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川家康7,山冈庄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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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博138娱乐官网 ,在关白秀次的陪同下,丰臣秀吉一行畅游了吉野,并于文禄三年三月初三从吉野赶赴高野山青严寺,拜祭秀次的外祖母。太阁和关白在吉野的游玩并不令人满意。与队列的华丽和酒宴的盛大相比,二人显得并不协调,总有些冷漠之感。天公似也不作美,冰冷的春雨无情地敲打着漫山的花,搅了众人的雅兴,所以,这两日一行人只好待在房内,以欣赏茶艺和观看能剧消磨时光,气氛自然不免有些沉闷。尽管秀吉颇为热心,开口闭口直叫“关白”,秀次却毫不掩饰戒心。“我真有那么可怕吗?”“那还用说。我从小就被舅父训斥,您一直十分严厉。”“可关白不也常跑到我怀中撒娇吗,那时我抱着你,不知有多高兴呢。”“可您如今已有了阿拾。”就这样,父子俩不无隔阂地赶赴高野山。在那里,秀吉向各处寺院捐赠了大批财物,还答应为高野山修建二十五座伽蓝,这让满山的僧人大吃一惊。“这是我们父子的一点心意,对吧,关白?我觉得这还有些少呢。”说完这些,秀吉匆匆下了山,经兵库回到大坂。此后,秀吉食欲日渐不振,还常说头疼。伏见筑城,与大明和朝鲜的谈判,这次吉野、高野参拜时许诺的寺院修筑,已够让人心烦了,再加上秀次、阿拾带来的难言之痛,都在无情地啃噬着秀吉的躯体。回刭京城,四月初二,秀吉又和秀次在施药院会了一面;四月十一,秀吉赠给秀次仙鹤;四月二十八,又安排秀次和阿拾在大坂城见了一面;二十九日,由于不堪劳顿,秀吉赶赴有马温泉疗养。可是,太阁与关白走得愈近,世间的传言就愈多。世人都以为,二人的矛盾已经难以化解,真是不可思议。“为了与关白和解,大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可为何还有人在散布可憎的谣言呢。”北政所忧心忡忡。特意为茶茶建的淀城被拆除,因为产下阿拾的西丸夫人,已没有回到淀城的必要。她将和阿拾一起移居新建的伏见城,与太阁住在一起。再过不久,恐怕连关白的聚乐第也会被拆除。七月末的一日,聚乐第德川府内,家康正和秀忠、茶屋四郎次郎及木实悠闲地吃着茶。作为探子,即使家康不在,茶屋也一直为京中的秀忠打探各种消息,同时,他还常常调解各家关系。今日,他特意来向家康禀报一个消息:在上总小矶养老的本多作左卫门故去了。作左卫门生前一直侍奉家康之子秀康——已过继给秀吉做养子,当时任下总结城城主及中纳言,年俸三千石。世间有许多传言,说作左卫门因顽固不化,日渐被家康疏远,最后竟连个大名身份都捞不到。但事实恰好相反。“你是为了成为大名,才侍奉家康的吧?”作左生前最讨厌别人这样问他。无论在谁面前,他都会傲然反驳:“我并非为了出人头地和功名利禄。我敬慕家康公。士为知己者死,一个男儿,不当计较利益得失。”就在去世前不久,只要一提到太阁,作左卫门仍然骂不绝口。他厌恶秀吉,痛恨秀吉。在这个连家康都不得不委曲求全、拥戴秀吉的世上,只要一直对秀吉咒骂不止,就绝不会成为大名。“连石川老儿都沦落为信州松本的城主了。世上的真丈夫,真是寥若晨星!”对于作左卫门的这些感慨,茶屋十分理解,“老先生一直暗中和石川比拼气节。”家康听了这些,使劲点点头,向茶屋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不要再谈论此事。家康从未告诉过秀忠,自己和数正之间有默契,也从未向他提起作左和数正的较量。他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儿子,这一切,不过是已化为尘埃的上辈人间的恩怨。“作左故去了?”家康仅是轻问。“是。看来,世上再也不会出现像他那样的耿介之人了。”酌“是啊。他可真是我行我素。”“真是佩服。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一辈子直言不讳,还喜欢讽刺那些世俗之人,一生都如此。”家康呷了一口茶,轻轻闭上眼睛。他无法不为作左祈祷。“家康公是我敬慕的男子。”作左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,可自己是否对得起作左的信赖呢?作左不断在鞭笞他。由于作左卫门一向痛恨秀吉,家康干脆让他去陪伴秀康。可作左根本没去见过秀康几面。看来,从小接受严格训练的于义丸,尽管已长大成人,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“让作左卫门敬慕的男子”。作左的晚年一定甚是寂寞,想及此,家康心中一热,叹了口气。无论是顽固不化、坚持己见之人,还是忸怩作态之辈,都一样会死。因而,人只有活在世上,方才有意义,而人生除了出入头地,似再无值得追求的东西。对那些苟活于世的人,玩味别人的生死,却似有着无穷的意味。“在我看来,论茶道,当数利休居士为首;论武士道,则为本多作左卫门……他们才是奇人啊。”茶屋放下茶碗,感慨道。“是啊。他们无不是执著之人。”家康凝视着远方,“他们执著的背后,流露出的正是对人生无常的洞察……四郎次郎,你也到了该思索人生意味的年纪了吧?”“是。小人虽然远未成熟,但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:这一生要无怨无悔。”“那么眼下的关白呢?”“他也需要认真思索他的人生。”茶屋看了一眼秀忠,继续道,“小人以为,中将大人日后也要小必些,不要和关白走得太近。”对于他们的对话,木实显得无动于衷,只顾把玩手中的茶碗。“关白仍然沉溺于酒色吗?”“是。而且酒后愈加胡闹。也真是难为他,近臣尽在迷惑他。”“哦。”“他们一面逼关白继续惹怒太阁,一面则在暗中挑拨,说关白谋反。”“唔。”“这些人当中,既有利用关白以出人头地的家老重臣,也有向治部暗中告密的逆贼。再有主见的人,也会被他们迷惑得晕头转向。”家康使劲点头,对秀忠道:“中将,你好生听着。一旦人心涣散,主子便再无宁日了。”“是。孩儿铭记在心。”“听说最近……”茶屋打断二人的对话,“住在釜座的一个手艺人的妻子被传到城里,就再也没回去。据说那女人已有七八个月身孕。”“他到底干了些什么?”“说是把那个孕妇开膛破肚,取出腹中胎儿下酒助兴。阿拾不也曾这样待在他母亲肚子里吗?若当时也挖出来,他更是高兴。”茶屋不禁摇头。“他真这么说?”“唉!”茶屋表情窘困,连忙摆摆手,“关白就是烂醉如泥,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。可仿佛竟成了真的,立刻在京城内外传开来。中将大人,您看这到底是何原因?”家康也看着秀忠。秀忠两手放在膝上,正了正身子。“中将,茶屋刚才所言,你明白吗?”“孩儿明白。”“我问你,你对此事究竟怎样理解?”“是。”秀忠抬起修长的眼睛,一本正经答道,“孩儿以为,与事实不符的谣言迅速传遍京城,背地里定是有人在玩弄阴谋,想陷关白于绝境。”“到底是谁在搞鬼?”“这些人,孩儿不想在这种场合随口乱说。”家康和茶屋相视点头。秀忠忠厚正直的禀性,从这话中一览无余。他定是十分小心,不想轻率地提起太阁、三成和茶茶等人。“这么说,你早就明白其中缘由了,只是不想说出口而已,对吗?”“是,孩儿以为,此事还不至于混淆视听。”“那就好。不说那些人的名字也无妨,可在这样的风浪当中,中将当如何应对?值此关键时刻,没有充足的准备可不行啊。在中将看来,太阁大人与关白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?”“孩儿认为,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几近破裂。”秀忠不慌不忙的回答,不禁让家康瞪大了眼睛。他虽知秀忠为人诚实忠厚,但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深刻的见地。“你依据何在?”“向关白借钱的那些大名们,现正忙着筹钱,看样子想赶快偿清关白的借款……这不正表明他们认为太阁父子不久将反目成仇吗?”“唔。”家康又看了茶屋一眼。茶屋脸蓦地红了,显得有些狼狈。家康当然清楚他慌乱的原因。家康也早已看清太阁父子之情濒于崩溃,其原因并不在于茶茶和三成等人,而在于秀吉自身。秀吉去有马疗养时起,心志就已大变。吉野、高野之行时,秀吉还未彻底放弃秀次;但游山归来,从患病时起,他的心已完全倾向了阿拾。为了应对不测,家康正在考虑是否接受茶屋的建议——对于因困于军费而向关白借钱的细川、伊达、加藤等人,应出钱予以资助。因万一秀吉父子彻底失和,太阁对众大名向关白借款一事怀疑起来,深究下去,天下必是大乱……家康尚未作出明确的答复。但一向忠厚正直的秀忠都对此有所察觉,茶屋怎能不慌乱?“中将,诸大名是否已对关白彻底失望?”“是。孩儿还有另外一个证据:由于深陷困境,关白现正与孩儿套近乎。”“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“虽然有些不忍,可还是逐渐疏远他,方是上策。”“唉,没想到你这么残酷,太不近人情了。”“是残酷了一些。但小不忍则乱大谋,事事当以天下为重。”“若关白直接向你挑明,他们父子关系已经破裂,让你出兵相助,你将如何应对?”“我会断然拒绝。”“想必关白不会轻易放过你。一旦以武力逼你就范,你若说个不字,当场便会毙命……你还有什么办法?”家康此话一出,就连背对着他们收拾茶具的木实都吃了一惊。她对此也大有兴趣。“父亲大人,一旦出现这种情况,就别怪秀忠不守信义了。”“不守信义?”“是。秀忠会答应关白。但我会跟他挑明,即使我一人应了,仍然是杯水车薪,故,孩儿要和父亲商量。”“你回来又能怎样?为父当然不会答应你。”“到时就请父亲杀掉我,然后迅速报知太阁,与之商量如何应对。”“杀你?”“是。只有这样,父亲方能洗刷嫌疑。若孩儿在关白处被偷偷斩杀,父亲也一定脱不了干系。”木实忽然转过身,“大人,请允许木实插一句:中将大人的气魄确令人佩服。但我也有些看法。”“你说说看。”“一旦关白真要举事,他定会这样谋划:以饮茶或是下棋为由邀请中将大人去,然后扣为人质,逼迫大纳言大人。”“唔,有理。”