种大事,岂可如此草率?何况扬州分舵这位当家二爷,手里拿的竹篙令根本就是假的,他和易中行一样,都是存心欺骗的。” 赛吴用闻言一惊,立即喝问:“外面是什么人?胆敢在这里偷听!” 外面的人应声说道:“是我!” 随着这一声,从青布幔外,破孔而入,是一位年轻的姑娘。 赛吴用一见,他所最担心的事,终于发生了。他最怕在这种关键时刻,华小玲和赵小彬的出现,过了这个时刻,五十六处分舵舵主都承认了事实,即令华小玲出现,又岂奈他何。 但是,此刻紧要关键的时候,出现的就是华小玲姑娘。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不过,他在眼睛一转之后,立即又有了主意。因为他看到只有华小玲姑娘一个人出现,他还可以一搏输赢! 赛吴用立即脸上露出轻鄙的表情,说道:“小姑娘!你是有痴癫症么?这里是我们排帮议事的大会,你怎么可以前来胡闹?” 他对坛上那手执竹篙的大汉一示意:“送她出去。” 立即有四个大汉如雷似的喝吼一声,就从坛上扑身下台,四个人分从左右,抓向华小玲姑娘。 这四个人刚一靠近,只见华小玲姑娘,突然一旋身,亮光一闪,四个大汉一齐惨呼,丢开手里的竹篙,双手蒙着脸,血从指缝中汩汩流下来。 华小玲姑娘翻了一下手中的鹅毛钢刺,朗声说道:“你们这些人太坏,手段也太卑鄙。易中行虽然罪至该死,也轮不到你们这帮狗来惨杀他。所以,给你们一些教训,暂时留下你们的性命。” 有人轻呼:“鹅毛钢刺!” 赛吴用脸色苍白,嘴唇在颤抖着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华小玲姑娘笑笑说道:“赛吴用二爷!你的狠劲到哪里去了?你是在问我是谁是吗?你是明知故问啦!好吧!我告诉你,也告诉大家,我的名字叫华小玲,我是君山总舵老帮主华老爷子第二个女儿!” 赛吴用忽然大叫道:“胆敢冒充老帮主的千金,又在这里行凶捣乱会场,这回决不饶你。” 他一挥手,站在台上还有十二个大汉,一齐扑下,这回是十二支竹篙,分从四方扎下。 华小玲姑娘一矮身,没等他们收回竹篙,已经有两个人翻身倒下。 华小玲姑娘身形快极了,就趁这两个人一倒的瞬间,电旋回身,贴地一旋,十个人一齐哎哟,大家蹲到地上,只见每个人的花绑腿,都被鹅毛钢刺挑破,从里面渗出血来。 华小玲姑娘更不稍停,突然一长身,右腿一抬,笔直踢出一脚,叱喝一声:“滚!” 七八个大汉滚在一起,爬不起来。 赛吴用绝望地站在坛上,不断地向两边观看。 华小玲姑娘笑道:“赛吴用!你是在指望青布幔外面藏着那些弓弩手是吗?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!” 这时候从青布幔的两边,突然响起一阵嘶嘶之声,两把锋利的剑刃,将青布幔整划割落地,立即可以看到青布幔下,整整齐齐躺着几十个人,他们所持有的强弩,仍然拿在手里。 赵小彬和赵小梅,分从左右两边走进会场,持剑而立。跟在后面的吕银花和吕金童,缓缓地走上前。 华小玲姑娘朗声说道:“我华小玲虽然没有入帮领辈,但是,我还是应该尊称各位在场的叔叔伯伯。华小玲这次领着爹的命令,前来扬州,老实说,我们的遭遇,赛吴用说的不错,确实是被易中行陷害。不过后半段情形,就不是他说的那样了。” 她用手一指:“这两位是大名鼎鼎的巧手女鲁班吕银花吕大姊,和她的胞弟金童。让他们说说看,这位赛吴用二爷坏到什么地步,因为他们二位曾经被赛吴用利用过。” 银花和金童刚刚一迈步,赛吴用摆摆手说道:“二位不必上来了。今天一切你华姑娘是赢家,没说的,我赛吴用认栽了。华姑娘请上台来,剩下来的会议,该让你来主持才对。” 华小玲姑娘对赵小彬赵小梅兄妹笑笑,她觉得一切都如同计划中的一样,进行得非常顺利。 她迈步来到台前,一提气,她飞身上了台。 就在她飞身上台的瞬间,忽然响起弦声,从台顶篷席上射下两支连珠弩箭。 赵小彬和赵小梅一见大叫:“小玲小心!” 