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冈庄八【澳门太阳娱乐】,德川家康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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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从文禄三年深秋到文禄四年春,对于丰臣秀吉,乃是最残酷的考验。担心小西如安在北京和大明皇帝谈判的进展,驻在朝鲜的行长又送来喜忧参半的消息,秀吉一刻也不得安心。他和秀

从文禄三年深秋到文禄四年春,对于丰臣秀吉,乃是最残酷的考验。担心小西如安在北京和大明皇帝谈判的进展,驻在朝鲜的行长又送来喜忧参半的消息,秀吉一刻也不得安心。他和秀次的矛盾也日渐加深。伏见城早在同年八月就竣工,他却没能立即搬过去;本打算把阿拾接到伏见,又担心世人非议。秀次每次见到他都唯唯诺诺,温顺得惹人怜爱,可一旦回到聚乐第,又立刻传出各种大逆不道的消息——比睿山狩猎、拿狱犯练习刀法、将孕妇开膛破肚、把盲人五马分尸……种种恶行简直令人发指。文禄三年十二月,秀吉终将已近三岁的阿拾带到了伏见城。此前,茶茶一直在耳旁喋喋不休,说应早接过去,一旦延迟便不吉云云,为之费尽心机。于是谣言又起:“丰臣嗣子新定。真的不是关白,而是阿拾公子。”秀吉有苦难言,他万万没想到谣言竟传播得如此之快。诸多苦恼令他一筹莫展,唯有一事给他带来些许宽慰,那便是阿拾的茁壮成长。日月流逝,阿拾逐渐取代了秀吉心中的鹤松丸。文禄四年三月,秀吉急不可耐地为阿拾取名秀赖,请求朝廷授予爵位。由于宫中有不满三岁不得晋爵的旧例,授爵之事只好推迟至八月。饶是如此,朝廷还是赐了剑和马给秀赖。四月中旬,秀吉病倒,这已是他从名护屋回京后第二次犯病了。世人却有诸多怀疑。“看来太阁终要向关白下手了。”连市井之徒都如此传扬,这股风愈吹愈猛。从前那些络绎不绝出入关白聚乐第的人,夏天一过,也变得逐渐冷淡,就连借的金银也都悄悄返还了关白。这一日,关白秀次刚过午时就开始饮酒,到亥时还未罢手。他越喝越面色苍白,却还缠着左卫门夫人弹奏琵琶。琵琶声响起来,他又似听非听,但一旦停下,他就怒日圆睁,呵斥不休。接近三更时,秀次终于簌簌地落起泪来。他的身边几乎没剩下一个重臣,倒不是因为酒宴时间太长,而是大家都害怕秀次酒后发疯,陆续散去。陪侍在侧的,只有三十多个妻妾,还有盛装的侍童。今夜,秀次不许女人和侍童们擅自离开。“想走的人只管走……”老臣们一个个离去,秀次对妻妾们这么说着,可眼里却充满哀怨,“你们要一直留在我身边。”这无疑已是哀求,看来他真是不堪孤独了。秀吉也曾为秀次配了两名辅臣——中村式部少辅和田中兵部大辅。可他们因其他事务,根本没露过面,这恐也是让秀次深感无助的原因。秀次边听琵琶边流泪。良久,他满脸泪水地转向妻妾们,一个一个仔细端详,然后对年仅十四岁的阿宫招招手,“过来,阿宫……今晚你看上去最可人疼了。”阿宫是一御台夫人的女儿,继承了公卿的血统,貌美而娴雅。“是。”阿宫偎在秀次膝上,轻轻为他拭泪。秀次则双眼发红,凝视着她。其他妻妾都害怕秀次酒后发疯,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,哆哆嗦嗦守候在一边。“与你分别的时候快到了。”秀次柔声道,“我的生命快到头了。宫里八月就要为秀赖授爵,我和他当然不一样。”“唉……”“我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,你我不过是梦幻一场……”“大人怎会……太令人伤心了。”“你一向听话,我才告诉你……事实上,太阁一直想把你弄到身边。”“这……”“莫要怕。太阁比我更好色。他没想到,你这样的美人却成了我的爱妾,还曾为此大发霄霆。想必你还不知。”“略有耳闻……”“太阁骂我将你们母子一起收入房中,简直禽兽不如。他一边数落,一边打我耳光。”“……”“我死之后,你就不得不用这双玉手去拥抱白发苍苍的太阁,还要被逼亲吻那个老头,像藤一样缠在他身上撒娇……这些,你能做到吗?”不知什么时候,琵琶声停了下来,周围死一般地沉寂。“怎不回我,阿宫?你知我最疼你,才告诉你这一切。你听到了吗?”阿宫僵硬地贴到秀次身上。她年纪尚轻,既不会向男人献媚,也不懂得耍手腕。但秀次的问题实在难答。若说“能”,秀次定会大发雷霆;若说“不能”,秀次恐会亲手杀了她。“阿宫,你为何不回我?”“这……”阿宫只能含混其词。若搪塞过关,秀次许会心生怜悯,岔开话题。“什么意思?到底是能还是不能?”醉酒后的秀次越发固执,“你给我说清楚些。我听不见!”“是……是。”“是什么是!我听不明白。我问你能不能拥抱那个白发老头,与那满脸皱纹的人亲吻?”秀次举手朝阿宫的头打过来。阿宫仿佛一只狂风中的小鸟,把脸扭到一边,浑身战栗不已。秀次立刻把她的脸扳向自己,“快说!你怎么想便怎么说!”阿宫天真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,或许是惊吓过度,全身的血都似流尽了。“你怎的不说?不敢说吗?”“不……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“那就快说!我死之后,太阁必会把你掠走。”“那时……那时……”“怎样?快说!”“自……自杀,随大人而去。”秀次猛地松开阿宫的脖子,热泪簌簌而下。众人都以为阿宫无奈的回答暂时缓和了秀次的愤怒,稍稍松了口气。秀次满脸悲伤,手轻轻从阿宫肩上滑落。“哦?随我而去?”“是。”“那好,你把刀给我拿来!”“刀?”“与其到时自杀,不如我亲手宰了你。”最残忍的一幕终于来了,满座人惊慌不已。“刀拿来了。”今人意外的是,阿宫居然迈着坚定的步子拿来刀,交给秀次。也许,小鸟已看透了自己在劫难逃吧。秀次神情呆滞,像梦游般猛地抽出刀,晃晃悠悠站起来。他全身都散发着杀气,眼中依然泪如雨下,灯火把那鬼魅般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幔帐上。阿宫的母亲一御台欲言又止。她知,稍有不慎,惹秀次着恼,局面就更难收拾。“阿宫,你在撒谎!”“不,妾身无半句谎言。”“不,你在撒谎,我心里清楚得很!”“不,妾身不敢。”阿宫转过身,双手合十。然而,秀次却看都不看她一眼——阿宫想活下去,不只是阿宫,所有人都想活下去。“说什么随我去,难道世上真有人愿随我去死?没有,根本没有!”“不,妾身早就想好了。请大人动手吧。”“你是不得已的,分明是被我逼得无处可逃……若是这样,秀次也早就准备好了。”“大人,请让妾身先上路吧。”“你真的想死?”周围人再也忍耐不住,纷纷抽泣起来。众人都以为,秀次会杀掉阿宫,然而,今夜秀次并不想杀人,只是想倾述悲伤。他扔了刀,“阿世智,把架子上的茶壶给我拿来。”一御台旁边的阿世智吃了一惊,忙抬起头。她出生于京城,年已三十,算是半老徐娘,善于吟唱“今样曲子”。“大人,就是今日才从伏见城送来的那把茶壶吗?”“对,就是纳屋助左卫门千里迢迢从吕宋带来的那把壶……听说太阁在伏见城以高价把这样的壶卖给各方大名。”“是,请大人稍候。”阿世智慌忙从架上取来一个高五六寸、直径四寸多的陶壶,谁知秀次竟用手中刀啪地压住壶,“听说大膳为了取悦太阁,竟然出价二百金来购买这把壶。”“这壶竟值二百两黄金?”“怎么,你认为它不值?”“妾身看不值。”“怎么不值?你看这壶腰,像不像那个老头子的脖子?它不只值二百金,它值一千两黄金!”“或许是吧,毕竟好不容易千里迢迢从吕宋弄来的。”“往右边些。”“是。”“我今日就让这把壶代阿宫受死。”秀次刚才还站立不稳,却突然间挥刀斜砍过来。“啊!”阿宫不由大叫。刀落到了她身上,只听哧啦一声,蓝色罗衫从腋下直裂到肩膀,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。她顿时仰面倒在地上。一御台慌忙上前抱起女儿。其实阿宫并未受伤,刀只是把她的衣服割裂了。看见女儿无恙,一御台大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母女二人被同一个男子纳为小妾……比起女儿来,母亲一御台更觉屈辱。她看到女儿平安无事,紧张的心忽然松弛下来,竟昏死了过去。秀次眼里虽杀气腾腾,却惊恐地大声道:“怎回事?难道我把阿宫杀了?”“没有,没有。”阿世智慌忙护住一御台母女。秀次将刀猛地伸到阿世智身前,“既然没有,一御台为何倒在地上?这分明是故意嘲弄我。我绝饶不了她!我要杀了她!”“请大人……请大人手下留情。一御台只是……只是惊吓过度。”“都给我退下!我话一出口,就必杀不可。母女二人一个也不留!”秀次抬脚就要踢开阿世智。这时,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不破伴作忽地站起身,挡在前边。“大人,请手下留情。”伴作身上有一种不寻常的娇艳,他今年十七。正如森兰丸之于信长,伴作也是秀次形影不离的宠臣。“阿伴,你为何要拦我?”“大人,您太不近人情了。”“我不近人情?”“是。身为关白,绝不可如此行事。这里所有的女人都依靠关白,都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。”“你这话听来有意思,阿伴,这么说,你便能反抗了?”“大人莫要岔开话题。您也看到了,大家都恐惧异常,还请大人把刀收起来。”“阿伴,拔刀!”“大人!”“好,我听你的。但是,你得代替她们。”“大人……”“哼!我要把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杀掉,全都杀掉!无人能理解我内心的悲伤……你不用顾忌,你的刀若能杀我,你只管杀。”“大人,请您冷静。”伴作声音铿锵有力,透出凛然之气,“大人这般胡来,正说明太阁的看法是正确的……后世必会耻笑您无关白的器量。”