“太阁大人那些近臣恐也不无这样的企图,中将大人务必多加小心才是。”茶屋吃惊地打量了木实一眼。关白在极力拉拢秀忠,早已路人皆知。可太阁的近臣们竟也想以此大做文章,茶屋却不能理解。“太阁的近臣们为何也有这种企图?”茶屋伸长脖子问了一句。木实却不睬他,继续道:“太阁近臣最担心的人,除了关白,使是大纳言大人……若如此,能同时将关白和大纳言二人剪除,岂非一箭双雕?”“木实!”家康略带责备道,“你有何证据,胆敢如此妄言?”“有。我时常去拜望治部大人。”秀忠眉毛微颤,茶屋也惊奇地睁大双眼,只有家康还算平静,“治部向你透露过什么?”“不,治部并不曾向我透露过什么。只是我的感觉。”“尽唬人。关白把中将扣为人质之后,太阁的近臣会把我怎样?”“恐把大人幽禁于伏见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调查向关白借款的诸位大名和大人之间的关系,放出话来,说大纳言父子与关白谋反有关联。不出一两日,京里又会传遍谣言。”家康苦笑道:“你的意思,是我绝不可借钱给那些大名?”“是。借款一事通过纳屋助左卫门之手就已足够。助左卫门的商船已返回堺港。更重要的是,中将大人绝不能成为人质。”家康偷偷看了秀忠一眼,秀忠一脸迷惘。“若中将与诸位大名一起到关白府赴宴,结果如何,一时难以预料,可一旦关白单独召见,中将大人万不可前去。”“但不去赴宴,恐被关白怪罪。”家康道。“有应对之策。”“如何应对?你快说!”“若关白主动邀请中将,就请回复,说已有约在先,日后再前去拜会。”“有约在先?你认为这样能推掉关白的邀请?”“若对方是……”“谁?”“太阁大人。推说太阁请您参加茶会,现要动身上路,等回来再去拜谒,请关白酌情处理,然后直奔伏见城和大纳言大人会合。只有这样,方能不中圈套……”一番话说得秀忠目瞪口呆,直盯着木实发愣。家康高深莫测地笑了笑,看看茶屋。木实已一语道破天机:秀吉和秀次关系破裂既成事实,无论什么人怎样斡旋,都无济于事。最初双方都还有意挽回,可现今越来越偏离常轨,真是不可理喻。秀吉对阿拾的偏爱日渐加深,秀次也深感被彻底抛弃,越发狗急跳墙,再加上秀次的近臣和三成的野心,事情终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木实的洞察力甚至超越了茶屋,真是可怕。“堺局,你的意思是说,中将不能单独接近关白了,是吗?”家康转过身,“照你的意思,治部也在对我施迷雾?”木实向前移,了一步,“治部大人乃无比忠义之人。”“哦?”“他已参透了太阁的所有心思,为了太阁,他宁愿赴汤蹈火,鞠躬尽瘁。”“哦。”“太阁不明大明国的实情,恐也与治部有关。”“不要说笑了。中将都让你弄糊涂了。”“不,这非说笑。为了让太阁满意,无论何事他都愿意去做,这便是治部。”“听起来,好像太阁要疏远我……”“最近向中将提亲之事,不就是证据吗?”“难道治部也掺和了此事?”“是。虽然太阁并未亲口吩咐。”“这倒是头一次听说。看来中将有麻烦了。对方究竟是谁家女儿?”“浅井长政的爱女,现为太阁的养女。”“浅井长政?那不就是西丸夫人之妹吗……不是都已嫁人生子?”木实一本正经点点头,“可浅井家的小女儿最近刚死了第三个丈夫。”“你是说达姬?”“是。她最初嫁佐治一成,后来又嫁给了信长公之子秀胜,秀胜病死,则改嫁给了九条左府道房卿。”听木实说得头头是道,家康不禁有些着慌。达姬长秀忠许多,又生有好几个异父孩子,秀吉居然要把这样一个女人嫁给秀忠为妻!他不禁想起自己和朝日姬之间那段难忍的婚姻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木实咬着嘴唇点点头,“这话听来的确荒唐。但估计过不了多久,太阁人必会亲自向大人提亲。”家康向院子里张望了一眼,“居然要把嫁了三次的女人嫁过来……”“想必大人也明白,这是太阁大人万般无奈下的最后一招。”“我知道,你不必再说了。”体谅到秀忠的心情,家康让木实赶紧闭嘴。其实用不着木实说,家康也十分清楚秀吉的苦恼和急躁。从前,秀吉硬把朝日姬塞给家康。对于他当时的窘境,家康比谁都清楚。秀吉用尽了手段,让四十余岁的朝日姬与佐治日向守分开,硬塞给家康为妻,没想到此次又想故伎重演。通过与朝日姬的婚姻,家康被逼做了秀吉的内家兄弟。可这一次,秀吉又想把阿拾的姨母硬塞绐秀忠,妄图以此将秀忠和阿拾绑在一起。如此一来,岂不是家康和儿子秀忠要了同辈女人?秀吉既已走到了这一步,如此煞费苦心,只能说明,他决心已定,且担心处决秀次后会引发动乱。秀次身边的重臣定也在千方百计寻觅对策。“堺局,你暂且回避,去把本多佐渡守和土井利胜叫来。”木实飞快地瞅了一眼茶屋。他们想故意把她支开,然后秘密会谈,作出重大决定,她有些不满。茶屋两手置于膝上,根本不睬木实,他心里一定还惊骇不已。本多佐渡是为了向家康汇报江户的情况才进京来;土井利胜则一直是秀忠的智囊,是他的左膀右臂。木实退下不久,土井利胜和本多佐渡就结伴而来,悄然落座。家康并未立刻开口说话,依然在沉思,大概过了一刻钟,才终于道:“利胜,我想撤回江户。”“哦?伏见筑城才刚刚开始,与大明国的谈判,还有太阁与关白的纠葛,正值此多事之秋……”“正因为事情太多,我才想远离这是非之地。一个人身处旋涡之中,会看不清周边事态,自然无法摇桨前行。”土井利胜慌忙往前凑了凑。他知,一旦家康回去,德川氏在京城这边的诸多事务都会落到他肩上。“主公回到江户之后,还请在那边多指教。”“利胜……秀忠也好好听着:我回去之后,尽量不给你们任何命令。从前我的命令,你们都完成得很好。从今以后,就要全靠你们自己,必须养成这样的习惯。”“是。可是……”“想毫无差错地处理事务,就需要可靠的消息。因此,我先给你们讲讲和大明国谈判的问题。”“是,孩儿洗耳恭听。”秀忠抢先答道。他还年轻,希望担负起比利胜更多的责任。“跟大明国的交涉不会成功,首先乃是因为小西行长父子糊涂浅薄。”“小西糊涂浅薄?”“正是。在与明使沈惟敬的多次会面中,行长的浅薄早已被对手看透。连大明国的册封使究竟是怎回事,他都不清楚。”这一席话令众人深感意外,就连本多佐渡都屏住了呼吸,一动不动。“他以为,所谓册封使,便是宣布大明皇帝退位、把皇位让给太阁的使者。得知这些后,沈惟敬似也有意隐瞒真相。你们想想,连小西行长都是这副模样,太阁更是不明白真相,他完全被小西蒙蔽了。当然,小西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些,可为时已晚。此次谈判纯属笑话,加藤主计头亦看破真相。总之,这场战事从一开始便打得十分勉强。耗费时日愈长,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愈大。小西行长想保住大明皇帝与太阁的面子,隐瞒了真相,以石田治部为首的五大奉行竟也同意了。其实,如今太阁或许甚是后悔……小西糊涂,太阁被欺,这便是大祸根源。估计不久,加藤主计头就要被召回——小西等人怕他待在那里,会妨碍谈判。最忠实于太阁的人,反而遭太阁斥责,太可悲了。如今,小西如安虽已远赴北京,他若和其子行长沆瀣一气,必也掩盖真相……我把这些话告诉中将,是希望你勤勉好学。你都明白了吗?”“明白。”“稍有闪失,谈判就会失败……小西与沈惟敬的伎俩被戳穿之时,便是出事之日。小西近臣与加藤部将的矛盾也会加剧,而关白又这般糊涂。”说毕,家康向土井利胜招招手,“利胜,你记住。关白下次必定还会向朝廷献金。那就是父子反目之时了。”土井利胜听了,规规矩矩伏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茶屋则更是惊心。他知道,给家康带来消息的,只有自己和堺局,可只是一鳞半爪。家康时常跟随太阁左右,参与机密大事,他所获取的信息是他们无法比拟的。“关白还是要向宫内献金?”秀忠将信将疑问了一句。家康使劲点点头:“这便是人的弱点。为了生存,他必须和太阁斗下去,要继续讨好宫里。确切地说,是太阁的近臣正在摩拳擦掌,急等着关白谋反。关白再度向朝廷献金时,也就是中将不可再接近关白之时。”静静说完这些,家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使劲用扇子敲打膝盖,“你都明白了吗?这并非要决定我们父子支持太阁还是关白。为了防止天下陷入骚乱,不可支持任何一方。因此,为父要暂时离开京城,回到江户去避一避。”“是。孩儿明白。”“方才堺局提到,若关白邀请,就推说太阁召见,到伏见与为父会合。但为父并不去伏见。故,你到伏见之后,再好生和利胜商议,听从太阁的安排。”“孩儿谨记在心。”“利胜,不要以为只有关白会向你伸手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太阁那边必有类似举动。”“太阁?”“不错。小牧之役以来,德川氏就是决定天下大势的重要力量。因此,一旦有事,人必前来威逼利诱。此时,我们只能以天下为重。”“是。”“太阁必定前来向中将提亲。”“是。”“中将好像很不高兴啊。女方的年龄是大了些。”“她究竟是谁?”“西丸夫人之妹,乳名达姬的阿江与夫人。”“她不是最近才死了丈夫……就是九条左府的遗孀?”“利胜!”家康厉声道,“倘若太阁真提亲,你们定要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,知道吗?我们定要让那个不幸的女子在我家得到幸福。”话音刚落,秀忠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如此毫不掩饰不满,还是第一次。“父亲大人,此事,请允许孩儿再作思量。”说话时,他的声音和两手都在发抖。家康瞪了儿子一眼,声音更是严厉:“你不愿,中将?”“不……孩儿只想再思量思量。”“不用思量!”“啊?”“我说不用思量。你难道未听明白,中将?”“她可是嫁过三个男人的女人啊,还有那些孩子……”“那又怎样?”家康怒道,“你难道忘了我们父子的志向?天下太平与我德川氏之安定息息相关……我方才说了那么多,你都听到哪里去了!”“……”“你若那么想,德川氏将后继无人!身为大将,就当时时忘掉自己,处处忍耐才是。她虽是几易其夫的女子,年龄也略大了些。可是太阁亲自出面……当然,太阁确有些欠妥。”“孩儿担心世间的流言。”“你错了,中将。世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。你若接受太阁无理的要求,并把这一切都看作是为了天下的安泰……你便战胜了太阁。”“……”“忍耐,是决定谁更有资格获取天下的关键。太阁绝不想让我们成为关白的帮手。