华小玲自己也发觉了,但是人在空中,根本无法闪躲。说时迟,那时快,小玲姑娘刚刚踏上坛口的刹那,两支劲射的箭,已经穿透了她的右肩,右一支正好插在心口。 赵小彬和赵小梅双双扑出,疾如闪电。 赵小彬有如一只大鸟,冲向台上的瞬间,手中的短剑随手掷出,哎哟一声,从芦篷顶上跌下一个弓弩手,短剑插在胸口。 赵小梅赶紧抱起小玲姑娘。因为一箭射中要害,已经气息奄奄。 赵小梅滴着眼泪叫道:“小玲!小玲!” 赵小彬也跑到身边,泪水也滴下来。 华小玲姑娘忽然睁开眼睛,看了他兄妹一眼,气若游丝地说道:“小梅姊!……小彬哥!……我好恨……我没有这份……福气……小彬哥!你看到龚三,可以跟他说,他现在不必担心了!小梅姊!我……” 华小玲姑娘就这样去了。 赵小梅姑娘忍不住大哭! 赵小彬呆呆地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、没有流泪,像是一个木头人。 赵小梅姑娘没有见过这种情形,吓得大声哭叫:“哥!你是怎么啦?哥!” 赵小彬突然间仿佛是一只疯虎,大吼一声,跳将起来一把抓住赛吴用,他的手指深深抓进赛吴用肩头内里,痛得赛吴用跪在地上,哀叫:“饶了我吧!饶了我吧!” 赵小彬摇摇头,甩甩头,仿佛清醒了似的,突然一松手,赛吴用滚到一边,他指着赛吴用骂道:“狗一样的东西,杀了你脏了我的手。” 他回过身,蹲下来,双手抱起血迹模糊的华小玲姑娘,他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,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一步步地走向坛台之外。 赵小梅姑娘一直在一旁扶持着,悲伤地叫道:“哥!你要抱着小玲到哪里去?” 赵小彬一面走、一面说道:“我要在扬州找一处地方,将小玲葬了,葬了!……” 他说着说着又痛哭失声。 赵小梅姑娘拭着泪水,攀着小彬的臂膀,凄伧地说道:“哥!你现在这样一走,这里的事呢?” “人都死了!我还能管什么呢?我管又能怎样呢?算了!小梅!……” 小梅姑娘连忙叫道:“不!哥!你不能这样。你忘了我们在客栈里跟小玲妹是怎么说的?” “可是小玲现在已经死了!” “哥!正因为小玲已经死了,我们更不能这样撒手就走。小玲是为这件事情死的,我们走了,小玲是不会瞑目的!哥!你忘了!是你告诉我的,爹当初要你到排帮来是为了什么?哥!我知道你的心里悲恸,我和你一样,我也为小玲的死感到悲恸!但是,我们光是悲恸有什么用?死者已矣,死者的责任还是要我们承当起来的。” 赵小彬停下了脚步,站在那里,只是流泪,他不知道他应该如何来面对这个事实。 突然,从青布幔的另一端,转出来三个人,对着赵小彬沉痛地说道:“小彬!孩子!这位姑娘的话说得没错,别因为小玲的死,丧失了你的斗志,那样你怎样对得起小玲!” 赵小彬一抬头,只见排帮老帮主华志方华老爷子站在那里,在他的旁边,站着华小真姑娘,一袭长衫拖地,脸上仍然蒙着面纱,看不到她面部的表情。 在华老爷子身后,站着龚三,满脸泪痕。 赵小彬心头一震,怔了一下之后,抢上前两步,跪在地上。抱着小玲姑娘的尸体,痛哭失声说道:“老爷子!我们的相逢是在梦中么?” 华老帮主在华小真姑娘的搀扶之下,缓缓地走过来,弯下腰去,伸手扶起赵小彬,凄戚地说道:“小彬!擦干泪水吧!让我们记住,小玲这孩子是我们共同事业牺牲的第一人。往后我们可能还会牺牲更多的人!没有关系,你应该想到,比我们重要的人,他还准备在柴市口引颈受戮,何况是小玲呢?” 老帮主说着话,又缓缓地走向坛上。 原本议论纷纷的台下,此刻突然静下来,突然有人高喊:“属下参见帮主!” 华老帮主站在台上,他先用鄙视的眼光,轻鄙而又厌恶地望了望倒在台上易中行的尸首,然后,他挺直地站立着,苍老的脸上,流露着悲凄。