“我早就想到这些了,只管嘲笑去!我已经不再顾忌名声了。拔刀,阿伴!秀次不堪舅父的欺凌,已完全疯了。这样也罢,也罢。我秀次……”伴作伸出左手,架住秀次的右臂。渐渐的,他的眼圈也红了。他早就料到秀次酒后会出事,却更觉悲伤。一人若被他最信任的人无情抛弃,就会变得毫无顾忌,异常狂乱。秀次最信任的就是秀吉,可秀吉却从心底憎恨秀次……这些事,伴作无法理解。西丸夫人、石田三成、增田长盛等人确把秀次看成了绊脚石。尽管如此,秀次只要谨慎行事,也并非不能扭转局面。可是,所有的良机却被他自己糟蹋了。伴作认为,一切都因秀吉的一番话——不久之后,就会从朝鲜去征服大明,让秀次做朝鲜王,或去大明任关白,这些话让秀次疑虑重重。不仅如此,后来每当战局不利,欲让秀次出征的谣言就甚嚣尘上,无疑加深了秀次的怀疑。太阁明知这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,可还要把我赶到朝鲜,让我在那边自取灭亡……秀次愈陷愈深。“好,阿伴,你好像能明白秀次的苦恼。拔刀!拔出你的刀,想怎么砍就怎么砍。看看到底是我被你杀掉,还是你被我砍死……”伴作不答,单是对另一个侍童杂贺阿虎道:“阿虎,快把一御台母女弄到别的屋里去。”“要和大人打斗?”“快!这样下去怎么行?一旦出事可不得了,让女人们赶紧退下。”“明白。”阿虎立刻起身,背起一御台,山田三十郎则赶紧上前抱起阿宫,众人匆匆撤了下去。“快,都退下去……”伴作吩咐大家时,秀次依然神情呆滞,扑倒在伴作身上。女人们呼啦全站了起来,匆匆离去,仿佛被疾风骤雨打落的花。其实,这一切并非只有今晚才发生,近来常会出现这种情形,每晚的酒宴都是这样结束。人们都退下去之后,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成排的烛台,及狼藉的杯盘,让人有劫后余生之感。“好了,大家都走了。来吧,阿伴,你我一决雌雄!”秀次哇哇大叫。“请恕小人无礼了!”伴作对着秀次的侧腹就是一拳。秀次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。伴作这才在旁边轻轻坐下。杂贺阿虎和山田三十郎正好赶回,二人一见,都大吃一惊。他们从未想过用攻击主子的方法来平息事态。“阿伴,你这样做合适吗?”阿虎不安地问,“大人若是清醒过来,恐会更加震怒。”“唉!既然这样,不如……”伴作道,“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。我们为大人介错的时刻到了。”“你胡说些什么?阿伴!现在就断定无法打开太阁的心结,还为时过早。上月二十六,石田治部、长束正家和增田长盛三位大人来诘问时,大人不是已经写了七页的誓书交与他们了……那肯定已奏效了。从那之后,伏见城再也没有刁难过大人……”伴作举起手打断三十郎,他眼里隐藏着深深的哀愁,“事到如今,誓书已经无用了。”“为何?”“这只不过是处决大人的前奏。”“你……你怎知道,阿伴?”“连重臣们都不再接近大人,今晚一个个都借故离开,这便是众人已彻底抛弃关白的证据,你们还看不出来?”“重臣都把大人抛弃了?”“当然。刚开始时,这些人还借着关白的威风,不断煽动大人,还建议大人固守聚乐第。尔后,他们又建议一举攻到伏见,或者干脆出兵到近江坂本,把日本一分为二,与太阁决战云云。可是,他们现在全都变哑巴了。”说罢,伴作拿过一块绸巾,轻轻盖住秀次的脸。秀次脸色苍白,面容憔悴,让人不忍目睹,“如今,重臣们分作三派,其一是想方设法脱离大人,以保全自家性命。”“居然有这样的卑鄙小人?”“还有的人认为,既无任何指望,不如陪大人赴死……这样,起码不至于让子孙因此获罪。”“还有一种人呢?”“就是把大人的所作所为统统密报给太阁,邀功请赏。”“我一定饶不了此等人!”伴作不予理会,继续道:“明晨大人醒过来时,我们就劝说大人向宫中献金。”其他二人吃了一惊,“向官内献金?都这个时候了,朝廷还会支持大人吗?”烛台的灯火已燃尽,一盏盏熄灭了,三个侍童的影子在空旷的大殿摇晃,整个大殿中充满诡异之气。“这是阿伴你的主意吗?”三十郎气势汹汹向伴作逼过来。伴作轻轻摇摇头,“这是家老田中兵部大辅和重臣木村常陆介密谈时,我偷听来的。”“偷听来的?”“我也知这样做不对,可是由于担心大人安危,我便偷听了。”“田中大人怎么说?”“若向朝廷献金,太阁就会以此为借口,把大人招到伏见处决,故要当心……”“这是田中大人透露的吗?”伴作不答,却只道:“大人若提起献金,你是大力劝阻呢,还是全力支持?”“全力支持,岂不是背叛主人?”“不!”伴作摇头,“这是田中大人的一番好意。大人向朝廷献金,太阁早就把它看成是大人拉拢朝廷、意图谋反的举动。太阁一心想置大人于死地,故,大人不如干脆来个出其不意。”“出其不意?”“这是能保住大人性命的唯一方法。大人可向朝廷献金,请求罢免关白职务,说不堪终日操劳,想辞去官职,到大政所的青严寺削发出家。如此一来,朝廷一旦同意,太阁再也无法危及大人性命。这就是他们的密谈。”“木村常陆介怎么说?”“木村大人的回答我没听清。但他们至今尚未向大人提及此事,或许认为进言也无济于事吧。”“你想劝大人献金?”“是。如大人听不进去,我就劝大人自尽,由我亲手为他介错。”说完,伴作向杂贺阿虎递了个眼色,二人轻轻把秀次抱了起来。“快,扶大人到卧房去。”“我明白。”“太阁早就想抓住大人谋反的证据……”二人离去后,三十郎还独自坐在那里发呆,悲怆之气越来越浓。“来人!宴会结束了,收拾收拾。”坐了近半个时辰,三十郎才大声把值夜的人叫来。三十郎走入卧房的隔间时,秀次房里传来一阵阵啜泣,那是刚刚苏醒过来的秀次的泣声,听来撕心裂肺。难道伴作又对他说了什么?如醒来发现身边无人,秀次便难以入眠。有时,他甚至会让人在卧榻旁另摆放三四张榻,让女人们轮流陪他过夜。在与太阁失和之前,他还没如此病态。尽管那时他也在拼命挥霍青春,可仍然知道自律,甚至还苦心修炼武艺,研习学问。可是,随着与太阁关系恶化,所有的努力顷刻之间付诸东流。他完全变了,嗜酒,易怒,为所欲为,枕衾之间毫无人性。他变得比魔鬼还凶狠,惨无人道,穷凶极恶。今晚秀次并没有和女人同房,只是和伴作在房里哭个不休。杂贺阿虎竖起耳朵,想听听二人到底在谈什么。哭泣声持续良久,只听秀次道:“阿伴,这么做太残忍了。”“请大人见谅。”“每个人都抛弃了我。”“小人狠下心才与大人说,不告诉大人,是为不忠。”“说得好……但我觉得这样做不好。”“大人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?”“是啊,不听你的,我又能如何?明日一早我就把武藤左京叫来,让他到宫里走一趟。”伴作又开始低低地抽泣。“让一御台的父亲去献上白银三千锭,这样可好?”“全凭大人决断。”“这可是我全家的救命钱啊……你的主意很周全。”“大人!”“然后我立刻赶赴高野山,以表明绝无异心。如何?”“是,只好如此了。只有照田中兵部大辅的主意行事。”“好,就这么定了。若为了我一人,害了全家性命,老天爷不会原谅我。”“大人,小人还有一个请求……”“你说。”“这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可是德川那边,是否也该把事情挑明,好请他们助一臂之力?”“话虽如此,大纳言如今并不在京城,要告诉中将吗?”杂贺阿虎蹲下身子,全神贯注听了起来。他终于明白,看样子,秀次已下决心要离开聚乐第出家了。他先让一御台之父菊亭晴季向朝廷献白银三千锭,以保妻儿平安。既然关白要到青严寺出家,秀吉再不甘心,也杀不了他。倘若朝廷再美言几句,说不定还会给秀次五岁的嫡子仙千代留下些领地,以维系生计。“德川大人若肯相助,就更有利了。”伴作道。这些事本该重臣们考虑,可他们如今各怀鬼胎,噤若寒蝉。其实就算他们说了,秀次也听不进去。这件事由伴作说出来,再合适不过。“你也认为最好向秀忠挑明此事?”“是。中将虽帮不上忙,可他身后有大纳言大人。我们可通过中将请求大纳言为我们美言几句……这样,就更有利了……”伴作的声音越来越低,渐渐听不见了。杂贺阿虎一边听一边使劲点头,这确是一个好主意。世人皆知,秀吉向来对家康另眼相看。家康之子秀忠现在京城,与秀次走得很近,也是事实。可把秀忠叫来,向他挑明,乞求其父家康相助。只要家康和朝廷出面,定会大有助益。“把秀忠招来?”里面又传来秀次的声音,“可近来秀忠面都不露了。不过,借下棋为名召他来,想他也不会拒绝。”“是,若请他赴宴,他恐怕不会来。可是召他来下棋,他一定会欣然答应。”“那就这样定了。我也累了……真想早一天脱离这无边苦海啊。”“小人十分理解大人的心情。”“我若出家,家臣们也用不着全部沦为浪人。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杂贺阿虎不觉掉下泪来。此计虽不尽善尽美,但对于进退维谷的秀次等人,也算一线曙光。秀次的悲剧全是因为坐上关白的位子,这样毫无主见、随波逐流的人,坐拥关白之位,真是罕见。正是由于丰臣秀吉这样的旷世枭雄,秀次的一生才会被卷进惊涛骇浪,无法自主……木偶艺人手中的木偶本没有意志,但秀次却是一个有意志的人,然而他挣脱不了秀吉手中的线,生来就是秀吉的掌中木偶。他到了十八岁改姓羽柴,这是秀吉的意思;小牧长久手之战,秀吉对他严加斥责;十九岁时,又赐予他近江二十万石俸禄,这一切都只有秀吉最清楚,秀次自己始终稀里糊涂。九州之战、小田原之役后的奥州征伐……每次到了战场,秀次都在拼命,可他却从未想过要做关白。但就在鹤松死后,他一眨眼就成了丰臣嗣子,并被推上至高无上的关白之位。秀吉从名护屋出兵时,他还如在梦中一般。“日本就交给你了。”秀吉一本正经让他写下誓书,并当众宣读。但秀次身为日本关白,竟连自由自在狩猎都不可。随着秀赖的出生,秀次竟成了秀吉的绊脚石、眼中钉。他自始至终只是傀儡,被秀吉斥责、褒奖、推举、打压,身不由己地背上了逆臣或谋反的罪名,任人摆布。秀次咬牙切齿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能做的,唯酗酒和虐待女人。他终于入了地狱,意识到舅甥不能共存。秀吉如豺如狼,残酷无情,他的伟业以吞噬亲人的幸福为代价,这个不世的枭雄,脚下踩着无数的尸首。未久,不破伴作红着眼睛从卧房走了出来。他看了阿虎一眼,默默挨着坐下。“大人睡下了?”“是。”“这样一来,大人的一生也算善终。”伴作沉默不语。天就要亮了。天亮之后,重臣们会聚在一起,进行最后一次议事,可是,他们能如愿吗?两个人谁也没动一下,就这样一直默默坐到天亮。