你接受这桩婚事,就是为了天下安泰。在你的人生当中,难道还有比这更光彩的事吗?你说呢,利胜?”利胜慌忙伏在了地上,“大人实深谋远虑。”“这并非什么深谋远虑,而是怜悯之心。太阁把侧室的妹妹嫁来嫁去,全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策略婚姻……这次,又想把这个不幸的女人嫁到我家,让我们来抚慰她的伤痛……既如此,她定有所回报。这才是姻缘。”茶屋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。京城的同行、经常于九条家出入的雁金屋宗柏也曾与他说起达姬的不幸,他不禁落下了眼泪。达姬曾经无比悲痛地请求太阁,让她出家,可每次都被拒绝。宗柏曾说,太阁大概还想把她嫁出去。现在看来,她再嫁的人定是秀忠无疑。家康刚才的一番话,如果达姬能听到,定满怀感激。“现在明白了吗,中将?”家康盯住秀忠,又重重逼问道。秀忠许久无言。这也难怪,在和女子交往方面,他向来十分自重,一直在压抑欲望。当然,也是因为继母朝日姬临终留下遗言:“我要亲自为秀忠选一位新娘,她定是天下第一纯洁贤惠的姑娘。”当日秀忠换上华丽的衣裳,朝日姬看得发呆。在她心里,秀忠的器量一定不比京城里任何王侯公卿差。秀忠也一直在暗中想象,未来的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——她定是天下第一纯洁贤惠的姑娘……他美好的愿望,眼看就要被太阁的辣手无情摧残。达姬三易其夫,有四个子女,这令单纯的秀忠有一种不洁之感。他完全明白父亲之意,但实难接受这样一个女人。“利胜。”家康一直在盯着默默无语的秀忠,好大工夫,才对土井利胜道,“中将太不明白女人了。”“……”“身为男儿,光强悍还不够,还应当懂得女人。”“是。”利胜小心道。“连你都不懂?懂得并掌控女人,也是让家中和睦的秘诀。中将,我想你定不会违背我。若我不在,太阁前来提亲,希望你欣然接受。”“是。”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家康看了一眼茶屋,立起身,“从伏见回来时,顺便去一趟你府上。一旦生变……我有事要托你去办。”“大人尽管吩咐。”“利胜,中将就拜托给你了。”“是。”“茶屋,你跟我来。”茶屋急忙站起身,跟着家康走到廊下,家康悄声道:“对那些向关白借钱的大名……你也要想想办法,尽力帮他们。倘若因为这些而生事,就太可笑了。”“不妨让堺局嘱咐吕宋助左卫门……”“这些事你去安排就是。我只托付给你。”“小人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家康去后,土井利胜立刻把木实叫了进来。关于秀忠的婚事,是由木实最先提起的。利胜道:“堺局,你听说中将大人的婚事后,为何不事先与我打个招呼?刚才差点被大人训斥一顿。”“请谅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木实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“太阁真的提亲,我们就得先想好对策才是,以免到时手忙脚乱。”“我才让你提前告诉我,我好再去劝说中将大人。”“这么说,中将大人不愿?”“堺局,你太过分了。中将还是个从未碰过女人的青年公子,突然给他一个嫁过几次的老女人……他哪能一下子就接受。”“算了,利胜,都别提了。”秀忠打断利胜,脸上依然带着怒色,“我想通了。这也算是给父亲尽孝吧。”“您答应了?”“她克死三个男人,真令人无奈。可即使我被她克死,也没办法。这便是命!”“命?”“是啊。我若也被那个女人克死,只说明我命运不济。”木实禁不住扑哧笑了出来,但看到秀忠眼里微微闪着泪光,她慌忙正了正身子,“中将大人,您不必这般担心。我听说浅井大人的小女儿是一位贤淑识理的女子,定能侍候好大人。”尽管木实一再劝说,秀忠依然满眼是泪,愁眉不展。这真是不可思议,太阁与关白之争,竟要决定秀忠的妻子为谁……木实却一直认为,这并非什么坏事。在武运日渐衰落的太阁眼中,全力帮他守护天下、事事顺从、借机进言的德川家康,值得信任,家康前途之远大,自不待言。“中将大人,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良缘。”“良缘?”“太阁大人与关白不睦,却使中将大人和西丸夫人结了亲,如此一来,阿拾公子和中将大人未来的孩子将成为表兄弟,这便是中将大人之大幸啊。”“……”“凡事都有两面。德川大人早就把一切看清了。”可是,秀忠依旧眼泪汪汪,一语不发。

文禄四年七月初三,关白秀次向朝廷献上白银,三千锭。初五,秀次托木村常陆介去伏见城,再次递交了绝无异心的誓书。初六晨,秀次邀秀忠下棋的帖子,被送到了聚乐第德川秀忠府邸。担任使者的乃秀次重臣山本主殿助,而德川氏负责接待的只有土井利胜一人。主殿助装作一脸轻松,“近来天气暑热,中将大人身子还好?”土井利胜还不知秀次献金一事。关白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聚乐第周围增加了大量岗哨。虽然利胜也知局势越来越紧,但没想到变得这么快,他笑答:“是。中将大人近日正冒着酷暑,苦读兵法呢。”“中将真是勤勉好学。土井大人,关白好长时间未见到中将了,甚是担心,还以为是中了暑,派鄙人前来探望。”“这怎敢当,让关白费心了。”“没事就好。那我就公事公办,转达口谕。关白许久未和中将纹枰论道了,正巧今日天不甚热,想和中将手谈几盘。请中将随在下一同赴关白府邸吧。”一听这话,利胜不禁吓了一跳,他想起家康的谆谆教导,遂道:“这……这太不巧了。中将今日有要事,正准备外出。”“要事?”“是……是……有人约他。”利胜紧张得结结巴巴。主殿助有些纳闷:“最近四五日,城中禁止私自外出啊。”“这……这个邀请不太好拒绝。”“是哪一位?”“伏见城的太阁大人。”说完这话,利胜终于口齿清楚起来,“想必您也知道。一个叫纳屋助左卫门的商家从吕宋弄来一大批珍贵的茶器,太阁大人因此要举行盛大的茶会。”“茶会?”主殿助皱起眉头,将信将疑,“我不曾听说此事。不过,倒也极有可能。”利胜慌乱起来。在自己的地盘,他竟说出如此愚蠢的话。他当然不知关白已决意出家,还以为关白要举兵起事,把秀忠扣为人质。一想及此,他愈发慌了。“那……那……那是在四五天前,不,是在五六天前。太阁的邀函就来了……说是从那日起直到今日,要设席举行盛大的茶会,让中将务必参加。”“五六天前,没听说啊……真遗憾。”“是啊……可没办法,这是太阁大人亲自发出的邀请,不得不去。因此,请您如实禀告关白,以求宽恕。”利胜平静下来,赶忙岔开话题,“大人,最近世上有不少传言啊。”“这些事用不着担心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卫兵估计一两日后也要撤了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为了辟谣,就连朝廷都要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了。关白邀中将手谈,也是想挑明一切。”一听这话,利胜又紧张起来:难道秀次向朝廷献金了?这可是秀吉期待已久的借口啊!主殿助的话立刻证实了利胜的猜想:“实际上,关白向朝廷献金了。”“向朝廷献金?”“这只是关白对主上的一些心意。宫里也欣然接受,还答应出面调停,彻决此事。土井大人不必担心。”“是,那是当然。”利胜虽不断点头,可他已经听不见主殿助在说什么了!火终于点着了。利胜早已知秀吉的打算。无论秀次如何辩解,秀吉都会借对朝廷献金一事动手。即使献金只是出于对朝廷的忠诚,石田、增田、长束等人也会歪曲事实,向太阁进谗言。对此一无所知的秀忠正在靶场练习骑射,可怎样才能把他送出城?万一有闪失,秀忠成了关白的俘虏,利胜的处境就艰难了。也不知山本主殿助是否看出利胜的焦急,他继续从容道:“献金的同时,关白还向太阁递交了绝无异心的誓书。估计不久之后,太阁也会请关白赴宴。他们到底是血亲舅甥,若没有外人介入,只让他们父子二人真心相对,一切自会迎刃而解……而且,关白答应,要主动去伏见城请安。我们也松了一口气。”土井利胜愈加不知所措。从主殿助的话里听不出不安,而且,他对太阁不久后将邀请秀次赶赴伏见城一事,深信不疑。若秀忠藏到伏见城,会怎样呢?既然已告诉主殿助,太阁邀秀忠品茶,秀忠就不能不去见秀吉,但真见了面,又该说些什么?如果让秀吉认为秀忠是到伏见避难,无疑会证明秀次在谋反。这样一来,秀忠就是在告密,可话既已出口,就不能收回了。把山本主殿助送走之后,土井利胜立刻叫来了木实。木实如今侍候秀忠。走得愈近,她就愈觉秀忠为人处世稳重严谨,如老成之人。他究竟是胆怯还是谨慎,连近侍都说不清。或许这便是他长期磨炼的结果——他似已泯灭了本性,完全照家康的意志而活。“堺局,出事了。”利胜道,“关白已向宫里献金,我们都还蒙在鼓里。茶屋或许也打听到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我们。”谁知木实并不怎么吃惊,“中将要到伏见去了?”“我要说的也正是此事,却出了问题。你是明白人,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。”利胜小声道,向前挪挪身子,“看来关白会请朝廷出面斡旋,并于近期前去拜谒太阁。他们坚信,只要父子会面,就可消除芥蒂……中将一去,便会成为导火索。”木实若无其事答道:“还有办法。”“事到如今,你似无动于衷?”“不用急,我们还有补救之法。”“什么办法?”木实笑了笑,不假思索道:“换作是我,会先征求中将大人的意见。”“对啊,对。”说罢,利胜连忙起身,亲去寻秀忠。木实脸上现出得意之色。此前一直看不透秀忠,今日终可弄明白他究竟是贤明,还是愚钝?不久,秀忠便来了。他已经换了衣裳,手执一柄白扇。“由于太阁要请我饮茶,我不能到关白府上。你是这么说的吗?”秀忠把扇子拄在膝上,一字一句问利胜。“正是。再无任何借口,可拒绝关白之邀。”“既如此,那赶快备车马,我要立刻赶赴伏见城。”“可是大人到伏见城之后,怎生跟太阁说今日之事?”木实死死盯住秀忠,秀忠却甚是平静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“大人想把事情真相一一禀告太阁吗?”“是!”“可这样一来,大人就无异前去控诉关白之罪。”