半晌,当台下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的时候,华老帮主说话了:“各位可以看到,台上死了一个易中行,台下死了一个计程安,还有我的女儿华小玲。这是为什么呢?是我们自己不争气,这种情形是叫人痛心。排帮是处在风雨飘摇的困境里,随时可以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,数万人的生活,变得无依。但是,我们不要怕,只要我们能争气、能团结,彼此手足情深,排帮永远垮不了的。” 台下响起一阵忠诚的欢呼。 华老帮主站得十分硬朗,他的声音和他站的姿势一样,挺拔硬朗。 “大家也看到我了,我回来了!今后我不再走,我不再离开扬州总舵。我已经明白一个道理,退避与妥协,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。” 台下表示忠诚的欢呼又再度地响起。 华老帮主点点头。 “各位回去吧!守着自己的本份,照顾帮众,我会在最近期间,让我的大女儿与赵小彬……” 老帮主指着:“就是他,他是名传武林的剑神赵雨昂的公子,他和排帮有至切的情谊,他对排帮有至重的恩惠。我郑重地告诉各位,他们二人全权代表了我,他们所告诉你们的一切,都是我的意思,各位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们。” 老帮主的话,得到五十六处分舵所有人的欢呼,是所有的人吗?当然不是,不过,至少目前是所有的人。 他挥挥手:“大家走吧!我不留大家,各自珍重。” 华老帮主目送着众人离去,一辆马车驶到江岸边,驾车的竟然是总舵执法堂前五爷。 似乎这一切又由于华老帮主的出现,又回复到扬州往日的情景。 赵小彬一直抱着小玲的尸体,也不知道替大家介绍,倒是小梅姑娘很大方地上前行礼说道:“这位想必是排帮总舵帮主华伯伯了。我叫赵小梅,是赵小彬的妹妹,我和小玲是好友,可是她却为了……” 华老帮主连忙说道:“赵姑娘!我是个老朽,也是从小在木排上长大的,我是个粗鲁不文的人。关于小玲,我们每个人都悲恸,但是我只能说她是求仁得仁而已,但是,最不幸的是她和小彬,他们……” 老帮主哽咽住了,赵小彬触动了深情痛处,想起小玲生前对他的温柔依顺,不由得又痛哭失声,脚下一个踉跄,连同他自己怀中抱着小玲尸首,整个人向前一栽。 正好华小真姑娘站在附近,赶紧伸手一拦,将他的人一把抱住。 面隔面纱,传出华小真姑娘低哑的声音。 “小彬!你是要更多人为你伤心吗?稳住!小彬!” 她的声音很低,听在小彬耳里,又触往事,他忍不住哭道:“小真姊!你知道吗?小玲是我害死的,不是我,她是不会死的,都是我的好主意!都是我啊!” 华小真默然。 龚三此刻上前说道:“大小姐!我们一齐上车吧!先回到总舵再说。我看小彬他……”龚三也说不下去了。 赵小梅抢上前,硬扶着赵小彬上马车,她还要招呼吕银花姊弟,勉强上车,驰向总舵。 总舵修葺一新,这是易中行的功劳,他是为他自己打算的,可见得人算不如天算。 马车本来可以直驶进入大门里的,可是驾车的五爷将车停下来了,因为他看到大门前,站着几个人。 五爷老眼一点也不昏花,他看清楚,这几个人之中领头的是韩言一,后面站着赛吴用。 华小真姑娘问道:“五爷!遇到了对头是吗?” 卜五爷简单地回了一句:“鞑子的鹰爪。” 华小真“啊”了一声说道:“扬州的头头?叫什么名字?” 卜五爷说道:“京里派来的,地方官管不着,名叫韩言一,江湖上是个无名之辈,据说手底下很有点斤两!” 华小真忽然说道:“龚三注意车外……” 这时候赵小梅姑娘突然说道:“我一直还没有请教这位姊姊是……” 华小真立即表示出歉意说道:“大家一忙乱,把礼数都忘了。对不起!赵姑娘!我叫华小真,我是小玲的姊姊。” 赵小梅点着头说道:“小真姊!原谅我冒昧,站在门口的这几个人,让我先去会会。如果我接不下来时,小真姊你再下去。” “赵姑娘!你……” “小真姊!