文禄四年七月初三,关白秀次向朝廷献上白银,三千锭。初五,秀次托木村常陆介去伏见城,再次递交了绝无异心的誓书。初六晨,秀次邀秀忠下棋的帖子,被送到了聚乐第德川秀忠府邸。担任使者的乃秀次重臣山本主殿助,而德川氏负责接待的只有土井利胜一人。主殿助装作一脸轻松,“近来天气暑热,中将大人身子还好?”土井利胜还不知秀次献金一事。关白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聚乐第周围增加了大量岗哨。虽然利胜也知局势越来越紧,但没想到变得这么快,他笑答:“是。中将大人近日正冒着酷暑,苦读兵法呢。”“中将真是勤勉好学。土井大人,关白好长时间未见到中将了,甚是担心,还以为是中了暑,派鄙人前来探望。”“这怎敢当,让关白费心了。”“没事就好。那我就公事公办,转达口谕。关白许久未和中将纹枰论道了,正巧今日天不甚热,想和中将手谈几盘。请中将随在下一同赴关白府邸吧。”一听这话,利胜不禁吓了一跳,他想起家康的谆谆教导,遂道:“这……这太不巧了。中将今日有要事,正准备外出。”“要事?”“是……是……有人约他。”利胜紧张得结结巴巴。主殿助有些纳闷:“最近四五日,城中禁止私自外出啊。”“这……这个邀请不太好拒绝。”“是哪一位?”“伏见城的太阁大人。”说完这话,利胜终于口齿清楚起来,“想必您也知道。一个叫纳屋助左卫门的商家从吕宋弄来一大批珍贵的茶器,太阁大人因此要举行盛大的茶会。”“茶会?”主殿助皱起眉头,将信将疑,“我不曾听说此事。不过,倒也极有可能。”利胜慌乱起来。在自己的地盘,他竟说出如此愚蠢的话。他当然不知关白已决意出家,还以为关白要举兵起事,把秀忠扣为人质。一想及此,他愈发慌了。“那……那……那是在四五天前,不,是在五六天前。太阁的邀函就来了……说是从那日起直到今日,要设席举行盛大的茶会,让中将务必参加。”“五六天前,没听说啊……真遗憾。”“是啊……可没办法,这是太阁大人亲自发出的邀请,不得不去。因此,请您如实禀告关白,以求宽恕。”利胜平静下来,赶忙岔开话题,“大人,最近世上有不少传言啊。”“这些事用不着担心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卫兵估计一两日后也要撤了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为了辟谣,就连朝廷都要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了。关白邀中将手谈,也是想挑明一切。”一听这话,利胜又紧张起来:难道秀次向朝廷献金了?这可是秀吉期待已久的借口啊!主殿助的话立刻证实了利胜的猜想:“实际上,关白向朝廷献金了。”“向朝廷献金?”“这只是关白对主上的一些心意。宫里也欣然接受,还答应出面调停,彻决此事。土井大人不必担心。”“是,那是当然。”利胜虽不断点头,可他已经听不见主殿助在说什么了!火终于点着了。利胜早已知秀吉的打算。无论秀次如何辩解,秀吉都会借对朝廷献金一事动手。即使献金只是出于对朝廷的忠诚,石田、增田、长束等人也会歪曲事实,向太阁进谗言。对此一无所知的秀忠正在靶场练习骑射,可怎样才能把他送出城?万一有闪失,秀忠成了关白的俘虏,利胜的处境就艰难了。也不知山本主殿助是否看出利胜的焦急,他继续从容道:“献金的同时,关白还向太阁递交了绝无异心的誓书。估计不久之后,太阁也会请关白赴宴。他们到底是血亲舅甥,若没有外人介入,只让他们父子二人真心相对,一切自会迎刃而解……而且,关白答应,要主动去伏见城请安。我们也松了一口气。”土井利胜愈加不知所措。从主殿助的话里听不出不安,而且,他对太阁不久后将邀请秀次赶赴伏见城一事,深信不疑。若秀忠藏到伏见城,会怎样呢?既然已告诉主殿助,太阁邀秀忠品茶,秀忠就不能不去见秀吉,但真见了面,又该说些什么?如果让秀吉认为秀忠是到伏见避难,无疑会证明秀次在谋反。这样一来,秀忠就是在告密,可话既已出口,就不能收回了。把山本主殿助送走之后,土井利胜立刻叫来了木实。木实如今侍候秀忠。走得愈近,她就愈觉秀忠为人处世稳重严谨,如老成之人。他究竟是胆怯还是谨慎,连近侍都说不清。或许这便是他长期磨炼的结果——他似已泯灭了本性,完全照家康的意志而活。“堺局,出事了。”利胜道,“关白已向宫里献金,我们都还蒙在鼓里。茶屋或许也打听到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我们。”谁知木实并不怎么吃惊,“中将要到伏见去了?”“我要说的也正是此事,却出了问题。你是明白人,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。”利胜小声道,向前挪挪身子,“看来关白会请朝廷出面斡旋,并于近期前去拜谒太阁。他们坚信,只要父子会面,就可消除芥蒂……中将一去,便会成为导火索。”木实若无其事答道:“还有办法。”“事到如今,你似无动于衷?”“不用急,我们还有补救之法。”“什么办法?”木实笑了笑,不假思索道:“换作是我,会先征求中将大人的意见。”“对啊,对。”说罢,利胜连忙起身,亲去寻秀忠。木实脸上现出得意之色。此前一直看不透秀忠,今日终可弄明白他究竟是贤明,还是愚钝?不久,秀忠便来了。他已经换了衣裳,手执一柄白扇。“由于太阁要请我饮茶,我不能到关白府上。你是这么说的吗?”秀忠把扇子拄在膝上,一字一句问利胜。“正是。再无任何借口,可拒绝关白之邀。”“既如此,那赶快备车马,我要立刻赶赴伏见城。”“可是大人到伏见城之后,怎生跟太阁说今日之事?”木实死死盯住秀忠,秀忠却甚是平静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“大人想把事情真相一一禀告太阁吗?”“是!”“可这样一来,大人就无异前去控诉关白之罪。”“不会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你不想让我接近关白,才拒绝。为了家臣的面子,我只好前去问安。我会告诉太阁,聚乐第内平安无事,如能赏一碗茶水,秀忠将甚感荣幸……这可使得?”土井利胜吃了一惊。他和木实交换了一下眼色,点点头。木实也笑了,她没想到秀忠竟如此睿智。“大人明鉴。老臣心服口服。撒谎的是我利胜,大人为了我这个老糊涂的脸面……大人高见。”“那就赶快准备吧。”就这样,利胜心中的不安一扫而光。他特意备了两辆马车,一辆供秀忠乘坐,另一辆给木实,自己则和二十多个随从一起护着马车,并不甚引人注意,这也是年轻的秀忠特意安排的。七月骄阳似火。当秀忠一行到达伏见时,木实和利胜都已是汗流浃背了,可是秀忠下得车来,却一滴汗珠也没有,足见他的持重。秀忠的突然造访让许多人深感意外,最吃惊的要数长束正家。他一面慌忙令人向秀吉禀报,一面悄悄和利胜搭话,想打探些消息,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?”此时秀吉正在崭新的书院里抱着秀赖享天伦之乐,听秀忠到,大喜。“来得好,来得好。这下可不能再放过关白了。前坐。”秀吉大声招呼着秀忠等人,脸上堆满笑纹。秀忠恭恭敬敬施了一礼,一字不差把说给利胜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。“聚乐第平安无事?”“是。关白还邀请在下去下棋呢。”“哈哈哈,看来中将还是年轻啊。这哪里是平安无事,你差点就成了关白的人质。”秀忠一愣,不禁抬头。看来秀吉对秀次的心思,已是铁板钉钉了。“中将,我正派使者去斥责那些和关白交好之人。也不知中村式部怎么回事,身为家老,竟连关白谋反都看不出来,真是不像话!大名们也如此。就连细川忠兴都和关白一个鼻孔出气。浅野幸长、伊达政宗、最上义光等人也甚是可疑……他们还以为我被蒙在鼓里,居然装模作样拿关白的誓书给我看!中将还不错,虽然年轻,比利胜还明白事理……我说得没错吧,利胜?”“是……是。可这么做,也是为中将着想。”“罢了,你们要相互体贴才是。让有乐来一段茶艺表演吧。还有,把茶茶叫来,让她替我抱着阿拾。”说到这里,秀吉才注意到木实,“你也辛苦了。怎样,给中将找到好女人了吗?”“还没有,中将大人一向慎重。”“这可不行。虽说要慎重,男大当婚为是。当然,像关白那样也不行,真是禽兽不如!”一提到秀次,秀吉脸上就充满厌恶。看来刀已出鞘!秀忠静静听着秀吉的数落,他已把秀吉的心思看透了。“你来得正好,先在伏见待上一些日子,过不了多久,关白的事情就解决了。”他们说话之间,侍女站起身,请茶茶去了。“啊……尿了,尿了。”秀吉忽然把秀赖高高举起,大叫道。阿拾的尿液滴滴答答从秀吉的衣襟滴到锦绣坐垫上。“快,快把茶茶叫来……公子尿了!”一旁的乳母慌忙把阿拾接了过去。秀吉用手指掸了掸溅在衣上的尿迹,满不在乎伏到案几上,毫无不快。开始时,秀吉还严厉禁止对孩子用敬称,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不觉“公子、幼主”地叫个不休,毫无不自然之感——秀吉的心思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这时,茶茶带着一个女人过来了。那女人剃过眉毛,但又长出一些,牙齿似也曾染黑。“啊呀,中将大人,有失远迎。”问候完毕,茶茶便令那女人向秀吉请安。秀吉呵呵笑了,“中将大人,这是阿拾的姨母,你认识一下。”秀忠十分平静,那女子也似无反应,只是微微向秀忠致意,便坐下了。