“不会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你不想让我接近关白,才拒绝。为了家臣的面子,我只好前去问安。我会告诉太阁,聚乐第内平安无事,如能赏一碗茶水,秀忠将甚感荣幸……这可使得?”土井利胜吃了一惊。他和木实交换了一下眼色,点点头。木实也笑了,她没想到秀忠竟如此睿智。“大人明鉴。老臣心服口服。撒谎的是我利胜,大人为了我这个老糊涂的脸面……大人高见。”“那就赶快准备吧。”就这样,利胜心中的不安一扫而光。他特意备了两辆马车,一辆供秀忠乘坐,另一辆给木实,自己则和二十多个随从一起护着马车,并不甚引人注意,这也是年轻的秀忠特意安排的。七月骄阳似火。当秀忠一行到达伏见时,木实和利胜都已是汗流浃背了,可是秀忠下得车来,却一滴汗珠也没有,足见他的持重。秀忠的突然造访让许多人深感意外,最吃惊的要数长束正家。他一面慌忙令人向秀吉禀报,一面悄悄和利胜搭话,想打探些消息,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?”此时秀吉正在崭新的书院里抱着秀赖享天伦之乐,听秀忠到,大喜。“来得好,来得好。这下可不能再放过关白了。前坐。”秀吉大声招呼着秀忠等人,脸上堆满笑纹。秀忠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一字不差把说给利胜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。“聚乐第平安无事?”“是。关白还邀请在下去下棋呢。”“哈哈哈,看来中将还是年轻啊。这哪里是平安无事,你差点就成了关白的人质。”秀忠一愣,不禁抬头。看来秀吉对秀次的心思,已是铁板钉钉了。“中将,我正派使者去斥责那些和关白交好之人。也不知中村式部怎么回事,身为家老,竟连关白谋反都看不出来,真是不像话!大名们也如此。就连细川忠兴都和关白一个鼻孔出气。浅野幸长、伊达政宗、最上义光等人也甚是可疑……他们还以为我被蒙在鼓里,居然装模作样拿关白的誓书给我看!中将还不错,虽然年轻,比利胜还明白事理……我说得没错吧,利胜?”“是……是。可这么做,也是为中将着想。”“罢了,你们要相互体贴才是。让有乐来一段茶艺表演吧。还有,把茶茶叫来,让她替我抱着阿拾。”说到这里,秀吉才注意到木实,“你也辛苦了。怎样,给中将找到好女人了吗?”“还没有,中将大人一向慎重。”“这可不行。虽说要慎重,男大当婚为是。当然,像关白那样也不行,真是禽兽不如!”一提到秀次,秀吉脸上就充满厌恶。看来刀已出鞘!秀忠静静听着秀吉的数落,他已把秀吉的心思看透了。“你来得正好,先在伏见待上一些日子,过不了多久,关白的事情就解决了。”他们说话之间,侍女站起身,请茶茶去了。“啊……尿了,尿了。”秀吉忽然把秀赖高高举起,大叫道。阿拾的尿液滴滴答答从秀吉的衣襟滴到锦绣坐垫上。“快,快把茶茶叫来……公子尿了!”一旁的乳母慌忙把阿拾接了过去。秀吉用手指掸了掸溅在衣上的尿迹,满不在乎伏到案几上,毫无不快。开始时,秀吉还严厉禁止对孩子用敬称,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不觉“公子、幼主”地叫个不休,毫无不自然之感——秀吉的心思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这时,茶茶带着一个女人过来了。那女人剃过眉毛,但又长出一些,牙齿似也曾染黑。“啊呀,中将大人,有失远迎。”问候完毕,茶茶便令那女人向秀吉请安。秀吉呵呵笑了,“中将大人,这是阿拾的姨母,你认识一下。”秀忠十分平静,那女子也似无反应,只是微微向秀忠致意,便坐下了。不用说,这个女人便是三嫁的达姬。土井利胜万万没料到,秀忠的婚事会在这种场合被提出,他比别人还紧张,一时竟呆住了。秀吉与茶茶相视一笑。他也在为秀次的事忧心,可在茶茶面前,却不得不装出轻松的样子,不想让茶茶看出内心的煎熬。秀赖的出生无疑提高了茶茶的地位,也改变了秀吉的心志。这种变化在秀吉的言行中早就有所体现了。“茶茶,”秀吉明显有些顾忌,“人一生并不都是烦恼,等我处理完关白的,就立刻张罗中将的婚事。”“是啊,如此一来,大家就轻松了。”“只怪我看走了眼。还好现在心意已定,不必再费心了。你说呢,利胜?”“是……是。大人是指……”“这还用问?当然是关白,未久你就知道了,现在不提也罢。利胜,想必你从大纳言口中听到了什么吧?”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“中将的婚事啊。今日先见个面。阿达,这位便是德川中将,怎样,是真武将吧?”达姬看都不看秀忠一眼,只应了一声“是”,只管看秀赖玩耍。或许,她想到了自己幼小的孩子。正在此时,有乐带来了助左卫门从吕宋带来的珍贵茶壶,沉闷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。秀吉本想讲些笑话调节气氛,却频频出错,在说吕宋故事时,竟几次提到秀次。木实见此,仿佛已看到了三成等人正前去拘捕秀次。早知如此,秀忠真应待在京城,至于婚事,则由土井利胜斡旋。“请中将大人暂且在伏见待一段时间。我们就此告辞吧。”饮毕茶,木实对利胜道。达姬像木偶般一动不动,她似无心思考虑婚姻之事。其实,此时此刻,秀吉心中比她还乱。“也好。待关白的事处理完再说。”说着,秀吉又匆忙把秀赖抱了过来。看来,只有秀赖才能慰藉他的枯心。秀忠等人刚从秀吉面前退下不到半个时辰,茶屋四郎次郎就匆匆忙忙来到伏见的德川府邸。“总算逃出来了。”茶屋一见秀忠,便道,“对关白的处置似已决定了。”秀忠只是点了点头,利胜却伸长脖子问道:“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?”“从越大人处得知。”茶屋道。所谓越大人,便是细川越中守忠兴。“哦,细川大人也还清了关白的借款?”“是。按照您的吩咐,在下特意准备了黄金二百锭……”“哦。”“细川大人感激不尽,说在他横遭诽谤的危难之时,我们竟出手相助。他还特意拜访治部大人,解释了详细经过,已打听清楚了。”“还是让关白切腹吗?”利胜道。“是。听说,初八,关白要亲自到伏见拜谒太阁。”“关白认为亲自去跟太阁解释,太阁就会原谅他……”“可听说太阁已决意不再和他会面,而是直接把他拘捕起来,送往高野山……同时,关白的家眷也要统统抓起来,关到德永寿昌府上。”一口气说到这里,茶屋身体哆嗦起来,“真是太危险了。若中将大人昨日应邀赴关白府上,定会被一起抓到伏见。”“啊?”“无论关白如何解释,太阁也听不进去。中将又怎能脱得了干系?大人能够巧妙脱身,消除祸根,实属不易,连越大人都连连称险。”土井利胜凝神深思,眼睛一眨不眨:原来,需要防范的,并不只是关白一人!“听说聚乐第内已混入大批治部的人。”“是啊。越大人说,关白已是穷途末路了。”“唉!怎说也是亲舅甥啊!”秀忠微微闭着眼,端然而坐,并不开口。连土井利胜都难以理解的丑恶,秀忠当然也无法理觯。他只是觉得,秀吉的人生甚是可悲,爱子秀赖降生,却被人利用,连甥舅之情都全然不顾了。茶屋四郎次郎所言属实。关白秀次出了聚乐城,赶赴伏见途中,秀吉便从伏见城及其周边地区抽调了五千人马,迎向秀次。秀次只备了一顶轿子,随从也屈指可数——除了侍童不破伴作、山本主殿、山田三十郎和杂贺阿虎,只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学者隆西堂,重臣一个也不曾露面。不久,又有一条消息被送往德川府邸。这个消息是一御台身边一个侍女带来的。这个侍女得到消息之后,立刻出城,迅速通知了茶屋四郎次郎。她说关白秀次出发前,曾召熊谷大膳亮、木村常陆介、雀部淡路守、白井备后守、阿波木工头五人密谈。熊谷大膳亮当时道:“就此赶赴伏见城申辩,简直是愚蠢透顶,但固守聚乐第也不可行。为今之计,是立刻赶赴坂本避难,然后以大岳为据点起兵,诛杀诽谤者。石田治部妄图废掉关白,拥立秀赖,以此为幌子,觊觎太阁身后的天下,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。因此,我等如不征集兵马,必无力与之对抗。而且,一旦举事失败,我等则可以堂堂正正战死疆场。故,在下以为,此次起兵乃是向天下揭发石田治部野心妄行的绝好机会,是我等不可不为的大义之举!”白井备后则批评道:“在下以为当先选派一人前往伏见,和太阁促膝交谈,如前去谈判之人一去不返,我们再下决心起事。”木村常陆介比熊谷大膳亮还要激切,“纵然大人只身赶赴伏见谢罪,恐太阁也绝不会赦免您。因此,不如今夜就集结兵马,一举攻陷伏见城!如此虽险,我们或许还有几分胜算……如若不行,干脆连夜烧毁京城,挟天子以令诸侯……太阁断不敢贸然对天子下手。然后照大膳亮所言,通过谈判争取机会。”秀次当夜优柔寡断,所议均不采纳,决意亲自前往伏见城。对于秀次的决定,只有阿波木工头一人眼泪汪汪表示赞成。因此,秀次只带了几个侍童就出了聚乐第。他对自己的舅父期望甚深,毕竟他们曾经亲如父子……伏见城只需守株待兔即可,想到这里,对人世间的种种恩怨,年轻的秀忠只觉茫然。“关白在伏见城门被抓了起来。”不久,侍童长坂小十郎慌慌张张跑进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秀忠双眉不由剧烈颤动,“抓捕关白的是谁?”“增田右卫门尉长盛。”“突然包围了关白一行?”“是。挡在关白轿前,说朝廷谕:轿子不得进城。”“哦?还没得到敕令,太阁就以上谕的名义抓捕关白……”秀忠没再继续往下问。土井利胜脖子伸得老长,催促道:“把你亲眼所见悉数讲来。当时关白有何反应?”“关白道:‘我是来向父亲太阁表忠心,没空与你们说话。前头带路,护送我进城。’”“增田右卫门尉怎么说?”“他厉声喝道:‘这是太阁的命令,你放老实些!’”“唉!既无尊卑之分,亦无上下之序,真是胡闹。那么,关白就乖乖束手就擒了?”“是。被直接押赴高野山……”“您都听见了吧,中将大人?”利胜晃着脑袋对秀忠道。长坂小十郎仍很激切:“后来,右卫门尉改变了语气,说先请关白暂去高野山,到了那里再向太阁申辩。”“一旦被押赴高野山,便无翻身之日了。”利胜正叹着气喃喃自语,秀忠又厉声问道:“随行的侍童,就没有一人为主君挺身而出?”“是。全都成了瓮中之鳖。大人您想,周围全是长盛的人马,不费吹灰之力,轿子便调头直奔大和。”不知秀忠在考虑什么,“唔”了一声,又沉默了。此时他必定感慨万千:若是换了自己,侍童们要么拼命反击,杀出一条血路返回聚乐第,要么力劝主人切腹自尽。“小人还听说,在赶到奈良之前,关白就会剪掉发髻,被逼出家。