我叫赵小梅,我知道小彬哥在君山,多蒙你的照顾,所以我也顾不得冒昧直说,华伯伯在车上,需要你维护安全。” “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。不过韩言一是扬州的头儿,想必手底确有两下子。小梅妹妹!你还是要小心为是,我们都在这里为你掠阵护法。” “谢谢小真姊!” 赵小梅跃下车去,手里已经拔剑出鞘,人到门前不远刚一站定,就听到韩言一“咦”了一声说道:“这位姑娘好生面熟,你是……?” 赵小梅笑笑说道:“韩言一!你看到不认识的姑娘家,都是这样的说话吗?” 韩言一没有在意赵小梅的讥讽,一直很认真地注视着她,口中喃喃地说着:“确实是哪里见过!” 赵小梅正着脸色说道:“韩言一!这里是排帮的总舵,你拦在大门口,既不礼貌,又犯忌讳,闪开吧!有话到总舵里面再谈。” 韩言一皱着眉锋说道:“你不是排帮的人。” 赵小梅说道:“我是排帮的朋友。” “你又何必淌这滩浑水!” “好朋友两肋插刀,那不叫淌浑水。倒是你,韩言一!堂堂男子汉大丈夫,什么不好干,何必要做人家的爪牙!让别人看不起你!” 韩言一很沉着,一点也没有激动生气的样子,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搜寻记忆,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姑娘?在没有弄清楚底细,他不会轻易动手。韩言一不算是个拔尖的人物,他能获得信任,派来扬州,单独承当一面之责,还是有他的道理的。如果认为韩言一像是个粗人,他是粗中有细。 这时候站在韩言一身旁的人,已经按捺不住,持刀扑身向前,喝道:“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,你算老几?胆敢口出狂言!看刀吧!” 迎面一刀,来的声势十分厉害。 赵小梅是成心露一手,还是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?她将右手的宝剑,倏地交给左手觑得准处,只见她一闪身,人向前一进身,正好迎着劈下的刀锋,险煞人的一伸,快得如同电光石火,正好一把抓住对方脉门,而在这个时候,对方的刀锋,距离赵小梅的头顶,只有寸许。可是,已经无能为力,对方半身一麻,身子不稳,人一歪斜,赵小梅右脚早起,踢出笔直一线的“鸡心腿”,砰地一震,连人带刀,飞起一丈多高,摔到两丈开外。 前后只是如此一招过手,真正只有一瞬的工夫,一名大汉倒在地上四仰八叉,而且是昏迷不醒。 这时候立即又冲出来一个人,持刀上前,更不答话,盘步进招,单刀演的是宝剑的招式“仙人指路”,直刺赵小梅的前胸。 赵小梅根本没有闪让。 对方原以为这招出乎常情的“仙人指路”,必然会使得赵小梅闪身一让。只要有如此一让,他会立即顺势抢得一瞬的机先,展开披风刀法,前后上下左右各八刀,再加上乱披风八刀,一共六十四刀,可以使高手为之手忙脚乱。 偏偏赵小梅根本就没有闪身躲让的意思,对方一怔,手底加劲,刀尖就原式不变,扎向前去。 说时已迟,那时实快,小梅姑娘手中的宝剑突然从下向上一掠,只听得呛啷一声,对方的刀尖正要伸入小梅姑娘胸膛之前一瞬,削断当场。 对方惊愕未了,只听小梅姑娘“呀”地一声叱喝,宝剑向上的余势未衰,剑尖划了一道弧,对方断剑落地,哎哟惨呼,向后一倒,喷出一阵血雾,胸前透衣划了一道,衣破肉绽。 赵小梅姑娘的宝剑,晶莹耀眼如旧,没有沾上一丝血迹。她从容纳剑入鞘,淡淡地说道:“我不是个嗜杀的人,但是,作为一个江湖上的脚色,要懂一点规矩,出刀就想使诈,尤其是对一个姑娘家,不可饶恕。” 姑娘如此不出两招,连伤两名韩言一身边的高手,周围的人震骇了。 韩言一双手一抬,拦住左右两侧的人。他自己缓步上前,沉声问道:“能够请教姑娘尊姓芳名吗?” 