不用说,这个女人便是三嫁的达姬。土井利胜万万没料到,秀忠的婚事会在这种场合被提出,他比别人还紧张,一时竟呆住了。秀吉与茶茶相视一笑。他也在为秀次的事忧心,可在茶茶面前,却不得不装出轻松的样子,不想让茶茶看出内心的煎熬。秀赖的出生无疑提高了茶茶的地位,也改变了秀吉的心志。这种变化在秀吉的言行中早就有所体现了。“茶茶,”秀吉明显有些顾忌,“人一生并不都是烦恼,等我处理完关白的,就立刻张罗中将的婚事。”“是啊,如此一来,大家就轻松了。”“只怪我看走了眼。还好现在心意已定,不必再费心了。你说呢,利胜?”“是……是。大人是指……”“这还用问?当然是关白,未久你就知道了,现在不提也罢。利胜,想必你从大纳言口中听到了什么吧?”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“中将的婚事啊。今日先见个面。阿达,这位便是德川中将,怎样,是真武将吧?”达姬看都不看秀忠一眼,只应了一声“是”,只管看秀赖玩耍。或许,她想到了自己幼小的孩子。正在此时,有乐带来了助左卫门从吕宋带来的珍贵茶壶,沉闷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。秀吉本想讲些笑话调节气氛,却频频出错,在说吕宋故事时,竟几次提到秀次。木实见此,仿佛已看到了三成等人正前去拘捕秀次。早知如此,秀忠真应待在京城,至于婚事,则由土井利胜斡旋。“请中将大人暂且在伏见待一段时间。我们就此告辞吧。”饮毕茶,木实对利胜道。达姬像木偶般一动不动,她似无心思考虑婚姻之事。其实,此时此刻,秀吉心中比她还乱。“也好。待关白的事处理完再说。”说着,秀吉又匆忙把秀赖抱了过来。看来,只有秀赖才能慰藉他的枯心。秀忠等人刚从秀吉面前退下不到半个时辰,茶屋四郎次郎就匆匆忙忙来到伏见的德川府邸。“总算逃出来了。”茶屋一见秀忠,便道,“对关白的处置似已决定了。”秀忠只是点了点头,利胜却伸长脖子问道:“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?”“从越大人处得知。”茶屋道。所谓越大人,便是细川越中守忠兴。“哦,细川大人也还清了关白的借款?”“是。按照您的吩咐,在下特意准备了黄金二百锭……”“哦。”“细川大人感激不尽,说在他横遭诽谤的危难之时,我们竟出手相助。他还特意拜访治部大人,解释了详细经过,已打听清楚了。”“还是让关白切腹吗?”利胜道。“是。听说,初八,关白要亲自到伏见拜谒太阁。”“关白认为亲自去跟太阁解释,太阁就会原谅他……”“可听说太阁已决意不再和他会面,而是直接把他拘捕起来,送往高野山……同时,关白的家眷也要统统抓起来,关到德永寿昌府上。”一口气说到这里,茶屋身体哆嗦起来,“真是太危险了。若中将大人昨日应邀赴关白府上,定会被一起抓到伏见。”“啊?”“无论关白如何解释,太阁也听不进去。中将又怎能脱得了干系?大人能够巧妙脱身,消除祸根,实属不易,连越大人都连连称险。”土井利胜凝神深思,眼睛一眨不眨:原来,需要防范的,并不只是关白一人!“听说聚乐第内已混入大批治部的人。”“是啊。越大人说,关白已是穷途末路了。”“唉!怎说也是亲舅甥啊!”秀忠微微闭着眼,端然而坐,并不开口。连土井利胜都难以理解的丑恶,秀忠当然也无法理觯。他只是觉得,秀吉的人生甚是可悲,爱子秀赖降生,却被人利用,连甥舅之情都全然不顾了。茶屋四郎次郎所言属实。关白秀次出了聚乐城,赶赴伏见途中,秀吉便从伏见城及其周边地区抽调了五千人马,迎向秀次。秀次只备了一顶轿子,随从也屈指可数——除了侍童不破伴作、山本主殿、山田三十郎和杂贺阿虎,只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学者隆西堂,重臣一个也不曾露面。不久,又有一条消息被送往德川府邸。这个消息是一御台身边一个侍女带来的。这个侍女得到消息之后,立刻出城,迅速通知了茶屋四郎次郎。她说关白秀次出发前,曾召熊谷大膳亮、木村常陆介、雀部淡路守、白井备后守、阿波木工头五人密谈。熊谷大膳亮当时道:“就此赶赴伏见城申辩,简直是愚蠢透顶,但固守聚乐第也不可行。为今之计,是立刻赶赴坂本避难,然后以大岳为据点起兵,诛杀诽谤者。石田治部妄图废掉关白,拥立秀赖,以此为幌子,觊觎太阁身后的天下,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。因此,我等如不征集兵马,必无力与之对抗。而且,一旦举事失败,我等则可以堂堂正正战死疆场。故,在下以为,此次起兵乃是向天下揭发石田治部野心妄行的绝好机会,是我等不可不为的大义之举!”白井备后则批评道:“在下以为当先选派一人前往伏见,和太阁促膝交谈,如前去谈判之人一去不返,我们再下决心起事。”木村常陆介比熊谷大膳亮还要激切,“纵然大人只身赶赴伏见谢罪,恐太阁也绝不会赦免您。因此,不如今夜就集结兵马,一举攻陷伏见城!如此虽险,我们或许还有几分胜算……如若不行,干脆连夜烧毁京城,挟天子以令诸侯……太阁断不敢贸然对天子下手。然后照大膳亮所言,通过谈判争取机会。”秀次当夜优柔寡断,所议均不采纳,决意亲自前往伏见城。对于秀次的决定,只有阿波木工头一人眼泪汪汪表示赞成。因此,秀次只带了几个侍童就出了聚乐第。他对自己的舅父期望甚深,毕竟他们曾经亲如父子……伏见城只需守株待兔即可,想到这里,对人世间的种种恩怨,年轻的秀忠只觉茫然。“关白在伏见城门被抓了起来。”不久,侍童长坂小十郎慌慌张张跑进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秀忠双眉不由剧烈颤动,“抓捕关白的是谁?”“增田右卫门尉长盛。”“突然包围了关白一行?”“是。挡在关白轿前,说朝廷谕:轿子不得进城。”“哦?还没得到敕令,太阁就以上谕的名义抓捕关白……”秀忠没再继续往下问。土井利胜脖子伸得老长,催促道:“把你亲眼所见悉数讲来。当时关白有何反应?”“关白道:‘我是来向父亲太阁表忠心,没空与你们说话。前头带路,护送我进城。’”“增田右卫门尉怎么说?”“他厉声喝道:‘这是太阁的命令,你放老实些!’”“唉!既无尊卑之分,亦无上下之序,真是胡闹。那么,关白就乖乖束手就擒了?”“是。被直接押赴高野山……”“您都听见了吧,中将大人?”利胜晃着脑袋对秀忠道。长坂小十郎仍很激切:“后来,右卫门尉改变了语气,说先请关白暂去高野山,到了那里再向太阁申辩。”“一旦被押赴高野山,便无翻身之日了。”利胜正叹着气喃喃自语,秀忠又厉声问道:“随行的侍童,就没有一人为主君挺身而出?”“是。全都成了瓮中之鳖。大人您想,周围全是长盛的人马,不费吹灰之力,轿子便调头直奔大和。”不知秀忠在考虑什么,“唔”了一声,又沉默了。此时他必定感慨万千:若是换了自己,侍童们要么拼命反击,杀出一条血路返回聚乐第,要么力劝主人切腹自尽。“小人还听说,在赶到奈良之前,关白就会剪掉发髻,被逼出家。这样一来,丰臣嗣位就不再有纷争,除了阿拾公子,再无别人。”“好了,知道了。退下去吧。”小十郎刚退下,木实便领着茶屋四郎次郎沿走廊飞跑前来,急道:“大人,听说已决定拆毁聚乐第……关白的家眷都已不在那里。”“连妻妾儿女全被抓了?”土井利胜话一出口,自己先吃了一惊。秀吉行动的确神速,不,应说石田治部少辅早就作好了一切准备,只要太阁一示意,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。在石田治部眼中,一味沉溺于酒色的秀次等人,完全愚蠢透顶,拟定的计划也漏洞百出。“小人吓得不轻。”茶屋边擦拭额头汗水边道,“就连大坂的北政所夫人,以及关白的母亲都认为,即使把关白废掉,也会让仙千代继承清洲的家业。可是……”“太阁连北政所和亲姐姐都欺骗了?”利胜道。“不,我不这么认为。即使太阁有心放过关白,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答应。”茶屋道。“太阁竟不能随心所欲处置天下大事?”“正是如此……太可怕了。”茶屋看看利胜,又瞧瞧秀忠,“一定要把此可怕情形牢记在心。天下大事,竟演变成家族骚乱,就连太阁这样的豪杰,有朝一日也会盲瞽不明。”“说的是啊。”利胜叹息。“大人也要牢记在心才是……太阁的耳朵已经被西丸夫人和石田治部堵上,一切声音都传不到那里。无论是北政所,还是亲姐姐的声音,太阁都听不见了……”土井利胜从一旁仔细观察秀忠。他想看秀忠听到茶屋的这番话,会作何反应。可秀忠还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既不点头,也没打断。“阿拾的生母,才气横溢的宠臣,太阁哪一个都舍弃不下——正是这两个人凑到了一起,才酿成了这起大乱。在太阁的一生当中,这恐是最可悲的一幕。”土井利胜插言道,“虽说是抓捕家眷,但长女不过六七岁,仙千代也才五岁,百丸四岁,于十丸三岁,土丸尚在襁褓中……剩下的都是毫无过错的女人。太阁是否想先把她们保护起来,等尘埃落定,再为关白挑选一个继承之人?”“不,绝非如此。”茶屋四郎次郎断然否定,叹道,“太阁若有这种打算,就无必要急着抓捕关白。关白于城门被抓,便马上拆聚乐第……这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。”“你的意思是说,这是某些人的阴谋?”土井利胜飞快地扫了秀忠一眼。他和茶屋心思一样,都想借机让秀忠得些教训。“正是。因此,一定还有幕后之人。”“幕后人?”“太阁尚未考虑如何处理关白家人。果真有幕后人,他必定手握非抓不可的理由。”秀忠肩膀不禁一哆嗦,他似领会了茶屋之意,吃了一惊。“茶屋先生所言极是。”利胜重重点头道,“在这件事中,太阁似成了一个局外人……他无法不答应此人抓捕关白。”“不错。”“这人的理由到底是什么?中将最好把这些牢记在心。”利胜道,“比如,关白诅咒太阁大人,不,这不成为理由。老臣带走孩子,企图日后复仇?或者,孩子们全都憎恨阿拾公子?可即便如此,也不必把孩子们全抓起来……原因复杂啊,茶屋先生。”“是啊,实在令人意想不到……”“将一家大小都抓起来,究竟什么借口合适?发人深思啊,中将!”利胜忽然一拍大腿,转向秀忠,“大家都猜一猜,看谁能猜中。这是洞察人情世故,探知家族骚乱之真相的绝好机会。”秀忠盯住利胜,“够了,利胜!”“啊?”“就算是太阁家事,弄不好也会天下大乱,会有许多人陷入不幸。太阁非一家一族之太阁,如此可悲之事,怎可用作无聊的打赌?身为大将,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倒也罢了,怎能随便说出口来?真是太不像话了。休得再提!”“是。”利胜慌忙伏在地上,偷偷瞥了茶屋一眼。茶屋也伏在了地上。二人目光相会,脸上不约而同浮出一丝微笑。秀忠恢复了平静,又陷入深思……