这样一来,丰臣嗣位就不再有纷争,除了阿拾公子,再无别人。”“好了,知道了。退下去吧。”小十郎刚退下,木实便领着茶屋四郎次郎沿走廊飞跑前来,急道:“大人,听说已决定拆毁聚乐第……关白的家眷都已不在那里。”“连妻妾儿女全被抓了?”土井利胜话一出口,自己先吃了一惊。秀吉行动的确神速,不,应说石田治部少辅早就作好了一切准备,只要太阁一示意,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。在石田治部眼中,一味沉溺于酒色的秀次等人,完全愚蠢透顶,拟定的计划也漏洞百出。“小人吓得不轻。”茶屋边擦拭额头汗水边道,“就连大坂的北政所夫人,以及关白的母亲都认为,即使把关白废掉,也会让仙千代继承清洲的家业。可是……”“太阁连北政所和亲姐姐都欺骗了?”利胜道。“不,我不这么认为。即使太阁有心放过关白,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答应。”茶屋道。“太阁竟不能随心所欲处置天下大事?”“正是如此……太可怕了。”茶屋看看利胜,又瞧瞧秀忠,“一定要把此可怕情形牢记在心。天下大事,竟演变成家族骚乱,就连太阁这样的豪杰,有朝一日也会盲瞽不明。”“说的是啊。”利胜叹息。“大人也要牢记在心才是……太阁的耳朵已经被西丸夫人和石田治部堵上,一切声音都传不到那里。无论是北政所,还是亲姐姐的声音,太阁都听不见了……”土井利胜从一旁仔细观察秀忠。他想看秀忠听到茶屋的这番话,会作何反应。可秀忠还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既不点头,也没打断。“阿拾的生母,才气横溢的宠臣,太阁哪一个都舍弃不下——正是这两个人凑到了一起,才酿成了这起大乱。在太阁的一生当中,这恐是最可悲的一幕。”土井利胜插言道,“虽说是抓捕家眷,但长女不过六七岁,仙千代也才五岁,百丸四岁,于十丸三岁,土丸尚在襁褓中……剩下的都是毫无过错的女人。太阁是否想先把她们保护起来,等尘埃落定,再为关白挑选一个继承之人?”“不,绝非如此。”茶屋四郎次郎断然否定,叹道,“太阁若有这种打算,就无必要急着抓捕关白。关白于城门被抓,便马上拆聚乐第……这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。”“你的意思是说,这是某些人的阴谋?”土井利胜飞快地扫了秀忠一眼。他和茶屋心思一样,都想借机让秀忠得些教训。“正是。因此,一定还有幕后之人。”“幕后人?”“太阁尚未考虑如何处理关白家人。果真有幕后人,他必定手握非抓不可的理由。”秀忠肩膀不禁一哆嗦,他似领会了茶屋之意,吃了一惊。“茶屋先生所言极是。”利胜重重点头道,“在这件事中,太阁似成了一个局外人……他无法不答应此人抓捕关白。”“不错。”“这人的理由到底是什么?中将最好把这些牢记在心。”利胜道,“比如,关白诅咒太阁大人,不,这不成为理由。老臣带走孩子,企图日后复仇?或者,孩子们全都憎恨阿拾公子?可即便如此,也不必把孩子们全抓起来……原因复杂啊,茶屋先生。”“是啊,实在令人意想不到……”“将一家大小都抓起来,究竟什么借口合适?发人深思啊,中将!”利胜忽然一拍大腿,转向秀忠,“大家都猜一猜,看谁能猜中。这是洞察人情世故,探知家族骚乱之真相的绝好机会。”秀忠盯住利胜,“够了,利胜!”“啊?”“就算是太阁家事,弄不好也会天下大乱,会有许多人陷入不幸。太阁非一家一族之太阁,如此可悲之事,怎可用作无聊的打赌?身为大将,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倒也罢了,怎能随便说出口来?真是太不像话了。休得再提!”“是。”利胜慌忙伏在地上,偷偷瞥了茶屋一眼。茶屋也伏在了地上。二人目光相会,脸上不约而同浮出一丝微笑。秀忠恢复了平静,又陷入深思……

德川家康紧跟着丰臣秀吉,从名护屋出发撤往京都。文禄二年十月十四,家康离开京城,撤回江户。秀吉却不想让他长久待在江户,因此找出许多理由,如伏见筑城、与大明讲和、明春要和秀次一起去吉野山狩猎等,催促他尽早赶回。于是,十二月底,家康再次返回京城。从此时起,家康突然觉得秀吉已老态毕露了。先前的秀吉,总是把一切重担都压在肩上,整天忙忙碌碌,从未有一丝空闲,可是近来,他却经常在家康面前茫然若失、精神恍惚。例如,他经常急急忙忙把家康叫去,却根本没什么事;可是身边一旦没有了家康、利家等人,他又会怅然若失。一些本属私密的事情也经常公开,让人觉其呆傻之态。秀次的女儿最终许给了阿拾,风波也算暂时平息,可茶茶的倔犟和秀次的多疑却始终让秀吉烦恼不已。吉野山之行其实就是借机促进父子和睦。据说在吉野山赏完花后,秀吉父子要立刻赶往附近的高野山参拜,一起到为秀吉之母大政所修建的青严寺去转一转,要让不肖的外甥切身感受骨肉间难以割舍的亲情,恐再也没有更合适的场所和机会了。为了拉近秀次与阿拾的距离,秀吉煞费苦心:在吉野,他以阿拾的名义捐了一座桥,还不时让茶茶给秀次送东西。但在家康眼里,这些都只是因为秀吉肉体已老朽,精力已衰退。岁月的流逝真是无情啊!在家康看来,秀吉应去处理更重大之事,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思量,那便是朝鲜之战。秀吉应与留守朝鲜诸将研究和大明国谈判的具体步骤才是。在朝鲜方面,加藤清正、小西行长及其父小西如安等人一直努力想和大明皇帝谈判,可是每次送到秀吉处的报告,真实情况都被大大地歪曲了。时光飞逝,转眼到了文禄三年的二月二十,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。刚过午时,内野的德川府里便迎来了三位客人,他们是来自堺港的木实与其父纳屋蕉庵,及把二人引来的茶屋四郎次郎。家康把三人迎到客厅后,喝退近侍,然后诙谐地开口问木实:“咱们终于还是见面了啊。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守信用的女子呢。”木实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地笑。“那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们了。你们不在身边,我也吃了不少苦啊。”家康刚说完,茶屋便一本正经道:“据木实姑娘说,蕉庵先生也深有同感。朝鲜一役,蕉庵先生不惜代价,全力以赴,也吃了不少苦。”“真是难为先生。不管怎么说,能够自由往来于朝鲜的,除了堺港人,还能有谁?”家康转动臃肿的身子,朝蕉庵道。“一切都是为了日本国。”蕉庵轻轻施了一礼道,“大纳言大人,关于日后的形势,鄙人想谈一谈浅见。愚以为,此次讲和,必定失败。”“你也这么看?”“不错。而且,朝鲜人还不断用奸计,企图离间加藤和小西等人。”“离间?”“想必大人您也知道,这次征战,真心真意想跟着太阁奋战到底的,只有加藤主计头一人而已……我这么说恐不为过吧?”“有理。”“小西等人处事圆滑,企图两面讨好,瞒天过海。这也不能全怪他。当然,小西的见识要比太阁广些……”蕉庵有意停顿了一会儿,他想从家康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来,但家康既没有十分惊讶,也没发笑。蕉庵性喜煽动,于是又道:“大纳言大人,时势不同了。”“先生是何意?”“太阁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。以今往后,就是大纳言您的天下了。”“纳屋先生,这等话不可随便说。”“会给大纳言大人添麻烦吗?”“那倒不然,给我添麻烦倒是无所谓,可一旦讲和不成,太阁恐会再度出兵。值此关键时刻,我们应该齐心协力,尽量减少战事的创伤才是,因此,凡有可能引起纷争的言论,有识之士都不会随便出口。”蕉庵却嘻嘻笑了,家康的反应让他甚为满意,“恕不才冒昧,鄙人想再说几句。”“我洗耳恭听。”“据可靠消息,加藤和小西不久之后会在当地发生冲突。太阁若因此召回小西,是再好不过,但若把加藤召回,那就说明太阁已经没有处理此种危机的魄力了。”蕉庵傲慢地停下,等待家康的反应。家康大吃一惊。他并非因为蕉庵肯定的语气而震惊,只是对其旁若无人的态度惊愕,但只有一刹那。他很快恢复了平静,冷冷道:“你说谈判会破裂?”“是。”“为何?”“因为双方都没有把真相如实禀告。”“如此说来,交涉之人根本不具备议和的能力。”“大人明鉴。”“小西摄津军务在身,太阁大人因此把他留在了朝鲜,并且,派小西之父如安赶赴北京的事也定了下来。你认为连如安也无法完成任务?”“不错。”蕉庵十分干脆地答道,“太阁大人在名护屋交给明使的七个条件当中,后面四条与朝鲜有关,这另当别论,可前边有两条却太勉强了。”“第一条,乃是迎娶大明公主为我朝后妃。”“正是。这实际上就是向战败一方索要人质。但大明皇帝会认为自己战败吗?他怎会向我们交出公主。”“言之有理。下边人可能会随便找个女子来充当公主。”“太阁若是知道有假,他还能笑着将其迎进宫内吗?所以这根本行不通。”家康苦笑着点点头。秀吉也自以为战胜了对方,而一旦知道真相,他怎会不发雷霆之怒?“第二条是恢复两国贸易,增加官船来往。”“正是。两国情形差异巨大,恐怕这也是谈判破裂的主要原因。”“情形不同?”“是,大明一向闭关锁国。太阁所谓的自由,便是指通过大明皇帝授权的朱印船来做交易。”“可是,这怎会成为让谈判破裂的主因呢?”“大纳言大人,大明国有旨,贸易对象国必须是大明属国,否则一概不允。”“哦?那么从前我们和大明所行的贸易……”“足利氏和大内氏都已向大明行了臣礼。因此,若要恢复贸易,大明国必会把日本国看成属国,先派册封使来。”家康一时目瞪口呆。此前他对这些事着实一无所知。他喃喃道:“小西摄津早就知道这些?”蕉庵翻翻白眼,点点头,“一心牟利之人,是不会顾及体面的。”家康心里清楚,自己的脸色一定甚为难看。如果蕉庵所说属实,秀吉的计划岂不成了滑稽的独角戏?对手是大明国,皇帝尤为自负,若想与大明国贸易往来,就必甘愿成为臣下。想要平等交易自然不可能,只能要么向对方行臣礼,要么依靠武力逼其就范。太阁就是想凭借武力来实现日标,可是没能成功。贸易往来的要求自然只好放弃。“大纳言大人,”蕉庵脸上依然挂着傲慢的冷笑,继续道,“征服大明绝无可能。因此,要么我方主动乞怜,请求恢复官方贸易,要么任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”“唔。”