赵小梅简单地说了一个字:“赵!” “京师有一位何姑娘,是孛罗丞相门下一位副总管,赵姑娘认识吗?” 赵小梅笑笑。 “你认识何小梅?就应该认识我。” 韩言一“哦”了一声,摇摇头说道:“赵姑娘!我为你不值。从何副总管变成赵姑娘,你可曾想到后果?” “我当然想到了,前者遗臭人间,但是由于苦海回头,就可以流芳后世。韩言一!你也可以办得到,只要放下屠刀,就可以立地成佛。” “你以为孛罗相爷会放过你?” “放不过又怎么样呢?” “相爷门下,高手如云,就会千里追踪,直到扑杀你死亡为止。” “扑杀至死又如何呢?你这样执迷不悟下去,就可以不死吗?眼前你就难逃一命。” “是这样吗?” “你试试看就可以知道。就算我今天饶你不死,你还是有死的时候,迟早的一死,有着截然的不同。如果你今天悔悟回头,你死了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,如果你执迷不悟,就算让你再活十年、二十年,你还是死了,那时候死的是鞑子的鹰犬。” “你试图用说词,解除今天的困境?” “韩言一!如果你不是故意卖弄口舌,那就是你顽石不能点头,徒然浪费我这一番唇舌。” 韩言一没有说话,右手一抬,向后示意,立即从旁边送上来一双短戟。这一双短戟很特别,刃头分成日月,整个短戟,涂得漆黑无光。 他很平静地说道:“我看到赵小彬了,想必是你救的。” 赵小梅说道:“我正要告诉你,赵小彬是我哥哥……” “哦!原来这样!” “你们在船下用诡计,没有真正一刀一剑拼斗,我为你惭愧。现在我跟你不同,我要你尽展平生所学,让你死而无怨!” 韩言一突然纵声大笑。 赵小梅说道:“你不要故作镇静地在笑。西门虎在死以前,也是跟你一样,故作从容,结果还是难逃一死。” 韩言一还是笑笑说道:“这么说,我今天已经是死定了!” 赵小梅说道: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 韩言一点点头说道:“很好!在京师,你是红极一时的高手,今天我又知道了你是剑神赵雨昂的女儿,能斗斗你这样高手,在我是机会难得。” 在说话的同时,他的奇形日月双戟,分持左右手,向前逼近了两步。 赵小梅姑娘平举起宝剑,凝神以待。 她记得西门虎在几招之内败在她的手下,但是,她不以这个标准来衡量韩言一,因为韩言一与西门虎最大的不同,是他现在是以全部生命投入作尽力的一搏。一个豁出去的人,往往会提升他本来功力的好几倍。这就是为什么说“一人拚命,万夫难当”的道理。 韩言一屏息凝神半晌,突然欺身上前,日月双戟交叉递出。 赵小梅觑得准处一偏身,宝剑一挑,剑尖刺向韩言一的左肋。 韩言一人向右边一倒,十分漂亮的一式“卧看牵牛”,右脚弓,左脚箭,人几乎斜躺到地上。而手中的月戟一翻,砸向宝剑,日戟一扫,中规中矩的“枯树盘根”,斩向赵小梅的双腿。 这一招两式,还得快,还得凌厉。 赵小梅姑娘收剑倒翻,以几寸的相差,双手没有被日戟扫中。 韩言一却在这一瞬间,人索性倒下去,右肩一着地,右臂一着力,双脚在空中一个盘旋,飞也似的化成“寒鸦赴水”,直扑赵小梅的下盘。 赵小梅双脚刚一落地,连忙一弹而起。 韩言一得理不让,日月双戟再度盘旋,带着一阵啸声,如影之随形,迎向赵小梅的下落身势。 赵小梅临危不乱,宝剑一挽,随着下落的身形,人剑一体,飞坠而下,只听得“当”地一声,亮出一阵火花,接着是姑娘的宝剑震得有如龙吟,姑娘的身形再度弹起,斜地飘落到两丈开外。 这快速的三招,显然是韩言一取得主动。 韩言一双戟交叉,微微冷笑道:“赵姑娘!如果再这样下去,你就会像你所说的要‘流芳后世’了!” 赵小梅姑娘站在那里脸带着微笑,十分潇洒地用左手中指弹着宝剑说道:“我这柄宝剑只要出鞘,就要见血才收。韩言一!不要得意太早。” 韩言一冷冷地哼了一下,突然腾身上前,日月双戟插花也似的攻出五招,招招都是杀着,而且下手都是重招。