文禄二年八月,当丰臣秀吉获知儿子出生的消息时,大明国使节恰好刚刚离开名护屋,回国向皇帝禀明议和之事。而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等人则已攻陷晋州城,杀守城主将徐礼元,李如松则撤兵返回了大明。如此一来,朝鲜四道就等于完全落入秀吉之手。倘若把这些土地分封给有功将士,推行胜过朝鲜李王的善政,此次文禄之役也算有所斩获。一想到这些,秀吉就无比兴奋。“生了?”听石田三成告知这一喜讯后,秀吉居然掐指算了起来,“八月初三……对,对,是该生了,该生了。”说完表情才舒展开——显然,连他也似对茶茶怀孕有所怀疑,“好,好!此前我的烦心事真是太多了。这下好了,战事刚一结束,孩子就出生了,倒像是约好了似的。真是祥瑞啊,不可思议。啊呀,总算松了口气。”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在一旁仔细地察言观色,冷静地发现了秀吉的变化。秀吉这些举动所反映出的,不是别的,是他的无奈。那个曾经放言要“直捣大明京城”的雄杰,气概到哪里去了?所幸的是,上至朝廷,下至将士,都在期盼这场战事早日结束,否则,若再有强硬的主战派跳出来,还不知怎样应付呢!“幼主的诞生当然值得庆贺,但议和之事也不可掉以轻心。”“有理。这次倒真是让小西行长和宗义智给搅乱了。那些朝鲜人可真是难缠啊。”“不止如此,大人大概还未听说,京城那边也出了些麻烦。”“麻烦?”“是。在筑伏见城的节骨眼上,居然发生这样令人担忧的事……”“治部,你拐弯抹角个屁!既然出事,为何不立刻告诉我?你认为我是因区区小事就乱了方寸之人?”“不,不,在下当然不敢这么想,只是觉得,战事眼看要结束,此时若让大人听到烦心事,恐会……”“快说快说!莫要绕来绕去了!京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秀吉一催,三成愈发畏缩起来,“我看在回京之前,您还是不知这事为好。”“你到底听到些什么?有屁快放!混账东西!”“其实……便是关于关白。”“关白?他们怎说关白?”“传言说,关白如何如何不好,有人还给他起了个‘杀生关白’的绰号。”三成一付忧心忡忡之态,眉头紧锁。“杀生关白?什么狗屁名字!”秀吉压低了声音,有些坐不住了。其实,对于秀次的粗暴行径,他早就有所耳闻,因此,在将关白之位让给秀次时,就曾再三告诫,甚至还让其写了誓书。“这个绰号可不妙。若他做出有辱朝廷脸面的事,恐招致后人唾弃……他到底干了些什么,竟然得了这样一个绰号。想必你也知道,快说!”“其实是……”三成声音愈加低了,表情也凝重起来,“今年正月初五,七十七岁的太上皇驾崩之事,大人想必还记得。”“当然记得!我们还到宫里去吊唁过。”“可是听说,就在太上皇驾崩后不到一月,丧期未过,关白大人就已外出狩猎。”“嗯?”“京城尚禁止歌舞,天下人都在哀悼时,关白大人却……”秀吉不禁咬牙,火蓦地蹿起,“这个混账,真是无法无天!他只是出去狩猎了?”“若关白只是狩猎,怎会得这种绰号。”“你是何意?”“他是去猎鹿,领着大队人马,个个全副武装,还带着火枪。”“猎鹿?火枪?”秀吉一听,勃然大怒,“绝不可能!天底下怎会有这等蠢货!再蠢的人也不会在国丧期间放枪猎鹿啊。”“在下也害怕有人诬陷,特意派人查过。”“这么说此事当真?他竟做出这种事来?”“是,而且,狩猎的地方也不妥。”“他到底在哪里作的孽?”“佛家圣地——比睿山。”一听此话,秀吉便懵了,他张目结舌,难以置信。此若是真,秀次定是发疯了……或者,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他?三成似乎看透了秀吉的心思,接着道:“此事诚然匪夷所思,却让关白大人做出来了,连京城一帮地痞都惊呆了,便给他起了个‘杀生关白’的名号。连商家都说关白疯了……这还罢了,到后来,他竟变本加厉,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来。在下也听到过一些流言,简直……”石田三成的一番话,让秀吉再也坐不住了。秀次于国丧期间,居然在比睿山打猎,还兴师动众,在禁止杀生的灵山乱放枪炮。若他不是发疯,必是另有隐情,否则绝不会导致满城风雨。“治部!快告诉我,哪怕只是流言,我也想听听。人们怎么说,你随便怎么讲,我不怪罪于你。”“但这些流言,至今也未能辨明真伪。”“真伪自有我来判断。你照直说就是。”“那就恕在下直言了。据说,此事还和刚出生的公子有关。”“和他有关?”“是。从大人失去鹤松后的悲痛也不难推测,一旦第二位公子诞生,秀次大人便不得不从关白之位退下来。这大概是其自暴自弃的原因之一。”“难道还有其他原因?”“是,而且……”“还不快说!”“是。”三成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,垂首道,“说到底,关白如此自暴自弃,和此次战事亦不无关系啊。”“战事?”“对此次战事的估计,恐怕有些差池……拥有千军万马的大明国,怎会轻易屈服?”“哦。那又怎样?”“商家说,将士横渡大海,异地作战,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灭。”“商家竟然炮制这样的流言?”“若完全是捕风捉影,倒也无妨……但流言还说,不久以后,关白定会被委任为征讨大元帅。这样一来,大人兵不血刃就悄悄把关白处理了,然后再让刚刚降生的公子继关白之位……关白必是误以为大人有这样的心思,方才自暴自弃。”听三成如此说,秀吉心里不禁一沉,虽说这些话只是凭空想象,可先前他确对秀次说过要其代己渡海出征一事,没想到秀次居然误解了。秀吉当时只是当着众将士的面说说而已,并未当真。“杀生关白”这个诨号实在令人讨厌,一旦流传开来,秀次怎不会被人认定为涂炭生灵的恶魔?“看来,此事非管不可了。”“话虽如此,可有些话毕竟只是商家的凭空捏造……”“可这太可恨。秀次这混账东西,到底给我脸上抹了黑!好个杀生关白!”秀吉愤怒而焦虑。三成不露声色察看,似在揣摩。“治部,此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,就看你的了。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我令你对关白暗中调查。”“这……在下恐难以担此重任。”“嗯?”“他是大人的继承人——关白大人啊。”“他是关白,就可听之任之吗?你大错特错!”“可是,这……”“万一他真如流言所说那般胡作非为,我想知他究竟想干什么!”“关白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。大人一向对其谆谆教导,他又写了誓书,怎会如此行事?我等身为家臣,也绝不想向大人报告这种事。”“胡说!这种事怎能不告诉我?”“就怕大人误以为关白藐视您……”“哦,你真这么想?”秀吉打断三成,沉思起来。其实,三成的话不无道理。若秀次连秀吉都不放在眼里,任由手下胡作非为,家风自将大乱。可又该怎样收拾这种局面呢?秀吉曾经下令,若茶茶生男,就取名为“拾”这其实也是为秀次着想,可秀次却毫不领情。“治部,我问你。你若是我,会怎样处理此事?”“这可是天大的难题,我等鼠辈怎有大人睿智。”“哼!你脸上明明写着应对之策。”“大人误会了。大人这么说,仿佛是卑职居心不良,存心陷害关白大人。”“胡说!即使你们存心陷害,丰臣秀吉也绝非听信谗言之人。我问你话,你照实回答,不许有丝毫隐瞒!”三成脸上稍显紧张之色,他心底不由生起一阵寒意:莫非主公察觉到自己与淀夫人有瓜葛?“你为何不回话?”“请恕在下冒昧。关于此事,卑职有个问题想先请教大人。”对三成来说,目前最关键的,便是弄清秀吉真正的想法。“问题?”“是,若不问,卑职也束手无策。”三成巧妙地试探起来。秀吉不禁苦笑。他原本想打听三成等人对初生爱子的看法,却不料对方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。“你考虑事情倒挺周全。好,你且先问。”“多谢成全……是大人先让位,公子后诞生,此话可对?”“别挖苦了,换个话题。”“不,在下想问的就是这个。若不知如何安置公子,我等就无法应对啊。”“我尚未考虑及此。脑中还是一片空白。”“大人曾经说过,这只是淀夫人一人之子,对吗?”“不错。我当然希望孩子顺产,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岂不空欢喜一场……我不想让自己沮丧。”“在下还有一个问题,大人为何禁止众人尊称公子?”“这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啊。人们不是常说,孩子越娇贵,身子就越弱吗?”“仅因此,就下那样一道命令,大人不觉有些轻率吗?”“轻率?”“淀夫人因此怀疑大人厌恶公子,而关白大人也因此自欺欺人,小心翼翼打着算盘。如此一来,好端端的丰臣家就埋下了分裂的隐患。这便是在下愚见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“哦?”秀吉不禁一怔,急道,“你看你看,我说你早有对策了吧?”