“不信大人您瞧,看看如安在北京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“已经没有指望了?”“对方肯定只会答应派遣册封使,除此之外,不会答应任何要求。”“……”“到时,估计使者会携诏书而来,封太阁为日本国王云云。足利氏就是这般行事。当然,若太阁接受,贸易便恢复了,但同时太阁就会成为大明王朝的奴才。这些都会记在大明的史册上。”“太阁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。”“他当然不会答应。太阁不是早就说过,如若不成,就再动刀兵。”家康不禁暗暗叫苦。茶屋四郎次郎则像冻僵般一动不动,几忘了呼吸。木实的目光像针一样直刺着家康。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良久,家康才稍稍缓过神来,“你们这些商家真是可惧。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,先向太阁煽风点火,若顺利就去征服大明,若不顺就迎来册封使,恢复贸易?”“这……这,大人误解了。”蕉庵有些惊慌,忙道,“堺港人无不对战争深恶痛绝啊。”“不要说了。小西、宗义智,以及堺港的商家肯定都是一个想法:日本是不是大明的属国无妨,只要有利可图就行。出于这样的私心,你们才把太阁给毁了。”“大人怎能这样说?”蕉庵额头上绽出一条条青筋,“大人想差了,请听不才仔细道来。若大人把目前的困难局面都归罪于堺港商人,那我们永无翻身之日了。此事说来话长。”蕉庵本想煽动家康,没想到自己却先亢奋起来,他两眼放光,措辞也愈发犀利:“堺港商人接近太阁,并非出自野心,而是对武将们的无知忍无可忍。”“哦?”“长期以来,天下武将被不明大义的足利氏所害,成了连‘武’的真正内涵为何物都不知的野蛮凶徒。”“晤。”“所谓的‘武’绝非高举凶器乱砍乱杀,武者,止戈也,乃是平息战乱,迎来太平……”“不错,‘武’字确有此意。”“他们不解天下大势,只是一味模仿山贼野盗,为了一寸土地不惜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这样的混战已经持续了百年。为了救其于愚昧无知,给天下带来哪怕一丝光亮,堺港商家才挺身而出。”“你说得也不无道理。”“明白了这些,之后的事也就不难理解。堺港商家齐心协力辅佐太阁,是想还武将以本来面目,为此不辞千辛万苦。”“哦?”“为了给太阁积累财富,我们开发矿山,教太阁开辟贸易门路;为了让太阁识风雅之道,举荐了千利休;我们还献计献策,让太阁丈量天下土地,颁布刀狩令……终于得以天下太平。可是正当觉得该松一口气时,太阁却决意向朝鲜出兵。”蕉庵愈发慷慨激昂,又似犯了“区区天下亦不过尔尔”的老毛病,甚至连家康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,“即使不谈全面贸易,无论大明还是朝鲜,我们都应适当派出些船只与其交易,方能使海内团结一心,日益富庶。如此一来,即使我们不主动,人家也会找上门来……”说着说着,蕉庵甚至有些扬扬自得:“当然,对于太阁,堺港商家也有失算的时候……我们太性急了,急于让太阁这只雄鹰认识天下之大。尽管这只雄鹰举世无双,可它却忘记了自己的力量终究有限,并不具备搏击长空之力。另,过去让它抓了太多小鸟,以至于忘乎所以,自以为王,甚至向鹫发起挑战……这种错误,堺港商家不是没有犯过。但是,若把一切都归罪于堺港,就大错特错了。问题的根本便是,武将们愚昧无知,忘却了‘武’字的真正内涵,一个个都成了山贼野盗。”家康悄悄闭上眼睛。假如他之前没与天海会面,恐会一怒之下把蕉庵赶将出去。尽管一再控制情绪,他仍禁不住火冒三丈。他早就从茶屋四郎次郎口中听说过此人傲慢无礼,据说连信长都从少年时代起,便对他另眼相看。此人确是少见的无礼之徒,然而他的话总是能一语中的。茶屋还说,天海年轻时也常到蕉庵家歇脚。“这么说,太阁这只雄鹰被鹫啄伤了?”“正是。我可预言,受伤的雄鹰定会再度扑向那只鹫。”家康缓缓点点头,“我且记住你的话,看看能否应验。难道就没有应对之法吗?”“大人以为我们会束手无策,坐以待毙吗?”“呵呵,”家康轻轻笑了,“不用急。太阁身边还有许多不凡的雏鹰。”“大纳言大人……”“我们先喝一杯吧。怎样,茶屋?”家康想改变话题,可蕉庵似乎不肯善罢甘休:“大人请直言,不要躲闪。”“你是何意?”“太阁身边真有能入大纳言法眼之人吗?”“我若说有,那又怎样?”“即使太阁失败,我们也不会就此干休,会不惜全力辅助另一只雄鹰。”“哦?”“大人能否明示?”家康飞快地看了茶屋一眼,认真道:“如水之子如何?”蕉庵摇首,“不如其父。此人最令人头疼。”“细川与一郎呢?”“五十步笑百步。”“前田利家之子利长如何?”“思虑倒是深远,但不够开阔。”“伊达政宗?”“太过阴郁!”“那么石田治部呢?”“大纳言大人,您好像漏掉了一人。”“不会是宇喜多,也定然不会是增田、毛利?”“是阁下。”“家康还有可取之处?”家康淡淡地咕哝着,看了看茶屋,又瞧瞧木实。木实扑哧一笑,蕉庵则定定盯住家康,“老夫以为,德川大人是被时局遗弃的雄鹰。”“家康不是鹰。”“此言差矣。您难道是鸢?不,您是我朝的大鹫……利休居士生前曾对老夫这么说过。”“居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”“本阿弥光悦亦说过,能收拾太阁烂摊子的,只有大纳言。对吧,木实?”“是。”“缝制衣裳之前,必须先把线穿进针孔。劝我务必见一见大纳言的,也是那位年轻人。”“是光悦?”“还有一人。便是曾与我肝胆相照的随风和尚,即现居武藏川越的僧人天海。”“唔。”家康不禁一阵晕眩,立时想起天海在江户的侃侃而谈。照他的说法,家康便是未来的天下人。“算了,不说也罢。茶屋,令人备酒饭来。”“遵命。”茶屋四郎次郎离去后,家康道:“方才先生提到大明皇帝会封太阁为日本国王一事……”“不错。否则,大明国断不会与我们进行贸易往来。”“穿针引线是指……”“若不穿针,战后诸将的意气就不会平息;如不引线,日本国就会再回乱世。”“我忽然想问:蕉庵先生,你为何要把令爱带来?”家康突然话锋一转。蕉庵笑了,他似也正要提及此事。“这完全是出于小女的意愿。她对大纳言倾慕已久。”“父亲……”木实使劲扭了扭身子,可脸色并没变。“哦?”“她对在名护屋受到的照拂念念不忘啊。蕉庵太宠孩子了,竟养出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,真令人汗颜。把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女儿放到大人身边,当然不合情理。总之,若大人能收留她,也不失为联系大人与堺港商家之间的一根线,老夫就把她带来了。”说到女儿的事,蕉庵的措辞竟变得谦恭不已。家康飞快地扫了木实一眼。木实则一直静静注视着他。她像是一名女武士。虽说心中倾慕,但她的眼神却无轻浮之感,而是充满刚毅,甚至可干脆利落地斩断男人的邪念。岛津龙伯有这种眼神,本多平八郎忠胜也有,本多作左卫门眼中也时常发出这种光芒。这样一个姑娘,为何甘愿服侍我呢?家康想着,向蕉庵一本正经点点头,道:“我有话想问令爱,不知可否?”“大人有话请尽管问。我们父女一向无话不谈,这孩子早习惯了。”“你叫木实?”“大人,在名护屋时,您把我当成爱妾,甚至把我看作您的家臣。”木实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。“呵呵呵,如此厉害的爱妾,绝不会向我示爱。我记得你曾颇为厌弃我,可对?”“是,我至今也不喜您。”“哦,果然和蕉庵说法不同。”“请让我做您与太阁大人和大明国之间的使者……”“是做谈判的使者,还是斡旌的使者?”“媒婆的嘴从来就靠不住。”“哈哈,看来你还是老样子。我记起来了。”“大人记起什么了?”“在名护屋时你我的一段怪谈。不过,那时你瑟瑟发抖,比现在可人得多。今日的样子有些可憎啊。”“可憎?”“今日令尊和茶屋都在场,你便不惧了,对吗?因此便口无遮拦,这样的女子最是可憎。”说话间,茶屋四郎次郎回来了。家康转向他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“大人指什么?”“木实说她想代替堺港商家到身边来监视我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茶屋四郎次郎慌忙看了看蕉庵。蕉庵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可他还是眯着眼笑了。在他看来,二人这种无拘无束的对话,正是因为他们心心相通。“这……这得看大人的心情了……”“那就对不住了。把一个毫不喜慕我的女子放在身边,怎能让我安心?嘿!她还想处处教训我,让人气都喘不过来啊。”木实根本没有看父亲和茶屋,轻轻往前探出身子,清澈的眼睛里现出一丝戏谑的微笑。家康则依然一本正经。木实眼睛一眨一眨,熠熠闪光,“小女子是为了日本今后的前途,才决心来和您谈。”“恐怕你别有企图吧?”“我已经反复思量过,不久,大人身边必会发生一些事情。”“我身边……会有什么事?”“今后,无论是天下诸将还是堺港商家,必对您心存不满。”“哦,原来不只你一人不喜我啊。”“是。一旦与大明国议和不成,太阁必立时出征。”“倒不是没有可能。”“到时候,大纳言千万不可当面反对太阁。”虽然此话如唱歌般轻巧,家康还是吓了一跳:她似把一切都看透了?家康目前考虑的正是这些:一旦秀吉二次出兵,自己能阻止得了吗?恐怕不能,便得服从秀吉的决定,但必须随时抓住机会,劝秀吉撤兵。“若大人不反对,太阁必会宣布渡海亲征。”“你凭何如此断定?”“太阁断不能让关白秀次渡海作战。”“为何不能?”“一旦渡海而去,那位关白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。”“言之有理。”“太阁深知这些,因此绝不会令关白出征,让家丑外扬。”“果然有见识。”“因此,太阁会把大纳言大人和前田大人叫去,当面宣布要渡海亲征。当然,这无非试探。”家康又一次大吃一惊,他也确有些预感。“到时候,大纳言大人是沉默不言,还是主动请缨?”“这……这得看当时情形而定。”家康轻轻抚摩着下巴,努力掩饰狼狈。虽然这话可能是从蕉庵处听来,木实仍不失为一个才思敏捷的女子。不久,侍女端来了饭食。茶屋从侍女手中接过酒壶,使眼色示意她们退下后,先给家康斟酒。院中不时传来一阵阵白颊鸟的鸣声。