因为,日月双戟虽然不是重兵刃,却比宝剑沉得多,他显然是要在份量上,逼赵姑娘落下风。 赵小梅姑娘巧笑一声,人立即投入双戟的戟影之中,只见她闪让腾挪,随风摆抑,乳燕穿梭,在戟影重重之中,飘忽自如,表现的就在一个“巧”字诀,在“巧”字诀中高度表现姑娘的轻功和智慧。 如此一方抢攻,一方只是闪让,转眼已经十余招过去,看起来似乎是韩言一占了上风,但是,在场的华小真姑娘看得清楚,赵小梅姑娘在这场搏斗之中,已经稳操胜券了,因为,小梅姑娘虽然没有还手,这是她存心游斗,一旦还手,就会一击致命。 韩言一心里也逐渐明白了,他几乎是竭尽全力,将这双日月戟,使得有如狂风暴雨,无奈沾不到对方的身,他就了解,这位乐如风手下的红人,果然有她的道理,身手不凡,超过他很多,对方没有还手,如果还手,恐怕已经败了。 韩言一心里有了怯意,就有借机下台退走的打算,他认为打不赢,就不要硬撑下去。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这种光棍心里,是韩言一立身处世之道。 心意一定,日月双戟交互一个盘旋,耍出一个刃花,将赵小梅逼出圈外,兵刃一收,哈哈一笑说道:“领教了!我实在不是个辣手摧花的人,下次等你练好了功夫再来找我。” 赵小梅笑笑说道:“不要找台阶想走,我说过,我的宝剑出鞘,见血方回,你要走得留下点什么。” 韩言一被激起拚命的意志,大喝一声:“好大的口气,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!” 双戟并举,闪电急攻,这一招是尽全力递出,力道惊人。 赵小梅姑娘只一闪,只见光芒一掠,呛啷一声,日月双戟前端日月双刃,断落地上。 韩言一只微微一怔,赵小梅姑娘上扑反旋,宝剑从背后一翻而掠,又快又准的划出一个圆弧。 韩言一闷哼出声,脚下一个踉跄,双戟落地,用手捂住腹部。 赵小梅回身滑步,剑光抵住韩言一的咽喉,叱道:“我出剑极有分寸,你的伤尚不致于要命。离开扬州,找一处僻静的地方,疗伤休养,你可以很好地活下去。” 韩言一满脸苍白,汗珠冒出,怔怔地望着小梅姑娘。 赵小梅很深沉地说道:“如果你再回京城,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,再见面的时候,我出剑的分寸,就不是今天这样了。你自己得衡量衡量,你请吧!” 韩言一一言不发,此刻他捂住的地方,鲜血渗出,一滴一滴流自指缝,湿透衣衫。他默默地走向大街。赵小梅姑娘看到两边剩下的两个人,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,便喝着说道:“去给你们头儿叫辆车,送他离开扬州。” 这两个人如梦初醒,如蒙大赦,赶快跑过去,扶着韩言一,慢慢地踉跄走远。 还有一个人想趁着这一阵变化,悄悄溜走。 但是很不幸的,他站的位置太不好。向后退,是总舵大门,进去是自行入瓮。向前进,是自投罗网。两侧更是无路可走。 他正在思考该向那里走,赵小梅姑娘叱喝道:“赛吴用!你想到哪里去?” 赛吴用顿了一下,立即说道:“这位是赵姑娘,是赵小彬赵爷的妹妹,是剑神的掌上明珠,是高人……” 小梅姑娘喝道:“你少给我废话,快过来听候处置!” 赛吴用居然沉静地带着笑容,说道:“姑娘!我说你是高人,你可以将韩言一韩总管玩弄于股掌之上,但是你不能处置我。” 小梅姑娘倒是觉得很意外,便问道:“赛吴用!你的花样可真不少,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赛吴用说道:“道理很简单!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!我赛吴用是排帮扬州分舵当家二爷,我犯了什么错,排帮帮主面前,我会领责,今天我站的位置,是排帮总舵的大门前,面对的是排帮帮主,赵姑娘!你不是排帮的人,你有什么理由要来处置我?” 