“请明示我等,大人对刚出生的公子究竟如何安排?”“又提这个!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,目前尚未考虑吗?”“在大人未作决定之前,淀夫人的疑虑不会消除,关白的担心也会愈甚。到时卑职恐不敢进言了。”秀吉咂咂嘴,沉默无语。治部说得一丝不差,他向来处事谨慎,在主公作决定之前,决不敢胡言乱语。秀吉遂道:“治部,我跟你说实话。这孩子若能平安长大,我就与关白商量,把孩子过继给他。怎么说,这也是我秀吉的亲生儿子啊。”“在下已有答案了。若将公子立为关白的继承人,丰臣氏就平安无事了。”“正是。不管怎说,既然已让位于秀次,即使他不检点,也不能轻易惩处,但若让我秀吉的孩子给秀次的儿子效劳,也未免有些不堪。”这便是秀吉真实的心境。三成点点头——不难理解秀吉这种心情,他当然不想让亲生儿子服侍关白秀次,而且就年龄来看,让新生的公子做秀次继承人也十分妥当。“淀夫人获知这一想法后,自会安下心来,治部也就有了应对之策。”三成深施一礼道,“卑职有个主意,不知大人意下如何。关白大人现有一千金,若和关白约定,将她许给阿拾公子……”“别说了,治部。言之过早,我连孩子的面还没见着呢。”秀吉打断三成的话,“还有,若这些话让秀次听到,还以为我在有意纵容。”“请恕在下冒昧,事情正是如此。”“是啊。最近我看他确添了不少毛病,妄自尊大,口无遮拦。”“假如关白大人只是为了试探大人的心思,才故意如此,大人怎么应对?”“试探我的心思?”“在下只是说假如。大人想,您的亲生儿子已经降生,他以为您会存心找茬,然后令他隐退。这种想法也不无可能啊。”“唔,你想得还挺多,治部。”“这可是关乎天下太平的大事啊。”“你的意思是说,若让关白之女和阿拾婚配,秀次就放心了,也就不会再行不检点之事?”“目前还不敢贸然下结论,可是我想,关白之为或许就是因不安而起,抑或是因其性情,这些都是可以明断的。”“哦,”秀吉故意讽刺地笑道,“治部,你这样说可不厚道啊。”“这也是因为时刻不敢忘大人的恩德,才犯颜说这些话,在下惶恐得很。”“不要怕,我只是跟你说笑。你的话的确有理。可是,千万莫让外边再起流言,不要说这主意是出自你口,否则后患无穷。一切都必须是我一人的决定。”“请大人尽管放心。卑职只会告诉淀夫人,大人对公子视若珍宝。”“好。望孩子平安长大的心思,天下父母都一样啊。”秀吉点点头,凝眸沉思。不知从何时起,他对秀次的愤怒,已转为对尚未谋面的爱子的幻想,微笑爬上了嘴角。在大海彼岸燃起的战火终于暂时熄灭,新生儿又取代了令人魂牵梦萦的鹤松,呱呱降临人世,给他安慰。今后,我的人生又将增添一道风景——秀吉不禁浑身热血沸腾,他立命侍童摆酒。兴奋之时,人人都想找个人,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,秀吉当然也不例外。他就像个孩子似的,满脸喜色,似是久违的童心又复苏了。侍童端来酒菜,秀吉和三成对酌,话也自然多了起来。“我有些知心话想说给你听,只有你我二人可知。”“是,卑职洗耳恭听。”“假如把关白之女许给阿拾,再找一个适当的机会让关白隐退……”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“然后在阿拾身边安插人手辅佐政务,那就最好不过了,你说呢?当然,这只是我随便说说,你不要当真,怎想就怎说吧。”“这……卑职恐不敢妄言。”“呵呵,你怕什么?又无人偷听,只当是你我二人的知心话。”“话虽如此,可这事……”“呵呵,秀吉只有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一人足矣……你真有话想对我说?”“不不。”“还是让我说中了,看把你急的。”“大人!”三成小心翼翼向大厅外扫了一眼,外边已是暮色沉沉,“卑职以为,此战过后,大人需要大刀阔斧整顿人心。”“哦?”“当今众位大名,虽说在战场上个个骁勇善战,可猛将未必擅长治人。一旦抓不住民心,内心自然十分抑郁,到时各领之间恐产生纷争。”“呵呵,这你不用担心,我轻易便可应付这些小事。”“不,小小纷争一旦演变为派阀之争,就不易平息了。因此,想抓住民心,须明白上行下效之理。”“言之有理。这么说来,与其在阿拾身边安排一些只知鲁莽行事的大名,还不如多安插通晓文治之人。”“大人明察。”“好,就依你。那么,众多大名,到底谁可担此重任?”“这就不好说了。”“前田利家如何?”“忠厚诚实,刚正不阿。”“毛利呢?此次战事,他可谓殚精竭虑、尽职尽责。”“但在尽忠这一点上,似还有所欠缺。”“家康如何?论人品,他可是万里挑一啊。”一听这话,三成突然神情紧张,十分机警地扫视了一下周围。“你的意思是,为了阿拾,千万不可麻痹大意,对么?”秀吉似猜测到一成的意思,笑道。三成见秀吉笑得古怪,又紧张起来。对秀吉而言,这只是普通的闲聊,但对于三成,却是难得一遇的进谏良机。三成觉得,近年来秀吉愈来愈不合他心意。小田原之战以前,他还认为秀吉尚堪称无可挑剔、令人畏惧的大将。可当他看到秀吉连宗义智和小西行长的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,强行决定出兵朝鲜,就觉得秀吉正在一步步离他而去了。三成不明白,在筑起聚乐第、建造大佛殿、颁布刀狩令及丈量天下土地的伟业之后,秀吉为何还要把命运赌在这样的战争上?建筑、绘画、陶艺、茶道……秀吉已缔造了一个旷古未闻的伟大时代,可他为何还要发动战争?既然信长公以来统一天下的夙愿已经实现,就该致力于内治外交,以给后世留下美名。秀吉本非一名普通武将,可他却故意再生事端,倒行逆施,给后人留下话柄:他终究只是一介武夫!即使现在,秀吉还依旧照老传统,把占领的朝鲜领土赐给武将,以为奖赏。自从渡海作战以来,三成耳闻目睹的这一切,都令他深感不安。在海内,秀吉令人闻风丧胆,但在海外,难道他也同样令人畏惧?尽管大明使节带着秀吉提出的条件回国去了,但议和果真能如愿?种种不安不停啃噬着三成的心,也悄悄给予了他两个使命:阿拾的前程和茶茶的嘱托。三成认为,这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没有人不疼爱亲生儿子,更何况是老来得子?为了儿子的前程,秀吉肯定大伤脑筋。这个孩子既是秀吉的心头肉,便要在他身上做足文章,让秀吉的注意力尽可能转移到孩子身上,早些结束外战……出于这些考虑,三成才来谈辅佐阿拾的人选,而今日正是良机。“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,那就恕卑职直言。对于德川大人,大人绝不能掉以轻心。”三成一本正经地同答。秀吉听后却笑了,“这话可不像出自治部之口啊。大纳言是想通过此次战事,为自己树立威信,而绝非委曲求全。家康胸怀宽广,放眼天下,想要让那些粗暴野蛮的大名们心服口服。治部,你连这些看不到,可见器量还不够啊。”眼看秀吉就要把话题岔开,三成扬眉,往前挪了挪,“因此……因此,卑职才提醒大人,千万不可麻痹大意。”想让秀吉的注意力重新转向国内,就只好以幼子的出生为由,硬生生地制造出两三个假想敌。若无此假想敌分心,等大明国对议和条件作出回应之后,恐怕秀吉只会再倾全国之力,来一次冒险,发动战事。因此,这绝非毫无意义的小计,而是事关丰臣氏前程与整个日本命运的大计。三成、淀夫人、秀吉和家康身份地位各不相同,想法自然错综复杂,有的极有见地,有的则会变成败亡的根源。秀吉明显露出不快,责备起三成来:“大纳言的事,不得信口胡说,治部。其实不用你说,外面已经到处是流言蜚语了。”“都说些什么?”“人们说,就连那些骁勇善战的侍卫都对家康心服口服,唯独你治部对他心怀不满。”“难道大人连这些浑话都信?”“我若是信,今日还能在这里和你推心置腹?真是糊涂!”“既这样,在下有事禀上。对于德川大人与大将们频繁接触,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侍卫都心怀不满。”“嗯,此话当真?”“是。他们不仅对德川大人与诸位大名接触非常不满,对关白和诸位大名亲近也叫苦连天啊。”秀吉瞪大眼盯着三成,本是在闲聊些关于爱子的话题,现在竟论到不可置之不理的大事,他的吃惊可想而知。“你,是不是故意想搅乱我的心神?”“不,卑职不敢。问题不仅仅在于海外……卑职只是想提醒大人,多留心国内局势。”“唔,不过听来实不像话。”“假如关白疑心愈来愈重,大人却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海外,而对国内之事毫不关心,将会出现什么后果?这无异于故意煽动那些小人的狼子野心啊。”说着说着,三成逐渐激切起来,甚至顾不上考虑自己的话究竟会对秀吉产生多大影响。秀吉只是瞪着他,许久沉默无语。其实三成说得一点没错,阿拾的意外降生似极大地影响了秀次的心境。值此关键时刻,若有人比秀吉更会笼络天下大名,局势就危险了。而且,眼下秀吉又想立亲生儿子为秀次的继承人……见三成定定盯着自己,秀吉默默和他碰了碰杯,“你今日的话太令人不快了。”“请大人见谅。”三成端起酒杯,视线却依然没有离开秀吉的眼睛——如此一来,他的注意力怎能不转回国内?三成不免有些得意,“卑职早已准备好被训斥。请原谅。”“治部,你大概还有话要说吧。这种事最好立刻解决,直说罢。”“在下已经说得够多了。阿拾公子终究要取代关白……所以有些话,卑职不能不说。”“你是不是让我赶紧收拾回京?”“大人明察。据卑职估计,不久大明国的使臣便到,正好伏见城也已完工,在那里悠然等待明使到来,岂不美哉?”“你想说,不要继续深入大明腹地,大忧尚在国内?”“一切都让大人看透了。卑职实在冒昧。”“你还想对我说,海内外的战事都已结束,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力安抚众将,励精图治。”“在下实在不敢,治部怎敢指使大人。”