木实不再盯着家康,似是自言自语:“那时,大纳言肯定不会直接拒绝渡海。但世上却有一个女子敢对太阁抗颜。”家康大惊,此果非平凡女子,若生为男儿,她的器量定不在石田治部之下。为了掩饰惊愕,家康故意道:“你在看什么?有珍禽飞到院中了?”“不,她早就飞到您面前来了。”木实咯咯笑道,“那珍禽便是小女子。”“你难道真能说服太阁大人?”“是。我会说服能说服太阁之人。”“能说服太阁之人?”“是。她便是北政所。”木实意味深长,还略带一丝少女的淘气,“小女子已经反复思虑过,别无他法。”“你有自信?”“有。能够代太阁远征朝鲜的,除大纳言之外再无第二人。可若大人真的前去,将会给天下带来更大损失。因此,巧妙地劝太阁退兵,为上策……”“等等,木实。”“怎的了?”“这么说,我必须求你助我了?”“正是,小女子才决意来到这里。”家康脸色发红。尽管他一再强装冷静,还是禁不住渐渐亢奋,“你有什么办法接近北政所?”“有。若不接近北政所,就无法行事。”“没错。那么你见到北政所之后,会怎生说?我想听听再作决定。”“呵呵。”木实笑了,这是得意的笑、胜利的笑,“我将告诉她只有我一人了解的真相。”“只有你才了解的真相?”“是。关白家臣们借钱给那些为军费所困的大名,借以笼络人心。”“关白借钱?”“连大纳言大人都不知……关白苦于无钱可借,才让堺港商家去与吕宋做交易。”“此……此事当真?”“那些商船现正满载财富返回日本。”“船主是……”“纳屋一族,诨号吕宋助左卫门。”木实发出一串清澈的笑声。家康猛坠入五里雾中,他弄不清木实究竟在说什么。但有一点甚为清楚,那便是秀次重臣为了扩张实力,正在借钱给诸位大名。他们为了筹集这些钱款,正在鼓动船只到海外交易。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等事,但此前竟毫无察觉,对于自己的疏忽,家康深感惭愧,脸上不觉火辣辣的。秀次的近臣当中并无谋略过人的智者,他们能为主君做的,也就是利用金钱收买人心罢了。尽管如此,家康还是感慨良多:从前筹措钱财的方式无非开采矿山,或者将米粮兑换成钱币,现如今却是通过交易以牟利……然而,此中的奥秘却被一个年轻的平民女子轻轻点破。“木实,你说仔细些。那吕宋助左卫门的船只与我渡海出征之事,到底有何联系?”“北政所夫人不会一无所知。既然关白的家臣在做那种事,太阁身边自然离不开大纳言大人。”“那是当然。”“到时候我会向北政所建议,身为天下人,不仅能够对外作战,也要懂得牵制诸大名……”家康悄悄看向蕉庵。蕉庵轻轻放下酒杯,望着家康。“看来我非接受木实不可。”“大人中意吗?”“不,不是做我的女人,而是做我的管家。”“她本人的希望便是如此。”“不过,不能带回江户。”说着,家康转向茶屋四郎次郎,“让她到京中宅院为大总管。”“甚好。在下也认为木实姑娘确是难得的奇女子。”茶屋道。“木实,你都听到了吧,你意下如何?”“荣幸之至。”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但到我宅中,千万不可再我行我素,否则,会让人以为你狂妄自大,或认为你不像女子,恐怕于你不利。”“小女子谨记在心。”“另,家康有些不足之处,也请你不要太在意。”说着,家康伸手去端酒杯,木实急忙取过酒壶给他斟上。蕉庵呵呵笑了——若能服侍家康,木实也算了却一桩心愿……

德川家康由于奥州之事,出征至岩手泽,经由古河,于天正十九年十月二十九回到江户。不久,他令德川秀忠代他再度进京。当听到丰臣秀吉荐秀忠为参议右近卫中将时,家康就清楚地感觉到,秀吉征明之意不会再改变了。其让秀忠做右近卫中将,便是欲把嗣位让给外甥秀次,先让秀次当内大臣。由奥州回江户后不久,京都的茶屋四郎次郎陆陆续续送来三个消息:由奥州归来的秀次,已成内大臣;十二月中旬,让秀忠回江户,并叫家康进京;朝鲜王已经派使者去大明国,大明国对秀吉的心思一清二楚。这些消息,都是来自公卿巨贾、大坂和淀城内,不会有误。伊贺密探也来禀告,加藤清正于九月开始,在肥前东松浦郡的名护屋筑城,明年二月便可以完工。秀吉必欲在二月前将关白之位让与已是内大臣的秀次,自己则去名护屋城指挥远征军。十二月中旬,中将秀忠要回来。江户的街道,还到处炸山挖土,像雨后的泥田一样乱七八糟。天还没有下过一次雪,寒冬的风把新开辟之地的味道,吹向用白木和沾了黑煤的木材建成的江户本城。一烛、一炉、一桌,家康与由川越来请安的天海、本多佐渡守正信相对而坐。“秀忠中旬会回来,正月一到,关白就会调动兵马。”“主公以为如何?”“什么如何?”家康和天海对视一眼,苦笑,“这个问题不像佐渡问的。你说呢,天海大师?”天海呵呵一笑,并不回答。“主公不是从一开始就反对远征吗?”正信道。“但我无可奈何。关白决定的事,无法阻止。”“这么说,您要一直隐忍,等待时机,直到关白败退?”听正信这么一说,家康扬扬眉毛:“佐渡,天海大师也在场,你不以此言为耻吗?”佐渡慌忙望向天海,天海佯作不知,凝神沉思。“此言为耻?”本多佐渡认为,家康不应顾忌天海,因此大为疑惑。从第一次见面后,家康就不时叫天海来。天海也经常来访,和家康纵论天下大事。精研佛法、对神道也颇有造诣的天海,不断说服家康做“天下人”。家康也因此而问种种问题。故,佐渡认为,在天海面前不必隐晦。可是今日家康竟说他不知耻。这话令他意外,他实无法明白。“对!”家康又以粗暴的语气继续道,“你与我们同席,究竟有未听懂天海大师的话?”“主公是说,在座中禁止谈军情吗?”“天海大师刚刚说了什么?以佛陀之心来对待苍生,这才是天下人的职责,才是佛教的真髓。”“在下听到了。”“既然明白,为何期待关白战败?”“哦。”“希望他人没落之心,非神佛之心啊。”“那么……主公您是说,您由衷地愿为关白效劳?”“这话又错了。如此说来,家康很难做人啊!”“又错了?”“听着,家康服侍的,不是关白秀吉,而是阿弥陀佛。因此,不要怀着为关白效劳之心,而要怀着侍奉佛陀的执著。”本多佐渡迷惑了,求救似的看着天海。天海呵呵笑了。这种笑声常令佐渡难忍,觉得天海任性而傲慢。“佐渡大人!”天海依然暧昧地微笑着,对正信道,“你对天海颇为不满?”“不,这……”“若不气,你便是木偶了。贫僧是想惹你生气而嘲笑你,却并未对大人这样。你定认为和尚乃是个阿谀奉承之人。”“这和主公的话有何关联呢?”“哈哈,你毕竟不是木偶,还是生气了。你不应说效劳关白,而应该说帮助关白,如此就不会挨骂了。你不信一试?”天海对待佐渡,完全像对待孩子一般。本多佐渡咬着嘴唇,压抑住怒火。如果此时流露出反感,天海又会嘲笑了。而且,他对家康确实有惧意,如果这时反驳,就会更显小器。“好,在下便照大师所言重新问一次。”佐渡阴沉地回答后,转向家康,“那么,主公是否打算由衷地帮助关白?”家康没有笑,他仍然一脸严厉:“阿弥陀佛无论何时都有普渡众生的心愿。你牢牢记在心里吧。”“无论何时?”“对!连恶人也要拯救。如果我像你所说那样去接近关白,佛陀之光就不会向我照拂了。”“哦。”“这件事和赞不赞成出兵大明国无关,既然关白决意出兵,就要祝愿他马到成功……以后说话要留意些。”“是。”佐渡低下头,心中想着,自己太大意了,主公随时随地都在用心帮助秀吉,此中深意,岂是凡夫俗子可以参透?天海已经无视佐渡的存在,对家康道:“所谓人心,颇不可思议啊,大人是好意接近关白,还是有所企图,马上就能感觉得出来。”“哦?人人心中都有神明!”“是,各人心中的神佛可以看到这种心意。因此,大人如果一片赤诚接近关白,关白周围的人也会认定您是可信赖之人,与您接近。那样,天下自然就到您手中来了。明智辈如此无理,神佛自不会帮助他。”“嗯!心中要常常有佛。”家康老实地点头,语气很温和,“佐渡啊,知道吗?我已经决定了,不要把我不赞成出征的事告诉家臣。”“主公会听关白的命令,远征朝鲜?”“当然。关白之弟大纳言故去了,如他令我去,我就做先锋吧!我的本意与士气有关,你只要心里明白便是,莫要说出去。”“是,在下会小心的。”佐渡和家康的心境依然有很大隔阂,可是,家康已决定等秀忠回来,就率军进京。十二月十七,秀忠自京城回来。德川家康从他处知,秀吉决定于明春三月初一进驻名护屋城。三月初一对秀吉而言,是个很吉利的日子。征伐九州便是天正十五年的三月初一,征伐小田原为天正十八年的三月初一。他这一回定想超过前两次,大获全胜。然而,秀吉出兵的规模似远比家康想象的要大。大军主力分作十六支,再加上船只的水手队、编外第一队、编外第二队,以及秀吉的旗本队,来春的兵力达二十八万一千八百余人。如果连兵士以外的下人、人夫都算进去,总数将近百万。家康以第十六队大将的身份,亲率五千人马前去,人数实在少得可怜。第十六队可算是关东军,除了德川五千人马,还有佐竹义宣的两千人、上杉景胜的三千人、宇都宫国纲的三百人、那须的一百五十人、最上义光的三百人、伊达政宗的五百人、真田昌幸的五百人,以及南部利直、佐野了伯、里见义康各一百人,合一万两千零五十人。他们计于最后渡海。“第一队预定何时渡海?”家康问。秀忠清晰地回道:“此队有小西摄津守、宗对马守、松浦刑部卿法印、有马修理大夫、大村新八郎、五岛大和守六将,兵力约一万七千左右。”“这些人要一气渡海?”“不,小西摄津守和宗对马守正月渡海,试探朝鲜方面的意思,第二队加藤主计头再渡过一岐待命。”“这么说,加藤建好城后,也要马上出征?”“是。他很遗憾,让小西摄津守抢了先锋,便通过北政所夫人要求打头阵,真是勇士。”“哦。加藤确实武勇超群。不过,最后还是决定由小西摄津为先锋了?”“是。小西曾以药商的身份前去朝鲜,对当地甚为熟悉,又是宗对马守的岳父,因此翁婿得以共为先锋。”土井利胜在旁补充道:“听说小西摄津守大人为了与加藤争做先锋,竟去奉承淀夫人。且听说他本就和加藤大人不和……”家康笑着点头。以五千兵力加入第十六队,德川氏没有什么好抱怨的。若果真最后渡海,在他渡海之前,朝鲜战事的胜负应已定了。如果获胜,也就罢了,可是若陷入苦战,自己就必须进谏,率军退回才是。家康坚信,可以向秀吉进谏的人,不是前田利家,也不是毛利辉元,而非自己莫属。因此,他严厉地告诫自己:一定要到战局分出胜负时,才可以进谏,目前要不动声色。获知京城的情形后,家康道:“秀忠,你如今已是参议右近卫中将了。”“是,十一月初八叙任的。从那一日起,关白大人就在众人面前叫孩儿中将大人,令孩儿颇有面子。”“你在聚乐第碰到过秀次吗?”“是!中纳言成了内大臣,听说等他继承了关白之位,就要让他当左大臣。”“他会成为关白左大臣丰臣秀次?”“是。”“我渡海之后,你会和新任关白处好关系吗?”“这……秀次公曾特意把孩儿叫去,与我兄弟相称。”“他把你当兄弟,那么,你如何回应?”“孩儿感谢他,请他多多指教。”家康一脸苦涩地把头转向一旁。