这一番话倒真的让赵小梅姑娘为之一愕。 排帮帮主华志方华老爷子就坐在车上,排帮内部的事,外人自然不能插手。 华小真姑娘及时上前搂住赵小梅的双肩,俯在她肩上说道:“小梅!这种人实在不值你来处置他,那会脏了你的手,让我们来办他。” 赵小梅姑娘隔着面纱,看不清华小真的面孔,但是她感觉出来,华小真对她的热情。 赵小梅点点头说道:“小真姊!对!让你们来处置他。不过……” 她悲凄地接着说道:“这个人太坏,我还没有见过比他更坏的人。小玲就是伤在他的诡计之下。小真姊!这个人饶他不得。” 华小真也凄然地说道:“小梅!你放心,我会处置的!……” 赛吴用立即接着说道:“赵姑娘!你听大小姐的话,恐怕你要失望了。排帮能够维持百年的基业,就是因为排帮赏罚分明,有过必罚,但是有功必赏!” 华小真说道:“你知道有过必罚就好,让你死而无怨。” 赛吴用笑笑说道:“在排帮没有不知道大小姐是心狠手辣,不过,今天我很放心,我不会死,更不会死在你手上。” 华小真姑娘没有再说话,她缓缓地走上前。 赛吴用却在这个时候,大踏步上前,朝着马车的老帮主,按规矩单膝下跪,双手抱拳过顶,口称:“扬州分舵吴又用,在帮主台前领赏。” 华老帮主根本没有理会他,护卫在老帮主身边的龚三冷笑说道:“吴又用!你是说要来领奖赏吗?” 吴又用说道:“三爷!我说的够清楚了。” 龚三叱骂道:“混帐东西!死在临头,你还在胡说八道。” 赛吴用朗朗说道:“三爷!护法五爷就在此地、总舵执法堂主现在门后,他们可以为我作证。扬州分舵易中行,杀兄欺嫂,蒙蔽总舵,实在就是欺师灭祖,总舵远在君山,无法清理帮规。我吴又用手无缚鸡之力,能使这一叛帮的恶人,绳之以法……” 龚三冷笑道:“好一个绳之以法,你的脸皮不发紧吗?” 赛吴用依然朗声说道:“不管怎么说,三爷!我总算为总舵清理了门户,尤其是当着五十六处分舵舵主,除去易中行,重振帮规,三爷!你若是不清楚帮规,你可以问问护法五爷。” 龚三大怒,飞身下车,挥掌就要劈下。 华志方老帮主忽然叫道:“龚三!” 龚三立即停止,返身回到马车之旁。 “老爷!您有吩咐!” 华老帮主缓缓地说道:“让他自己说说看,他想让我奖赏他什么?” 龚三不敢多话,转身朝着吴又用喝道:“老爷子的话听到没有?” 赛吴用立即说道:“属下听得明白。不过属下也有罪过,虽然不是我亲手,至少也要负起督导失察的责任,让易中行埋伏的弓弩手,误伤了二小姐,这是一项罪过。” 好厉害的赛吴用,将一个谋杀事件,三言两语,轻松地说成“督导失察”,说成“易中行埋伏的弓弩手”,说成“误伤”,这口舌之辩,充分说明赛吴用是个厉害的角色。 坐在马车上的赵小彬,突然站起来,却被回到他身边的赵小梅姑娘一把拉住,低声叫道:“哥!现在是排帮整顿帮规,我们是局外人。” 赵小彬低下头,望着怀里的华小玲安详如睡的尸体,不觉泪水汩汩而流。 华小真姑娘的面纱,无风自动,突然迈向前一大步。 华老帮主叫道:“小真!让他说个痛快。” 赛吴用叩了个头说道:“谢谢帮主的恩典。属下虽然护法有功,但失察有过,功过两抵,罪不至死,请帮主明断。” 华老帮主摇摇头说道:“吴又用!你的口舌之能,与你的心地之坏,正好毁了你的一生。龚三!叫他以后不要说话,让他走吧。” 龚三还要说什么,但是他看到华小真姑娘对他摇摇头,他知道老爷子决心已定,不要再说什么。连忙说道:“吴又用!老爷子的天高地厚之恩,你还在挨蹭蹬做什么?” 赛吴用虽然光棍,他也没有想到今天这种情形之下,居然能够留下一条命,他一时都意外喜悦地怔住了。 龚三喝道:“难道还要我来动手!” 一柄小刀抛在赛吴用的面前。 赛吴用知道,如果让别人来动手,那就惨了。他一点也不敢拖延。从地上拾起小刀,自已伸出舌头,右手小刀在舌头上一划,舌头掉到地上,满口鲜血喷出。 龚三人真快,就在他倒下去之前,上前一把抓住,手里握着一把药末,右手一捏,赛吴用口一张,人一晕,龚三手中的药末立即塞进嘴里。