“好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是治部,这话只能在此时此地讲,决不许在别的地方提起。”“这……”“秀次叛乱之心未显,至于家康有无野心,你无需多虑。今后休要再提此事。”“是……是。”“你要明白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否则,他必然会对你敬而远之,进而产生敌意。”秀吉嘴上虽然严厉训斥着三成,可内心却不知不觉担心起家康来。近来,秀吉一点也没感到家康对自己有所抵触。无论是接待明使,还是联络前方的将士,抑或是与国内诸将接触,家康无不对秀吉之意心领神会,有时远比三成和长盛等人周到。当然,秀吉也的确给足了家康面子,回想起来,其中确实蕴藏着危机:“连太阁都那般信任、尊重德川大人,只有他才能接得下太阁的权柄……”这种想法早已深入人心,因此,种种怀疑不无道理。三成已经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一点,再三提醒秀吉,不可掉以轻心,无论对于秀次,还是刚刚降生的阿拾,家康的行止都令人担忧。想到这里,秀吉忽然心中豁然:天下并非我丰臣秀吉一人独有,也非只有我丰臣一氏,若有人比我更英明,就让他取而代之好了。“大人的意思……卑职怎么愈加不明了。”三成大吃一惊,忙问道。“人生可真是奇妙啊。上天先是无情地把鹤松从我手里夺走,却又赐给我另一个儿子……一想到这个,我心底就会生起卑小的欲望。”秀吉毫不在意地道。三成也微笑起来,“卑小的欲望?大人是说……”“不必问,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。”“可是,大人身份如此尊贵……所谓的卑小欲望是什么?卑职想斗胆一问。”“哈哈。治部,你凡事寻根究底的毛病又犯了。好吧,对你说说也无妨。”秀吉眯起眼睛,凝望着远方,“鹤松死时,我只想随他去,受不了那般痛苦折磨。以致我后来几成行尸走肉,不再是从前的丰臣秀吉了。”“在下完全理解大人的心情。”“我万万没想到,鹤松竟然又回来了……他的死改变了一切,他不能做丰臣氏的嗣子,实在可怜,我心里便萌生了一个卑小的愿望。”“少主去世以来,的确发生了许多变故。”“所以,我无论如何也要……把天下交给亲生儿子。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,谁都会这么想,对吗?”“此乃人之常情,入情入理。”“可事情实在难做。”“这……倒也不难。”“是啊。可若如此,我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看一看平清盛,由于小松公死在他前头,平家就败亡了。再看看赖朝。无论是赖家还是实朝,得到天下那一刻起,不幸便开始了。这些事姑且不论,右府大人去后发生的种种变故,也是例子。信忠不幸与右府大人双双死于叛乱,这实属无奈,而信雄和信孝又无能耐,天下怎能托付给如此不成器的鼠辈?”三成抬眼看了看秀吉,没有说话。“因此我常对人讲:天下为天下人的天下,唯有德者取之。可是,今日我却忽然想把天下交给儿子……连我竟然也变得这般自私。身为太阁,居然也有如此卑微的私念。哈哈……”“大人的训诫,在下时刻铭记在心。”“你也要觊觎天下吗?”“卑职哪有这个心思?卑职承蒙大人的抬爱,方才出人头地,自甘为丰臣氏鞠躬尽瘁。”“哈哈,不必当真,看你脸色都变了,我不过说笑而已。总之,不管阿拾将来有无才德,你都要好生辅佐他。”说完,秀吉忽然又陷入沉思。虽嘴上说是卑微的欲望,可如今,这种欲望已在他心底扎根。

丰臣秀次切腹,是在文禄四年七月十五巳时,在场的有福岛正则、福原左马助、池田伊予守等人。尽管木食上人再次提出免秀次一死,可三人都不敢轻应。人人都摆出一副坚信“太阁决定难以改变”之态。他们只是答应,在回去复命时,会把秀次的遗言——切腹乃是为自己的不孝向太阁赔罪,绝非承认谋反——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太阁。此日正好是盂兰盆节,据说万千灵魂今日都会从灵界到人间拜亲访友,可就在这样的日子,秀次却要奔赴黄泉。至于山本主殿、山田三十郎、不破伴作三个侍童,无论秀次如何规劝,他们也决意殉死,结果,三人都先行一步踏上了黄泉路。“那好。等亲眼看着你们上路之后,我再走。他们为我做法事时,你们的灵魂也会得到超脱。放心去吧。”秀次话音刚落,山本主殿第一个把匕首刺入腹部。他今年才十九,所用的匕首亦是秀次赏的国吉刀。他从容地在腹部划出一个十字,用右手把五脏六腑全抓了出来。这是他在发泻心中的不满和怒气。秀次手起刀落,山本的头颅滚落在地。接下来为山田三十郎。他恭恭敬敬从秀次手中接过九寸八分长的名刀厚藤四郎,对着手握血刀的秀次淡然一笑,猛地把刀刺进腹中。他也十九岁,争强好胜不亚于主殿,可他不想像主殿一样愤然离去,而是面带微笑。秀次立刻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。第三个切腹的是不破伴作。伴作才十七,号称天下第一美少年。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娇嫩,甚至让人将他疑为女子。大家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。“我会永远和大人在一起。”伴作抬头望着秀次。匕首已深深刺进左胸,他的视线还是没从秀次身上移开。他面不改色,轻松将匕首从左胸慢慢划至纤纤细腰右侧,静静等待秀次为他介错。秀次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。“你去吧,伴作!”细长的刀第三次挥起,伴作的首级落下。秀次终究是一员猛将,手起刀落,面不改色。但亲手为自己宠爱的三个侍童介错,令他终于控制不住感情。看到满地鲜血,他的满腔愤怒汹涌而出。“我亲自为三名侍童介错,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带着愤怒离开人世。但谁也无法压制他们的愤怒!淡路,你给我介错!”“遵命!”大概是担心照此下去,自己会失态,秀次决定第四个切腹。他右手拿一把一尺三寸的正宗刀,刺入腹部。周围传来阵阵蝉鸣,仿佛在诵经。并排坐于末席的僧人不约而同闭上眼睛,捻起念珠。匕首似也刺入人的灵魂深处。然而,这只是一个武士的归宿,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简单自然。匕首往下切时,秀次心中一动,甚至也想把自己的肠子抓出来,摔到呆坐在面前的三个人脸上,若如此,不知正则会是什么表情?可转念一想,人将死,这又何苦!他遂猛地将匕首从左腹划到右腰。“且等!我还没切十字!”雀部淡路守正要举刀为他介错,秀次大喝一声。雀部淡路守脸上全是汗水与泪水。单纯粗暴、为人却不错的秀次最终没能自在生活,只是太阁手中的一个玩偶……他能随心所欲的,大概只有切腹一事了。“呔!”淡路大喊一声,手起刀落,一切都结束了——秀次的首级骨碌滚下。“对不住了!”淡路连凌乱的头发都没理一下,径直在旁边坐下,脱去了上身衣服。既然可悲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,他只想尽快了断一生。“为了天下,您受累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人啊,只要活在世上,无论是谁,注定一生劳苦。”他在讽刺,在嘲笑,同时也是安慰自己。淡路把长刀扔到地上,慢慢拔出一尺三寸的平作刀,使劲插进腹部。由于用力过猛,刀把后背刺穿,露出刀尖。他的脸扭曲不已,拔出刀架在脖子上,微笑着喊了一声,头颅滚落而下,端端正正落在膝上,仿佛炫耀似的朝着大家。人们全呆住了。据说,看到这情景,有人当晚便发起烧来。雀部淡路守死后,此前一直低头不语的隆西堂缓缓抬起头,忽然冒出这么一句:“这些人的尸骨,请交给隆西堂收拾吧。”三个验尸官一时未听明他的意思,竟无一人应声。“这些尸骨请由在下来收拾。”隆西堂又说了一遍。池田伊予守忙斥责道:“休要胡言乱语!这是寺院。你不要忘了,我们三人乃是奉命而来。”“他们的尸骨,还要以罪人之名收拾吗?”“问这些做甚?”“唉!在下也将随关白而去。后死之人有责任把真相告诉先死之人。”说罢,隆西堂猛转向伊予守。伊予守讶然回头看了一眼福岛正则,正则道:“你说得不无道理。木食上人会处理,你放心随关白去吧。”“那么,我去了……”隆西堂缓缓脱掉上身的衣裳,扫视室内一圈。“大家都那么勇敢,我也没有别的死法了,看来还是先死为好。”说着,这个知名的善辩之人用短刀抵住腹部,“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……终于放心了。你们今后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人都会死,神佛很公平,把死赐给每一个人。不知神佛究竟会赐予你们这些人什么死法。太阁、左卫门大夫、左马助大人、伊予守……”隆西堂边说边把短刀拉到腹部右侧,强忍痛苦笑了起来,“哈哈……果然还是先死好啊……”他倏地把刀拔出,在脖子上使劲一划。血柱喷涌,隆西堂遂趴倒在地,断了气。众人凝视着眼前的尸体,不禁有些骇然。每人都会死——这分明是诅咒,是嘲笑。“一切都了结了。把上人叫来。”半晌,正则才如梦初醒。大殿周围忽然人声嘈杂,人们再也忍受不了眼前这场面了。蝉鸣声淹没了整个高野山……德川家康再次从江户进京,已是秀次自尽后第九日,文禄四年七月二十四。此时丰臣秀吉已异常残酷地把秀次的家臣一个个处死。木村常陆介在茨木切腹,其子志摩介则逃亡到京城的北山,在得知其父死讯后,到寺町的正行寺自尽。熊谷大膳于嵯峨的二尊院切腹,白井备后守在四条院的大云院死去,阿波木工头则于东山自裁——秀次的梦完全破灭。秀吉如此残酷地处理此事,让人深感不可思议。可一开始,家康父子便已猜测到了这样的结局。