自从朝日夫人去世以来,秀忠的打扮和态度完全成了京中公卿模样。家康担心他的内心也如同外表,变得如公卿那般世故。对家康而言,官位不过是虚象,只是人生的一种装饰罢了,最重要的,是要有踏实的习性。“中将大人!”“啊?父亲……”“你好像甚喜人家这样叫你啊,我也让家臣这么叫你罢。可是,这个称呼如只是一个装饰,就毫无意义了。大将、大臣,若只有名称,实无价值?你认为秀次做关白,可以胜任,还是器量稍嫌不是?”“晤!这……”“不论其他人。他和现在的关白相比,哪一位更为宜?”“然是现在的关白!”“那么,你自是认为新关白略有不及了?中将认为,可以请那样一个关白教导自己吗?”秀忠吃惊地回头看土井利胜,眼神甚为复杂。“我不是问利胜,是问中将。”家康严厉地斥责秀忠,“现在的关白把职位让给秀次,就成了太阁大人。我这做父亲的,要陪太阁渡海出征。如此一来,统领天下的便是新任关白丰臣秀次大人了。对吗?”“是。”“明白吗,这次是对海外的战争。万一……”家康使个眼神,要坐在秀忠两侧的利胜和正纯也仔细听着,“父亲战死在异地,新任关白令你率德川氏全军马上渡海替父报仇,你要怎么做?”“那就马上渡海替父亲……”秀忠说到这里,猛然噤口。他似觉得这回答并非父亲所愿。“替父亲……怎样?”“杀父之仇,虽不共戴天,却不能率全军去。”“哦,为何?”“如果率全军去,关八州必空虚。”“好!那么,你怎生回答?”“就直接回答他,不能倾全力而去。”“如果他说不行呢?”“不行……”“他如果说,由关白来留守,命令中将马上出发呢?”秀忠面红耳赤,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么尖锐的问题。不只是秀忠,就是利胜和正纯也大吃一惊。只有正纯之父本多佐渡兴味盎然地眯眼笑着。“中将大人!”“父亲!请教导孩儿,如果到了那个时候,孩儿该怎么做?”秀忠很老实,可是家康认为他有些依赖成性了,冷冷道:“你竟不知?”“很难应对。”“那个时候,坐到阿弥陀佛面前去,双手合掌,大声称颂佛陀名号!”“佛陀会教孩儿?”“若未教你,就一直念到教你为止。”这个回答令本多佐渡大惊。他也和利胜、正纯一样,吃惊地眨着眼睛。“孩儿会照父亲所言去做。”秀忠认真地看着父亲,妤大工夫才清晰地回答。“明白了?”“明白了。佛陀的悲愿是普渡众生。”“中将大人会怎么做呢?”“复仇之事先放在一边,为了关八州,必须再三郑重表示,不可率全军出征。”家康脸上依然毫无笑意,他的声音,沉重地压迫着秀忠的心,“中将大人,这个世上,有很多不输于你的要强之人,你想过吗?”“是,山外有山。”“你说要反复说明,不能倾全军出征!”“是。”“对方如果反复强制下令,你怎么办?如果你说五次,他就命令六次。如果你说六次,他就命令七次。到那时该怎么办?”“这……”“双方各不相让,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……中将大人,到那个时候,就会发生战事了。”“战事……是啊。”“也就是说,外面正和大明国作战,父亲殁于此战,而内战也便开始。此时你将如何?为父问的便是此事啊!”这一回,佐渡、利胜、正纯皆比秀忠更为为难。此事不无可能,可是,到时他们该如何向秀忠进谏?过去都没有想过这些问题,这确是众人的疏忽。家康明白这一点,表面上是训示秀忠,其实是在试探众人。果然,见秀忠答不出来,家康就先看向本多正纯:“正纯,如果是你,会怎么做?”正纯偷偷看了一眼父亲。佐渡慌忙别过脸去,他自己也还没找到答案,正狼狈不堪。“正纯,你也不甚清晰?”“是,该怎么做才好,请主公明示。”家康又平静地问:“利胜呢?”土井利胜猛然向前膝行一步:“内外都发生战事,唉!因此……因此,在下会只身前去剌杀下那个无理命令之人。”家康缓缓摇头,“刺杀反而会引起纷乱。不可。”“不,到那个时候,当然,当然……只能这样……”“好了,这是凡夫俗子的想法,治理天下的人不可如此。万一这样,就会引起大乱。”家康把视线移到本多佐渡身上,“佐渡,你听到这些年轻人的话了,这种场合,你要怎么做,才会平安无事?”“这……”佐渡闭上了眼睛。他如果束手无策,地位就会动摇,可是,这个问题实在恼人啊!“就照你所想训示年轻的孩子们吧。若有不是,我会补充一些。”家康再度催促。佐渡突然觉察出家康的本意了。主公一开始就在试探,这么一想,佐渡腋下冷汗直冒,既然自己是幕僚,就须在某些场合代替主公作决断。家康又问:“你以为如何?”“这……”佐渡终于词穷。他已被逼上了梁山,这种场合下,断不能卖弄小聪明,回答不当,家康就可能从此轻视他。他遂缓道:“此时非谦虚不可,这个世上,有很多人力所不能及之事……”“然后呢?”家康平静地问。“要在日常就不断寻求佛陀的帮助,以弥补力所不及。”“这像是回答,又不像。在寻求神佛的帮助上,你的想法和我一样。可是,这样并不能开启这些年轻人的眼界。”佐渡被家康诱导至此,遂兴致勃勃道:“平常就要注意,不要被人逼到那个地步,这很重要。就像主公方才所言,对方步步紧逼,我们也一步不让……事情若发展成这样,就无药可救了。因此重要的是,要防患于未然……”“防患于未然?”家康插问。“对。平常与人相处,就要谨慎,不可让人下如此无理的命令……换言之,不要让对方有机可乘。”家康轻声笑了,看来他的目的不是让年轻人回答,而是要考察佐渡。“佐渡似乎真懂了。那么,把你的应对之法告诉秀忠。”“是!”本多佐渡这时才猛然明白了家康的心思,“中将大人,我想您已经明白。对方与您兄弟相称,您却不能完全听信他。要让他明白,江户的中将绝非服从无理命令之人!这么一来,他也会小心,不敢造次。在他下命令之前,便会先和您商量。”家康一直眯着眼睛,看看佐渡,又看看秀忠。佐渡似乎真的明了他的心思,接下来就看秀忠能否明白佐渡了。家康想让佐渡明白,人的才能和智谋有限,但是,如才智和信仰合而为一,将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。“中将大人,主公是希望您对秀次不要那么驯服,否则,他必会在非常时刻下无理的命令。”“如我非事事顺服,他便不会任意下令,会与我商议,是这个意思吗?”“是。当他来商量时,你便有陈诉的余地。总之,所有的事情都要商议行事,自可避免僵局。可是,许多人总是希望别人绝对服从,便导致僵局。主公眼中的秀次,便是个一旦与他亲近无隙,自会提出无理要求之人。因此,与他交往时,切切要保持距离。在下以为这是主公的本意。”秀忠老老实实点头问家康:“父亲,是这样吗?”“你以为呢?”秀忠摇头道:“孩儿不敢贸然断定,怕父亲有更深的意思,才有一问。”“中将大人!你的长处是谦虚老实,今日之事,正如佐渡所言,平常就要留心,不要过分谦驯。”“是,孩儿会牢记在心。”“佐渡,”家康转头看着佐渡,“我还有一言要问你。”“是。”“你见过佛陀之光吗?”“佛陀之光?”“对!或许这无法用语言表达,因为信仰的境界很难用言辞描绘。可是,你若未见过,我只好告诉你了。”“请指教。”“佛陀把我编入第十六队。”“那是……关白大人……”“不,佛陀之光照拂着关白的心。我如在第十六队,再怎么出差池,国内还是安泰无忧。佛陀就是这么打算的。阿弥陀佛。”年轻的正纯和利胜吃惊地对视一眼。“你们还不明白,不要胡思乱想!即使你们不懂家康为何终日念颂佛号,但是总会有明白的一天。现在听着就是了。”“是。”二人跪伏下去。“可是佐渡这个年纪,就非明白不可了。”“是。”“看不见佛陀之光,不关注佛陀,而执拗于命运的安排,就如同把柱子埋在沙中,即使运用谋略,也是没有根基。”“哦!”“佛陀之光,乃是从我决定由衷帮助关白的那一刻起,才照射过来的。”“哦!”“我和关白相争,天下自会大乱。故,我必须压制不满,全力帮助关白,不要导致国破家亡。既然这么想,就告诉关白,德川家康会尽力一战。于是,这个心意被关白了解。使他明白我心意的,乃佛陀之光。因此,关白才安排我在第十六队。他明白,若我有不测,日本国必有大忧,方安排我于此队,如有万一,可由我拯救残局。”“是!”佐渡突然激动不已,跪伏下去。本多正信才思敏捷,绝不输于家康,他此刻不但明白主公之意,也明了佛陀之光,大声道:“在下明白了,眼前也突然一亮。”“看到了佛陀之光?”“是,清楚地看到了。”“哦。现在不是仅仅应付关白之时。为何收年赋?为何储存金银?为何奖惩分明……因为佛陀在注视着我们。”本多佐渡不由身子僵硬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才智在家康之上,这时才发觉,自己已不知不觉被家康驯服,手脚动弹不得。他为自己的不足而战栗。因为佛陀之光,家康令人无机可乘。“好,你似明白了。”家康道,“既如此,我也可以安心出征了。你们要好生留守,我也当注意保养身体才是。”“保养身体?”“是。我的身体便是承受佛陀之光而生,便要注意保养,不可在战旅之中生病。佐渡,明日去荏原狩猎吧!骑马去。骑马奔驰而流汗,可去掉身上的赘肉!”人一生总有几个大转折。家康若不在四十九岁时移封江户,便不会在此得遇天海,他的功业也就到此为止了。可是,转封到江户,使得他无法偷闲,负起拓展新天地、稳同天下根基的大任。他五十岁与天海邂逅。天海决定把自己毕生精髓奉与他。如秀吉出兵在前,邂逅天海在后,家康的行动必大不一样。可是,奇妙的机缘,使得天海和家康在恰当之时晤面。天海认为,此次出兵,是神佛在试探家康。“要和关白在名护屋城商议军情……大人想过这里面的深意吗?”家康听天海这么说时,不甚解其中含又。“关白在小牧之役时,领教了大人军队的强悍,这是大人的第一次机会;其次是从朝日夫人的婚事和小田原之役中,他知大人的谋略非比寻常,这是第二次机会;而此次正是第三次机会,却要看大人怎生利用。”天海朗朗而言。家康有些尴尬:“大师说这是第三次机会?”天海以斥责的口吻道:“战事需要谋略。可是,若因此过分小心,自会一无所获。此次要让关白的重臣们牢牢记住,大人的人品不输关白,如此一来,关白之后任,不用说唯有大人。神佛所求的继大任者,岂可必为关白之子孙。神佛的目光很是深远。”天海才是佛陀的化身!家康拍拍膝盖,突然激动起来。此次出征,可说乃是家康接触天下大名的良机。而秀吉会以总大将的身份,就军政诸事与他交换意见。征战过程中,一定会出现种种不满、不平和不测,到了那时,家康诚心辅佐秀吉,大名们自会对他心服口服。这既是神佛的试探,就定不可让神佛失望。由冬天到初春,家康勤奋地习武强身,甚至令近臣瞠目结舌。天正二十年二月十六,德川家康先于关东之北的军队进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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