两手一合,将赛吴用的嘴拢上。 这一把药末真灵,赛吴用人立即苏醒过来。 龚三喝道:“还不快滚!” 赛吴用一路歪斜地踉跄而去。大门里面执法堂龙堂主上前迎接。华小真姑娘上前说道:“爹!马车能进去吗?” 华老帮主摇摇头,龚三立即上前扶住,下得车来,老帮主挽着华小真的手,就在门前跪下,这一下吓得龚三、卜五爷、龙堂主,以及随来的一批排帮人物,都纷纷跪下,心里忐忑不安。 华老帮主跪在地上,将脸贴着地面,良久,满脸泪痕,在华小真姑娘搀扶下站起来。他望着华小真说道:“孩子!把面纱拿掉吧!” 这时候,老帮主的这句话,是让人不解而惊异的。 只有华小真姑娘了解老父的心意,她缓缓地将面纱取去,露出洁白如玉的面庞。 名传江湖的鸳鸯脸铁心罗刹,竟是如此的玉面无瑕。大家不敢,否则会有惊呼。 华老帮主似乎只是对华小真姑娘一个人说话。 “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,躲避、妥协、后退,都不是办法。我和小真,都犯了同样的错误,不敢面对面地迎接一切。因此,小真戴上了面纱,我退到君山,只是为了求得一时的苟安。我从小真的奋斗,获得了真理的启示,经过了多少时间的自己内心交战,我才决定了这次扬州之行。我回来了,我再也不会离开,我一定要在这里挺立到底,我不再害怕,我相信再也没有事情可以使我害怕。” 老帮主这一段话,愈说到后面,愈是提高了音量,变得激昂,使在场排帮的人,热泪盈眶。 华小真泪流满面,紧紧地扶住老爷子的臂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华老帮主接着说道:“这次能回到扬州,我要感谢两个人,一位高人我不能说,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身份。另外一位就是小彬,是他的勇气和决心,鼓励了我。只是我难过的是……” 老帮主张着嘴,让眼泪流到下颚,说不出话来。 华小真姑娘说道:“到里面去吧!在这里说这些话,做什么呢?” 华老帮主叹着气说道:“孩子!就是因为重新再进这道门,你知道有多难吗?那就好像是死了一次又新生,这一道大门给我的感慨太多了!孩子!当初出门容易,再进门难啊!” 他转身对赵小彬招招手说道:“小彬!你的伤心,你的难过,我都能体会。老实说,像你这样的人,连我这样老迈年高的人都要算上,我们哪里有资格伤心呢?我们尤其不能丧志,你一定会懂得我的意思。是不是?” 赵小彬一直坚持着要自己抱小玲的尸体,这时候他再也忍不住,趋步上前,跪在华老帮主面前说着、哭着:“老爷子!你的话,我都懂!可是,对小玲我是……” 他的人向前一栽,晕过去了。 赵小梅和华小真双双抢上前扶住,华小真红着眼睛低低地说道:“小梅!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 赵小梅姑娘心里一震,她从这位铁心罗刹的出现,以及她哥哥和小玲叙述的往事中,她对小真姊的印象,是一位才高、貌美、成熟、冷静的一等女子,如果她是男身,必然是一位排帮继承人,可惜她是位姑娘,也就因为这样,愈发说明她的能干出众。 可是此刻小梅姑娘眼里的华小真姑娘,却是柔情绾系有情人的姑娘。一切的刚强、冷静,都不存在了。 如果小梅姑娘观察得不错,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将来呢? 赵小梅没有说话,只是伸过手来,和华小真紧紧握住,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小真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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