秀吉其实也十分不安,他怕秀次的怨恨转移到爱子秀赖的身上。为了摆脱此种不安,只好把网撒得更大。此种罪恶与不安成了恶性循环。以前的秀吉,光明磊落,胸怀坦荡,可现在,他完全被疑心俘虏。他不仅撒下惩罚的大网,还严令天下大名写下誓书,向秀赖表忠。增田长盛、石田三成等人最先递交了誓书,接下来是德川家康、毛利辉元、小早川隆景、前田利家、宇喜多秀家等人,不管他们是否同意,秀吉都逼迫他们写下保证:“向丰臣嗣子秀赖终生尽忠,永不变心。”此时秀赖还只是一个被秀吉抱在膝上、咿呀学语的婴孩,可是因为他,无数人的鲜血已经流成了河。秀次的侧室一御台之父菊亭晴季,由于帮着关白把黄金送到宫里,被流放到越后;伊达政宗、宗义智由于频繁出入关白官邸,也差点家破人亡。家康为了让政宗免遭灭顶之灾,可谓大费苦心。他告诉秀吉,若现在处决政宗,奥州势将陷入大乱。眼下和大明国的谈判还没有结果,一旦如此,恐只会引发日本内乱。秀吉终于接受了家康的谏言。“好,我暂且把你的头留着,这可是第二次了,再有第三次,先摸摸你的脑袋吧。”秀吉口无遮拦,把政宗斥责了一顿,这让政宗从心底站到了家康一边。如今的太阁致力于制造恐怖之气。北政所的劝诫、家康和利家的阻止,他根本就听不进去。“照此下去,日后必会为秀赖带来灾难。”甚至连这样的劝诫,他也充耳不闻。萧瑟的秋风吹遍京城的大街小巷,秀吉最终还是于八月初二,令人把秀次的妻妾及子女共三十余人押赴三条河滩。若秀次还活着,看到被押赴三条河的妻儿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他定会恨得咬牙切齿,后悔没看清亲舅父的心肠。从前的秀吉强大而果断。他有强大的自信裁决一切,支配一切,毅然挺立于波涛之中。然而,他自从被不安笼罩,就完全暴露出了弱点。“唉。太阁竟连那些不懂事的孩子都要杀掉?”“不会吧,那些天真的孩子怎能杀呢,他们一定会被转移到某处看管起来。”“是啊,你看,孩子们多天真……”秀次嫡长子仙千代方五岁,次子百丸四岁,三子于十丸三岁,四子土丸尚在襁褓中。便是长女也很幼小,连东南西北还分不清。可这些孩子却和身着盛装的三十三个女人一样,从上京一带,经一条被带到三条,再被赶到河滩上。一路上,美丽的花草纷纷飘落到他们身上,每个女人都不约而同数着念珠……此情此景,不免令世人哀伤不已。观者如云,挤满了河滩,人们都默不作声,静静看着这些无辜的人。由于是处死妇孺,防守并不严格。可是,他们面前,分明挂着一个已开始腐烂的头颅,那是秀次的头。对于此次处决,可谓众说纷纭。有人说,秀吉想让京中的地痞流氓记住这场血腥的屠杀,好让世人永不敢生谋叛之意。在秀次头颅前边,十多名刽子手在白刃上浇上水,一字排开。他们开始叫罪犯的名字,先从孩子开始,让他们个个依序坐在地上。坐成一排时,年幼的孩子脸已变色。即使是畜生,被拖进屠宰场时,也会本能地生出恐惧,何况是人?悲鸣之声不绝于耳,惨不忍听。此时,河滩上响起一片诵佛声。不只是孩子们的母亲,所有等候处决的女人都喊了起来,这是她们所能作的最后抵抗。围观众人也不约而同叫了起来。人们的憎恨理所当然直指前来监斩之人——在河西岸设下帐篷、并排而坐的石田治部少辅和增田右卫门尉。孩子们都被处决完毕,监斩官高喊起一御台的名字。菊亭晴季之女一御台今日一身纯白。她正了正身子,用细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诵读早就备好的绝命诗:〖浮生悠悠如一梦,临别尘世复何言?〗次被叫到的是小上腊阿妻夫人。她乃三品中将之女,今年才十六。她里边着一件紫色夹柳青薄纱衣,外披丝绸披肩,满头的黑发剪掉一半,披散在肩。她向秀次的头颅恭恭敬敬拜了三拜,也诵起自己的绝命诗来:〖花上露水命虽短,薄命红颜死亦甘!〗绝命诗刚刚读完,这个女子已身首异处。第三个乃是秀次长女的生母中纳言局阿龟夫人。她生于摄津小滨的真宗寺院,她不忍看面前女儿的尸首,用念珠遮住眼睛,念起诗来:〖阿弥陀佛显慈悲,渡我愚顽去极乐……〗次后被处斩的为仙千代的生母和子夫人。她乃尾张武士日比野下野守之女,今年仅十八。和子夫人被处斩后,百丸的生母也被斩首。看来,每个人都作好了准备,一个接一个念完绝命诗,从容受死。可是,此时人们已经听不到她们的诗了。没有人认为被处决的人有罪。她们的遗体,却由招来的贱民掘坑埋葬。观者无不义愤填膺:“怎会有如此残酷的事!”“就这样给埋了,连一般老百姓都不如啊!”“为他们祈祷吧,可怜的人。”“太阁的天下就要结束了。他如此作孽,神佛绝不会饶过他!”愤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刽子手们愈发紧张。在处斩土丸生母阿茶夫人、于十丸生母佐子夫人、阿万夫人、与免夫人、阿子夫人、伊满夫人时,声讨暴行的怒涛已彻底淹没了整个刑场,直令地动山摇。轮到世智夫人时,才处斩了十六个女人。少将夫人、左卫门夫人、右卫门夫人等紧随其后。接着,一御台的女儿阿宫、阿菊、喝食等十三四岁的年轻夫人也被斩杀。当刽子手站到年仅十二岁的阿松身后时,终于有人忍无可忍,飞出一块石头。右卫门夫人之女阿松抱住母亲的遗体痛哭不止,弄得刽子手有些手足无措,一把揪起阿松披散的头发,硬生生把她拽翻,慌忙抡起了鬼头刀。但大刀没砍着脑袋,而是砍进肩膀,顿时,撕心裂肺的悲呜响彻天空。吓得刽子手连忙对着埋葬尸体的贱民们大喊起来,贱民慌忙把还未死掉的阿松扔迸了葬坑。即将受刑的佐伊、古保、假名、竹等人起身就要逃跑。她们还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女,自然被吓破了胆。现场一片混乱,三条河滩在青天白日下描绘着一幅人间地狱图……围观人群中有当场昏倒的,也有呕吐不止的,还有掩面而逃的,也有一丝不苟把当时情形记录下来的。没有一人不觉得天昏地暗、血雨腥风。行刑时间不到半个时辰,可是,从头至尾看完的恐怕没有几人。所有看到今日情形的人,在有生之年,恐难忘却这一幕血腥。“太阁太可怕了。”“不,那不是太阁大人的指示,全都是石田治部那个恶鬼的意思。”“唉。一旦秀赖主宰天下,治部就可为所欲为了。”不仅是京城百姓,就连武士,也有不少人把这次惨剧的责任推到三成身上。人们都在怀念从前的秀吉。三成的处境变得甚是尴尬。在百姓眼中,他是一个势利小人,其桀骜不驯招致了庶民的巨大反感。“您都听见了吧,治部如今是千夫所指。”监斩的三成等人离去后,一名在河滩上一丝不苟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的武士走到桥下,抬抬头上的斗笠,对另一名主子模样的男子道。“是啊,他借为太阁立威的幌子,滥用权势。”男子答了一句,向寺町方向走去——他便是来观刑的酒井忠胜,武士便是家臣杉原亲清。“虽说他处心积虑为主人树立权威,也算忠义之举,可因此遭万人唾骂,实不合算。”“是啊。所谓忠义……咱们德川氏中,本多正信算是最招人恨的了。不,或许我和井伊比正信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算了,不说这些。好不容易把今日的情形记了下来,赶紧回去向大人报告吧。”说完,忠胜吐了口唾沫,“战场上倒也无所谓,可对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大开杀戒,真让人看不下去。”“尸体就那样被踢到大坑里。”“简直是畜生的坟冢,令人恶心。”“咱们大人平时可连条虫子都不肯杀。”“先不说这些。亲清,你打算撰文责备谁?天、地、太阁,还是治部、西丸夫人、秀赖公子?”亲清啧啧道:“大人真是慈悲心肠。”“这么说,你还是要写三成?当然,不这样写,百姓也不会答应。百姓拥戴太阁啊。”“可太阁也有看不到的地方,否则今日的事也不会发生了。”“这才是症结所在,人的眼睛总有看不到的地方。年龄的增长固然会导致这种悲剧,可对权力的欲望也是原因之一,况且,太阁还是晚年得子。这次事件之后,大人就会进京了。”忠胜仔细向家康汇报具体情形时,家康却不发一言。忠胜很想知道家康的心思,便诱他开口:“太阁和关白都很不幸。”但家康含混地说了几句,第二日,便去了伏见城。其实,家康确实觉得无话可说。人因欲望产生冲突,孰善孰恶难以区分,即使区分清楚也无意义。任何一方都有责任,又都值得同情。只有当秀次与其妻儿都被处决,人们才意识到秀吉的老朽与性急。秀次切腹之后,秀吉忙上奏朝廷,要求罢免秀次关白之职,并严令拆除聚乐第。刚一决定让前田利家任秀赖的辅政大臣,他就忙不迭地大宴宾客……更可笑的是,他得知大明国使者李宗城已从北京出发赶赴釜山,竟高兴得手舞足蹈,“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。战事终于有了结局。哎呀,我以前提到的那桩婚事……”秀吉回头把家康叫到面前,不管家康是否乐意,硬是把茶茶之妹塞给了秀忠。达姬以秀吉养女的身份出嫁,虽说德川氏并未拒绝,可指定这门婚事时,从秀吉身上,既看不见昔日把朝日姬硬塞给家康时的大胆豪放,也感觉不到无所畏惧的魄力,相反,他令人觉得倒像是故意在取悦家康,有些卑躬屈膝,似是家康在施舍他。婚礼在九月十七举行。秀吉的不少近臣并不为此高兴,可秀吉却备觉安心。只要家康一直作为亲戚辅佐他,诸大名就不敢作乱……婚事尽管有强迫的意味,可秀吉的如意算盘还是成功了,他不禁喜上眉梢。太阁真的老了,家康认为,加速其衰老的直接原因乃是秀次之事。从前的秀吉,一提到作战打仗,立时精神百信,可是骨肉之间的纷争却从不曾这样让他身心俱疲。十一月初,秀吉病倒。此时,釜山的小西行长等人正与沈惟敬密议,欲寻找一个糊弄大明国使节李宗城的办法,妄使议和成功。伏见城里则谣言遍起,说聚乐第被拆之后,运出的器物上附着秀次妻妾的亡灵。秀吉自此胡话连篇,他似神志不清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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